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下的風裹挾著刺骨的寒意，撲面而來。
刺目的猩紅鋪滿堅硬的水泥地面，牢牢撞進眾人的眼底。
濃烈的血腥味瀰漫在空氣里，揮之不去。
楊之洋臉色慘白得近乎詭異，渾身僵在原地，連呼吸都變得僵硬滯澀。
樓下早已圍滿聞聲趕來的路人、病患與家屬，密密麻麻的人群圍成一圈。
竊竊私語、唏噓嘆息聲響成一片，蓋不住那徹骨的悲涼。
楊之洋雙腿發軟，腳步虛浮，如同提線木偶一般，麻木地撥開圍觀人群，一步步緩慢挪動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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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地面上，妮子靜靜躺著，像一隻折翼、隕落的純白蝴蝶。
她雙目輕閉，面色蒼白死寂，往日裡靈動澄澈的眼眸徹底失去光彩，單薄的身軀靜靜蜷縮著，再無半分鮮活氣息。
身下蔓延開來的血色不斷暈染、擴散，一點點吞噬掉她最後的一絲生機，讓人觸目驚心。
恍惚間，昨日的畫面還歷歷在目。
那個賢惠能幹的姑娘，耐心的擀著手擀麵，蔥花點綴、香油飄香，眉眼彎彎、笑意清甜，將最簡單的家常飯菜做成了世間美味，鮮活又明媚。
不過瞬息，那個愛笑溫柔的姑娘，就這樣凋零了。
再也不會笑著待人，再也不會下廚做飯了。
無盡的悔恨將楊之洋淹沒。
按照前世原本的軌跡，妮子的悲劇會在兩年後發生。
他重生歸來提前布局查案，初衷本是護住這個的姑娘。
沒想到，因為他的貿然介入，不僅沒能救人，反倒提前終結了妮子的性命，讓她早早折翼隕落。
緊隨其後衝下樓的魯根軍，跌跌撞撞穿過人群。
當看清地上毫無生氣、滿身血色的女兒時，整個人瞬間崩潰。
一聲悽厲絕望的嘶吼衝破喉嚨，他瘋了一般撲跪在地上，將女兒漸漸冰冷的身軀抱入懷中，蒼老沙啞的哭聲撕心裂肺，聽得圍觀眾人跟著酸澀、落淚，不忍直視。
蒼老的哭聲、細碎的嘆息、濃烈的血腥味，交織成一張窒息的大網，將楊之洋牢牢困住。
他腦海一片空白，視線里只剩下那片鋪天蓋地、揮之不去的刺目猩紅，這是他昏迷前最後的記憶，也是此後無數個日夜，反覆折磨他的夢魘。
時光輾轉，一晃半月而過。
轟動全省的912郭海龍案徹底塵埃落定。
郭海龍他自知罪孽滔天，難逃法律嚴懲，被捕後便極為乾脆地坦白了所有罪行。
縣公安局原本就暗中積攢了許多線索與零星證據，只是一直未能抓住真兇、完善鏈條。
如今主犯落網，辦案人員順勢補齊所有口供、物證與證人證言，快速完善證據鏈，嚴格依照刑事辦案流程，迅速將案卷整理完畢，正式提交檢察院進入審查起訴階段。
依照其累累惡行與惡劣情節，等待郭海龍的，唯有死刑或終身監禁，結局早已毫無懸念。
懸宕數年的惡性懸案終於告破，剷除了一個潛藏多年、為禍一方的毒瘤，本該是值得慶賀、全員立功的大好事。
妮子的慘死，給這場圓滿破案蒙上了一層無法洗刷的血色陰影，從上到下，沒有一個人能真正高興起來。
縣公安局對此態度極為複雜。
一方面，彭德志一行人成功抓獲潛逃多年的重犯，終結了懸案，守護了一方安寧，功績屬實，值得高度肯定；
另一方面，抓捕過程中部署疏漏、預判不足，間接導致無辜花季少女殞命，造成了無法挽回的遺憾，屬實失職。
所以對他們的獎勵一直沒有下來。
縣局局長也頭疼，本來是好事，最後弄的.....
氣的他在辦公室大罵彭德志和付莊所長史振乾兩人，一看就是想搶功勞，既然有了線索為什麼不上報，要是上報了，那個女孩還會出事嗎？
現在更是弄出了人命，讓兄弟單位看足了笑話不說，更顯得自己無能。
深深嘆口氣，「獎勵？獎勵個屁。
不罰他們已經不錯了，還想要獎勵，等著吧。」
副局長深知其中利害，也不敢多勸，「算了，等等在說吧。
這件事沒有獎勵也說不過去，反正現在法院還沒有給郭海龍判刑，不急。」
局長點頭，現在也只有這樣了。等這件事的熱度下去在說，不然各方面都沒有辦法交代。
此時的楊之洋，已經出院了。
體表的外傷已經漸漸癒合，心底的傷口卻日日潰爛、難以結痂。
這半個月以來，他夜夜難眠。
只要一閉眼，腦海中便會浮現出妮子倒在血泊中的模樣，那片刺目的猩紅死死纏繞著他，揮之不去。
自責與愧疚如同潮水，日夜將他反覆淹沒。
他明明重生歸來就是為了阻止悲劇，到頭來，他沒能護住最該護住的人。
妮子太狠了，決絕的連一句道歉、一絲彌補的機會都沒有留給自己。
楊守義推門而入，一眼便看見侄子呆坐在辦公桌後面的椅子上。
雙目空洞、神色頹廢，渾渾噩噩、萎靡不振，一看就是陷入了自我內耗的深淵。
這段時間，付莊上下知曉此案後，一直在議論紛紛。
對此事，大家的態度褒貶不一。
有人佩服他果敢勇毅、為民除害；
也有人詬病他魯莽行事、好心辦壞事，間接害死人，流言蜚語從未停歇。
楊守義嘆氣，走到侄子身前，語重心長開口：「你還要頹廢多久？
四叔問你，郭海龍是不是罪大惡極的罪犯？
你們抓捕他，是不是行正義、除禍害？」
他語氣沉穩，字字懇切：「這些年，郭海龍潛禍害了多少姑娘媳婦，毀了多少人的人生與家庭。
這次若不是你牽頭抓捕，任由他繼續潛藏作惡，往後還會有無數無辜之人慘遭毒手。
你做的是積德行善的正義之事，不要因為一次疏漏、沒能救下一人，就否定自己，從此瞻前顧後、自我懷疑。」
楊之洋心裡比誰都清楚這個道理。
前世餘下的八年時間裡，郭海龍依舊逍遙法外。禍害了除了妮子，還有差不多二十多名女性。
這次抓到郭海龍，等於那些女性都被拯救了，變相拯救了二十多個陌生家庭，避免了更多悲劇上演，自己不該後悔。
但是那些人自己不認識，妮子不一樣的。
妮子是昨天還在一起說笑的人，今天卻因為自己的失誤，失去了性命，怎麼能一樣呢。
鮮活的生命因自己的自負與疏漏凋零，這份沉重，根本無法用正義與功績抵消。
見他一直沉默，眼底依舊滿是灰暗。
楊守義再度輕嘆，放緩語氣：「我給你批幾天假，回家好好休整一段時間。
你現在這個狀態，根本沒法安心工作。」
他拍了拍侄子的肩膀，滿眼欣慰與心疼：「之洋，四叔是真心為你驕傲。
這等兇殘狡詐的惡魔留在世間，就是無窮的隱患。
想想你幾個妹妹，我得謝謝你。
四叔沒有看錯你。」
末了，他語重心長補充一句，試圖拉回侄子渙散的心神：「回去吧，好好調整心態。
你成家這麼久，一直在單位忙工作，甚少回家。
你這媳婦娶了，和沒娶一樣， 是時候回去看看了，也該陪陪人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