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風還在耳邊呼呼吹著,楊之洋心底的念頭幾番翻轉,最終定了下來。
這婚,他結。
不是像上輩子那樣,被人勸動、心存僥倖地妥協,而是冷靜下來,權衡利弊後做出的最狠的決定。
大哥楊之強有一句話說得沒錯,今天這場婚事,早就不是他一個人的事了。
楊家上下忙活了大半個月,殺豬宰羊、備酒備菜、收拾新房、通知遍了親戚鄰里,十里八鄉的熟人今天幾乎全都到場。
一切準備妥當,排場擺的也足,就差最後拜堂成親。
如果他此刻甩手走人,一句輕飄飄的不結了,自己是痛快解氣了,爛攤子全都要留給父母收拾。
他太了解自己的爸媽了。
老兩口都是本本分分的農村人,一輩子好臉面、重名聲,活了大半輩子,最看重的就是鄉里鄉親的口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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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喜的日子自己悔婚,不用別人指指點點,二老自己先就抬不起頭。往後數年,都會被村里人當成茶餘飯後的笑話,在人前永遠低人一頭。
這輩子他重生歸來,是來彌補遺憾、償還虧欠的,不是來折騰父母、讓二老受屈辱的。
更重要的是,他不甘心。
上輩子任玉梅把他當成傻子、免費的接盤俠,懷著別人的孩子嫁給他,騙了他整整三十年。
讓他替別人養兒子,為別人的骨肉奔波勞碌,傾盡所有後,自己落得一場空,抱憾而終。
若是今天他直接悔婚,痛快是痛快了,太便宜任玉梅了。
她不是處心積慮想讓他當這個綠毛龜嗎?
那這一次,他就順著她的心意走,先把這場婚事圓滿辦完,讓她順利嫁進楊家。
只是從今往後,他絕不會再像上輩子一樣,對她掏心掏肺、百般遷就,更不會碰她。
楊之洋冷笑,任玉梅肚子裡的孽種根本不是他的,只要他自始至終不沾她、不近她,冷著她、晾著她,時間一長,根本不用他出手,所有問題都會暴露。
他倒要看看,任玉梅到底是捨不得肚子裡的孩子,還是捨不得嫁入楊家的安穩生活、捨不得眼前的臉面地位。
她要是敢留下孩子,自己又沒有碰她,她和那個姦夫的私情敗露是早晚的事,到時候身敗名裂的是她,眾叛親離的也是她。
她若是為了保住自己的名聲、穩住楊家媳婦的位置,親手打掉這個孽種,那也算是不費他一兵一卒,乾淨利落除掉了上輩子坑了他一輩子的禍害。
不戰而屈人之兵,這才是最划算。比起一時衝動悔婚,白白放過那對狗男女,這樣的結局,才足夠解氣。
不過片刻功夫,楊之洋已經想通,眼底翻湧的戾氣緩緩收斂,臉上恢復了平靜。
他看向還在焦急等待的大哥楊之強,用沒有感情的聲音說道:「大哥,我沒事了,回去吧,剛才說不結婚都是氣話。」
楊之強聞言鬆了一大口氣,懸著的心落地,臉上露出欣慰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就對了。
做人做事不能太衝動,旁人隨口幾句閒話,哪能當真?
你要是真就這麼撂挑子,才是遂了別人的心意。
指不定就是有人嫉妒你,故意傳些謠言,就是想看咱們楊家出醜、看你笑話。」
楊之洋扯了扯嘴角,應了一聲:「知道了大哥。」
他明白的很,根本沒人冤枉任玉梅。
所有流言蜚語,全都是真的。
那個看著溫柔文靜的女人,骨子裡就是個不知廉恥的賤人。
在大家還沒有看清她的真面目之前,他不再爭辯、解釋,沒必要浪費口舌,時間會證明一切。
心態轉變後,楊之洋之後變得無比配合,卻也成了一副沒有情緒的機器。
如同一個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旁人讓他走他就走,讓他站他就站,機械的走著流程。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對拜,隨後逐桌給親戚長輩敬酒,每一個環節都做得規規矩矩、挑不出半點錯處。
自始至終,他的目光沒有落在新娘子任玉梅身上一眼。
他滿心都是上輩子的屈辱,心裡膈應得厲害,面對這個毀了自己半生的女人,實在做不出溫情模樣。更懶得演戲,他就是要大家知道自己的不待見,為日後的翻臉做準備。
也正因如此,他沒有留意到,身側的任玉梅低垂著眼帘,眼底藏著一絲極深的異樣和恨意,神色反反覆覆,沒人注意到。
鞭炮聲、說笑鬧聲、划拳喝酒聲此起彼伏,擠滿了楊家的小院。
熱鬧一直持續到半下午,前來賀喜的親戚鄰里才漸漸散去,喧鬧的小院慢慢安靜下來。
晚上楊家留下幫忙的堂兄弟、表兄弟們喝酒,白天他們一直在幫忙,沒怎麼吃飯,晚上主家要再備酒席招待的。
這些小伙子也不客氣,在正屋喝酒猜拳,氣氛熱烈,大家心照不宣地絕口不提白天楊之洋鬧悔婚的事。
大家心裡都清楚,今天這事太懸,生怕再刺激到楊之洋,讓他再生出什麼么蛾子。更沒人敢提出去鬧洞房,一致覺得把今天的婚事安生的完成就不錯了。
楊家是本地最傳統的農村家庭,規矩重、家風正。楊父楊母一輩子勤懇踏實,養育了四個兒子、一個女兒。
家中長女楊之雪,早早嫁人成家,日子過得安穩紅火。
這次二弟大婚,她特意提前幾天就回了娘家。忙前忙後的操持、招待賓客,盡心盡力忙活婚禮上的瑣事。
楊之雪還把五歲的兒子鬧鬧帶在了身邊。虎頭虎腦的小傢伙,圓臉蛋大眼睛,格外招人喜歡。
按照當地習俗,他今天任務是負責給新人滾床,討個早生貴子的好彩頭。
此時新房裡安安靜靜,大紅喜字貼滿牆壁,紅綢被褥鋪得整齊喜慶,滿屋都是新婚的喜氣,氛圍卻格外沉悶。
楊之雪站在床邊,看著端坐在婚床上的新媳婦任玉梅,心裡五味雜陳。
白天二弟半路鬧著要悔婚的事情,她已經知道了。那些關於任玉梅的風言風語,她也斷斷續續聽村里幾個年輕小輩說起過。
此刻看著任玉梅文文靜靜的坐在床上,羞澀的低著頭,實在讓人沒法和那些不堪的流言聯繫到一起。
她打心底里不願意相信,這個剛進門的弟妹,會是個水性楊花、品行不端的女人。
那些流言說得有鼻子有眼,不像是憑空捏造的假話,一時間她心裡也搖擺不定,分辨不出真假。
但她心裡早已打定主意,人既然已經嫁進楊家,從今往後就是楊家的人。過往的事情沒有實錘,她不多打聽、不隨意置喙。
若是往後讓她發現,任玉梅真的背著二弟做了不守婦道、對不起他的齷齪事,她這個大姑姐第一個不答應。
別看她是出嫁的女兒,因為是家裡唯一的閨女,從小被父母弟弟們疼寵,在楊家說話還是很有分量的。
就算是公婆和和老公看在幾個幾個弟弟的面上,也都敬她三分。
真要是任玉梅不安分,她絕對不會姑息縱容。
與此同時,端坐床邊的任玉梅,餘光一直悄悄留意著大姑姐的神色。
察覺到楊之雪眼底的審視和探究,她長長的睫毛輕輕顫了顫,眸底飛快閃過一抹不屑與鄙夷。
楊之洋這個沒用的狗男人,果然還是和以前一樣,膽小懦弱、瞻前顧後,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熊包。
明明都鬧到逃婚了,最後還是慫了,老老實實回來成親,不敢毀了這門婚事。
她垂著眼,掩去眼底陰翳和輕視,面上依舊維持著溫順乖巧的模樣,靜靜等著那個今晚與她共度新婚之夜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