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我再也原諒不了自己

  楊守義看著呆坐失神、滿目灰暗的侄子,再度無奈地長長嘆了一口氣。

  他心裡清楚,這道坎,沒人能替楊之洋跨過,極致的愧疚與自責,唯有時間才能慢慢消解。

  再多的勸慰,此刻都顯得蒼白空洞。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悶好,🆃🆃🅺.🆃🆆超流暢 】

  他抬手輕輕拍了拍楊之洋單薄的肩膀,動作溫和,帶著無聲的寬慰。

  隨即轉身離開,不再打擾,將空間還給侄子。

  說實話,他其實打心底里看好這個侄子。

  雖不知道他是怎麼知道郭海龍的藏身之地的,但是這次行動也算是有勇有謀了。

  雖然事情有瑕疵,但是瑕不遮瑜。

  他也為那個女孩子的隕落深感惋惜痛心,單從結果而論,此次抓捕,其實保住了更多的女孩子。

  都知道事情不是這樣計算的,但是,事情已經這樣了,也只能這樣安慰自己了不是。

  這道坎需要他自己走出來,沒人能幫得了他。

  楊守義走後沒多久,彭德志便登門而來。

  進門看見楊之洋臉上的外傷癒合的差不多了,就是還有些憔悴蒼白,他高懸的心稍稍放下。

  這段時間,大家情緒都不高,楊之洋只會比他們更甚。

  他在楊之洋身旁落座,輕聲細說局裡最終的處理結果。

  此次抓捕行動,縣局予以公開肯定。

  認可眾人不畏兇險、剷除頑凶的精神,同時也對妮子無辜罹難的悲劇,表示了深切的遺憾與痛心。

  為警示所有一線執法人員,杜絕類似疏漏,局裡特此下達全局通報,要求所有人引以為戒,辦案既要果敢出擊,更要周全審慎、護好群眾,杜絕顧此失彼。

  至於立功嘉獎,最終裁定全員記集體三等功。

  彭德志語氣帶著幾分唏噓與可惜:「若是沒有妮子這件事,我們全員二等功是板上釘釘的事。

  只是出了人命,能落下三等功,已然是局裡酌情考量了。

  老楊,關於你的事情,我按之前商量好的上報,只說你是線人,給我提供了情報。

  並熱心的幫忙,要不是你提前發覺不對,這次我們還不一定能抓到人。

  局裡領導都知道這事,給予你了高度評價,稍後會有錦旗送來,還有獎金也會給你。」

  聽到獎金,楊之洋的眸子閃了一下,說道,「你做的對,按我們說好的做就行。」

  楊之洋之前和彭德志商量,拿這件事給彭德志鋪路,讓他回正陽。

  楊之洋自覺自己不是公安系統的人,要這個功勞沒什麼用。

  此次行動的所有亮點與線索鋪墊,上報材料里都歸在了彭德志名下,弱化了楊之洋在這中間的作用。

  除此之外,縣局特意撥付了此前公示的五萬塊懸賞獎金給眾人。

  在這個年代,這筆五萬塊的巨款堪稱天價。

  彼時普通職工月薪也不過三四百元,不吃不喝也要十幾年才能攢夠。這筆錢足以在縣城全款購置一套寬敞宅院,是旁人可望而不可及的財富。

  參與行動的所有公安幹警,無一人願意接受這筆獎金。

  所有人心裡都清楚,這場勝利沾染了鮮血,這份成績帶著洗不掉的遺憾,誰都沒有臉面領取這份嘉獎。

  眾人一致決定,將全額獎金交給楊之洋。

  楊之洋沒有猶豫,轉手轉給了魯根軍。

  魯根軍妻子早逝,數年如一日的又當爹又當媽,辛辛苦苦拉扯一雙兒女長大,日子過的清貧又拮据。

  相比於其他人,他更需要這筆錢過日子,撫養年幼的蛋兒長大。

  而且妮子的逝去,是他們所有人心裡的痛。

  沒人願意拿這筆獎金,雖然這筆錢在九十年代,是個不小的數目。

  彭德志將所有事說完,看著依舊鬱鬱寡歡的楊之洋,欲言又止,最終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句我走了,就告辭離開。

  送走彭德志後,楊之洋推出自行車,翻身上車,去了葛莊。

  他沒有進村,不敢面對魯根軍憤恨的臉,更不敢面對失去姐姐,會問他要姐姐的蛋兒,默默繞到村後那片新起的墳塋。

  一方小小的新墳,黃土尚且新鮮,孤零零立在山野之間,清冷又淒涼。

  墳前沒有碑記,只有一抔黃土,掩埋了那個明媚愛笑的小姑娘短暫的一生。

  楊之洋下車駐足,從車筐里拿出一束潔白的百合,放在墳前。

  清冷的花香漫開,稍稍沖淡了墳前的蕭瑟悲涼。

  楊之洋眼底水光一閃而過,他強壓下喉間哽咽,盤腿坐在墳前,身形落寞孤寂,與清冷山野融為一體。

  微風掠過山野,捲起細碎黃土,沙沙作響,像是無人聽見的應答。

  「妮子,我來看你了。」

  他聲音沙啞低沉,帶著壓抑多日的顫抖,「你……

  你說你怎麼這麼傻,不然我們這會兒可以坐在一起面對面說話,我也不用這樣對著你了。

  你說,若是那晚我們沒有貿然行動,若是我思慮周全一點,此刻我們是不是還能好好說話,我還能吃到你做的手擀麵?

  你也不用孤零零躺在這裡,沒有陪伴。」

  「你一個人在下面,會不會害怕?

  會不會冷?

  會不會還在委屈?」

  他低頭垂眸,眼底猩紅酸澀,「下輩子別這麼傻了。

  投個好人家,有書可讀,有新衣可穿.......

  不用早早操勞家事,不用溫順遷就旁人,開開心心做自己想做的事,平安順遂,安穩一生。」

  「妮子,旁人都說為了抓住郭海龍,任何犧牲都是值得的。

  他一日不落網,就會一日作惡不止,繼續禍害無辜之人。

  我一直在問自己,難道偏偏就該你承受這份傷害嗎?

  難道你的性命,就該成為這場正義抓捕的代價嗎?」

  他喉間哽咽,情緒徹底破防,壓抑多日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砸在腳下黃土,暈開點點濕痕。

  「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吧,楊哥是重生回來的。」

  他聲音輕得像呢喃,像是在對故人低語懺悔,「上輩子,郭海龍後來的確禍害了不少人。

  而你,也會出事。

  大家都說我這次救了未來很多人,挽回很多家庭。

  我知道他們說的都是對的。

  可我心裡一點都不痛快,一點都不慶幸。」

  「那些人怎麼能和你相比呢。

  你是前幾日還笑著給我們做飯,說要幫我一起抓壞人的人啊。

  是我自負、是我疏漏、是我急於求成,是我布局不夠周全,才讓你提前撞上了這場死劫。」

  他死死攥緊手心,指尖泛白,字字泣血,滿是自我追責:「若是那晚我不去追擊,若是我留下來守著你,若是我多思慮一分、周全一寸,哪怕只是多等片刻,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

  你是不是就不會受辱、不會絕望、不會孤零零躺在這黃土之下?」

  風聲嗚咽,山野寂靜,無人應答。

  「妮子,是我害了你。」

  「這輩子,我再也原諒不了自己。」

  低沉的嗚咽聲散在風裡,滿腔愧疚與悔恨死死困住他的心神。

  世人皆贊正義落幕,唯有他餘生漫長,只剩無盡虧欠與愧疚。

  歲歲年年,獨自忍受這份永遠無法彌補的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