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房裡,暖黃的燈光映得一室紅彤彤的,喜慶的很。
楊之雪抱著兒子鬧鬧,把小傢伙放到鋪著大紅錦被的婚床上。
按照本地的婚俗,孩童滾床寓意新婚夫妻早生貴子、福氣滿滿,是大婚必不可少的環節。
五歲的鬧鬧年紀小,正是天真爛漫的時候,不懂大人之間的彎彎繞繞。
鬆軟嶄新的被褥躺著很舒服,他一落床就興奮起來,胖乎乎的身子像個圓滾滾的小石磙,在床上來來回回滾了好幾圈。小嘴裡發出咯咯的清脆笑聲,稚嫩的童聲打破了新房的寂靜,沖淡了幾分壓抑的氛圍。
滾完幾圈,楊之雪伸手想去抱他下來,免得孩子鬧騰打亂了床上的布置。孩童滾床,更多的是意思一下就行了。
鬧鬧玩上了癮,手腳並用地扒著被褥不肯起身,仰著小臉拽著楊之雪的衣角,奶聲奶氣地嚷嚷:「媽媽,再來一遍。滾床好好玩,以後二舅再結婚,我還要來滾床。」
這話一出,空氣安靜了一瞬。
楊之雪臉上露出尷尬之色,連忙抬手輕輕拍了下兒子的小屁股,連聲對著任玉梅解釋:「童言無忌,童言無忌,小孩子亂說話,弟妹你可千萬別往心裡去。」
說完,她趕緊笑著圓場,語氣真誠地送上祝福:「今天是你和老二的大喜日子,孩子不懂事胡言亂語。我真心祝你們往後日子和和美美,歲歲平安,一輩子幸福順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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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著話,心裡依舊記掛著白天的風波和那些流言,也怕孩子再說出什麼難以預料的話,使場面更加尷尬。簡單說完祝福,她便趕忙抱著還在嘟囔的鬧鬧快步走出新房,順手帶上了房門。
隨著房門「咔噠」一聲輕響,新房裡最後一點外人的氣息也散去,終於剩下任玉梅一人。
原本端坐在床沿的她,立馬卸下了臉上溫順乖巧的偽裝,緩緩站起身,抬眼慢悠悠打量起這間屬於她和楊之洋的新房。
這間屋子是楊家特意翻新收拾的婚房,面積有四十多個平方,在九十年代的農村算得上寬敞氣派了。
她走上前,伸手拉開其中一扇櫃門,柜子里整齊擺放著幾件男裝,不用想也知道,全是楊之洋的衣物。
她關上櫃門,又拉開旁邊的柜子,裡面空空蕩蕩,顯然是楊家特意為她這個新媳婦預留的儲物空間。
看著空蕩蕩的柜子,任玉梅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嗤笑,眼底沒有半分新婚的喜悅,只有漠然。
她轉身走到窗邊的木質梳妝檯旁,台上擺著嶄新的鏡子、梳子和一瓶大寶。
她望向鏡中的自己,臉頰稚嫩白皙,眉眼清秀靈動,正是最好的年紀,鮮活又漂亮。
她下意識抬手輕輕撫過自己的臉頰,心底生出幾分感慨,年輕永遠是最珍貴的資本。
轉瞬之間,這份感慨就被濃濃的怨懟與冷意取代,眼眸沉了下來,染上一層刺骨的陰狠。
這一切本該是圓滿順遂的。
楊家家境踏實、家風正統,公婆公正講理,姑嫂和睦不爭,是父母千挑萬選出來的絕佳婆家。
若不是楊之洋多疑狹隘、心性小肚雞腸,她上輩子根本不會過得坎坷憋屈。
是楊之洋負了自己。
就因為幾句無根無據的流言,他便不分青紅皂白,給她潑上一身髒水。認定她不忠不潔,任憑她如何解釋都充耳不聞,偏執地認定自己被戴了綠帽子。
前世最讓她心寒的一幕,此刻依舊清晰刻在她腦海里,揮之不去。
當年婚後爭執不斷,為了自證清白,她咬牙主動提出做親子鑑定,想要洗清一身污名。
可懦弱多疑的楊之洋,明明滿心猜忌,卻在最後關頭臨陣退縮。明明已經到了鑑定機構門口,還是狼狽逃離,始終不敢直面真相。
如今回想起來,任玉梅只覺得可笑又噁心。
她心裡清楚,楊之洋不過是自欺欺人。所謂的懷疑、猜忌,從來都是他為自己的敏感多疑、心胸狹隘找的藉口。一輩子糾纏拉扯,吵吵鬧鬧半生,兩人最終還是走到了離婚的結局,落得兩敗俱傷。
誰能想到,老天竟然給了她一次重來的機會。
沒錯,任玉梅是重生回來的。她重新回到了自己與楊之洋大婚的這一天,回到了命運分叉的關鍵節點。
本來剛剛知道自己重生,她是要退婚的,後來又她猶豫,也徹想通了。
楊之洋人品卑劣、性格窩囊、心胸狹隘,一身缺點,讓人厭惡至極。但是不得不承認,這個人腦子活絡、能吃苦、有眼光,還極其會賺錢。
上輩子哪怕兩人爭吵半生、矛盾不斷,他依舊打拼出一番家業,讓她穩穩坐上了局長夫人的位置,一輩子衣食無憂、風光體面。雖然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她就是個笑話。
如果自己她一氣之下退婚,以她農村姑娘的出身,沒有背景、沒有人脈、沒有機遇,想要打拼出上輩子的生活,簡直難如登天,幾乎是痴人說夢。
既然有現成的捷徑擺在眼前,她為什麼不走?
骨氣這種東西,要看場合、分處境。無謂的清高,只會苦了自己,累了孩子。
只要她不再對楊之洋抱有真心和期待,不再貪戀他的溫情,不再和他糾纏愛恨得失,穩穩守住楊家媳婦的身份,守住家業和體面,這輩子依舊可以風光順遂。
不僅自己能安穩享福,她的孩子也能少奮鬥幾十年,起點遠超旁人。
想通這一切,任玉梅徹底放下了心底的執拗和不甘。這也是今天她全程溫順隱忍、不吵不鬧,按著前世軌跡安穩成婚的根本原因。
她不鬧、不辯解、不抗拒,不是妥協,而是為自己謀劃。
這輩子,她不圖楊之洋的人、不圖他的真心,只圖他的錢、圖他的家業、圖他能給她和孩子的安穩人生。
往後就讓楊之洋這個狗男人,拼命為她和孩子打工賣命,撐起她們的榮華富貴。
心緒落定,任玉梅眼底的戾氣漸漸收斂,重新恢復了平靜。
下一秒,她心頭猛地一跳,一股莫名的不安驟然升起。
上輩子大婚這天,楊之洋縱然因為流言心有猜忌,全程臉色難看,卻依舊會顧及禮數,對她還算體貼,甚至還會輕聲安撫。
今天的楊之洋太不對勁了。
他態度決絕的半路鬧著要悔婚,哪怕最後妥協回來成親,也全程冷漠麻木,像個沒有感情的木偶。
拜堂、敬酒全程一言不發,自始至終沒看過她一眼,新婚夫妻的溫情更不用提。
這份反常的冷靜和疏離,和上輩子的他判若兩人。
一個極其荒謬想法,猛地竄進任玉梅的腦海,讓她後背悄然冒出一層細汗。
難道楊之洋,也重生了?
不會的……
不可能這麼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