楊守義看著呆坐失神、滿目灰暗的侄子,再度無奈地長長嘆了一口氣。
他心裡清楚,這道坎,沒人能替楊之洋跨過,極致的愧疚與自責,唯有時間才能慢慢消解。
再多的勸慰,此刻都顯得蒼白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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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輕輕拍了拍楊之洋單薄的肩膀,動作溫和,帶著無聲的寬慰。
隨即轉身離開,不再打擾,將空間還給侄子。
說實話,他其實打心底里看好這個侄子。
雖不知道他是怎麼知道郭海龍的藏身之地的,但是這次行動也算是有勇有謀了。
雖然事情有瑕疵,但是瑕不遮瑜。
他也為那個女孩子的隕落深感惋惜痛心,單從結果而論,此次抓捕,其實保住了更多的女孩子。
都知道事情不是這樣計算的,但是,事情已經這樣了,也只能這樣安慰自己了不是。
這道坎需要他自己走出來,沒人能幫得了他。
楊守義走後沒多久,彭德志便登門而來。
進門看見楊之洋臉上的外傷癒合的差不多了,就是還有些憔悴蒼白,他高懸的心稍稍放下。
這段時間,大家情緒都不高,楊之洋只會比他們更甚。
他在楊之洋身旁落座,輕聲細說局裡最終的處理結果。
此次抓捕行動,縣局予以公開肯定。
認可眾人不畏兇險、剷除頑凶的精神,同時也對妮子無辜罹難的悲劇,表示了深切的遺憾與痛心。
為警示所有一線執法人員,杜絕類似疏漏,局裡特此下達全局通報,要求所有人引以為戒,辦案既要果敢出擊,更要周全審慎、護好群眾,杜絕顧此失彼。
至於立功嘉獎,最終裁定全員記集體三等功。
彭德志語氣帶著幾分唏噓與可惜:「若是沒有妮子這件事,我們全員二等功是板上釘釘的事。
只是出了人命,能落下三等功,已然是局裡酌情考量了。
老楊,關於你的事情,我按之前商量好的上報,只說你是線人,給我提供了情報。
並熱心的幫忙,要不是你提前發覺不對,這次我們還不一定能抓到人。
局裡領導都知道這事,給予你了高度評價,稍後會有錦旗送來,還有獎金也會給你。」
聽到獎金,楊之洋的眸子閃了一下,說道,「你做的對,按我們說好的做就行。」
楊之洋之前和彭德志商量,拿這件事給彭德志鋪路,讓他回正陽。
楊之洋自覺自己不是公安系統的人,要這個功勞沒什麼用。
此次行動的所有亮點與線索鋪墊,上報材料里都歸在了彭德志名下,弱化了楊之洋在這中間的作用。
除此之外,縣局特意撥付了此前公示的五萬塊懸賞獎金給眾人。
在這個年代,這筆五萬塊的巨款堪稱天價。
彼時普通職工月薪也不過三四百元,不吃不喝也要十幾年才能攢夠。這筆錢足以在縣城全款購置一套寬敞宅院,是旁人可望而不可及的財富。
參與行動的所有公安幹警,無一人願意接受這筆獎金。
所有人心裡都清楚,這場勝利沾染了鮮血,這份成績帶著洗不掉的遺憾,誰都沒有臉面領取這份嘉獎。
眾人一致決定,將全額獎金交給楊之洋。
楊之洋沒有猶豫,轉手轉給了魯根軍。
魯根軍妻子早逝,數年如一日的又當爹又當媽,辛辛苦苦拉扯一雙兒女長大,日子過的清貧又拮据。
相比於其他人,他更需要這筆錢過日子,撫養年幼的蛋兒長大。
而且妮子的逝去,是他們所有人心裡的痛。
沒人願意拿這筆獎金,雖然這筆錢在九十年代,是個不小的數目。
彭德志將所有事說完,看著依舊鬱鬱寡歡的楊之洋,欲言又止,最終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句我走了,就告辭離開。
送走彭德志後,楊之洋推出自行車,翻身上車,去了葛莊。
他沒有進村,不敢面對魯根軍憤恨的臉,更不敢面對失去姐姐,會問他要姐姐的蛋兒,默默繞到村後那片新起的墳塋。
一方小小的新墳,黃土尚且新鮮,孤零零立在山野之間,清冷又淒涼。
墳前沒有碑記,只有一抔黃土,掩埋了那個明媚愛笑的小姑娘短暫的一生。
楊之洋下車駐足,從車筐里拿出一束潔白的百合,放在墳前。
清冷的花香漫開,稍稍沖淡了墳前的蕭瑟悲涼。
楊之洋眼底水光一閃而過,他強壓下喉間哽咽,盤腿坐在墳前,身形落寞孤寂,與清冷山野融為一體。
微風掠過山野,捲起細碎黃土,沙沙作響,像是無人聽見的應答。
「妮子,我來看你了。」
他聲音沙啞低沉,帶著壓抑多日的顫抖,「你……
你說你怎麼這麼傻,不然我們這會兒可以坐在一起面對面說話,我也不用這樣對著你了。
你說,若是那晚我們沒有貿然行動,若是我思慮周全一點,此刻我們是不是還能好好說話,我還能吃到你做的手擀麵?
你也不用孤零零躺在這裡,沒有陪伴。」
「你一個人在下面,會不會害怕?
會不會冷?
會不會還在委屈?」
他低頭垂眸,眼底猩紅酸澀,「下輩子別這麼傻了。
投個好人家,有書可讀,有新衣可穿.......
不用早早操勞家事,不用溫順遷就旁人,開開心心做自己想做的事,平安順遂,安穩一生。」
「妮子,旁人都說為了抓住郭海龍,任何犧牲都是值得的。
他一日不落網,就會一日作惡不止,繼續禍害無辜之人。
我一直在問自己,難道偏偏就該你承受這份傷害嗎?
難道你的性命,就該成為這場正義抓捕的代價嗎?」
他喉間哽咽,情緒徹底破防,壓抑多日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砸在腳下黃土,暈開點點濕痕。
「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吧,楊哥是重生回來的。」
他聲音輕得像呢喃,像是在對故人低語懺悔,「上輩子,郭海龍後來的確禍害了不少人。
而你,也會出事。
大家都說我這次救了未來很多人,挽回很多家庭。
我知道他們說的都是對的。
可我心裡一點都不痛快,一點都不慶幸。」
「那些人怎麼能和你相比呢。
你是前幾日還笑著給我們做飯,說要幫我一起抓壞人的人啊。
是我自負、是我疏漏、是我急於求成,是我布局不夠周全,才讓你提前撞上了這場死劫。」
他死死攥緊手心,指尖泛白,字字泣血,滿是自我追責:「若是那晚我不去追擊,若是我留下來守著你,若是我多思慮一分、周全一寸,哪怕只是多等片刻,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
你是不是就不會受辱、不會絕望、不會孤零零躺在這黃土之下?」
風聲嗚咽,山野寂靜,無人應答。
「妮子,是我害了你。」
「這輩子,我再也原諒不了自己。」
低沉的嗚咽聲散在風裡,滿腔愧疚與悔恨死死困住他的心神。
世人皆贊正義落幕,唯有他餘生漫長,只剩無盡虧欠與愧疚。
歲歲年年,獨自忍受這份永遠無法彌補的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