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之洋眉頭緊鎖,站在院中反覆思忖推敲。
他百思不得其解,究竟是哪一處細節被自己疏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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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人沉入沉思之中,周遭動靜都淡了幾分。
就在這時,一道清亮又帶著幾分粗嘎的少年聲音驟然從院角炸開:「我知道。」
喊聲突兀,毫無防備的楊之洋猛地回神,心頭一驚,連身旁的妮子都被嚇得身子輕顫。
兩人下意識循聲望去,只見院角柴垛的乾草晃動,一道瘦小的身影蜷縮在垛後,顯然已經蹲在暗處偷聽許久了。
妮子又氣又無奈,快步衝上前,伸手精準揪住少年的耳朵,狠狠往外拽。
「你這搗蛋鬼,爹讓你出去玩,你躲在這裡偷聽什麼?」
小孩兒疼得齜牙咧嘴,扭動身子掙扎,是妮子的弟弟蛋兒。
兩人都以為他早就跟著村里孩子們出去玩了,沒想到這小子鬼精,竟躲在柴垛暗處,把兩人的對話聽了大半。
楊之洋見狀暗覺不妙,想到他說知道,又激動起來。完全忘了這小孩才幾歲,是真的聽懂了他們的話嗎?
快步上前,急切的問道:「你知道?你知道我要找的人?」
蛋兒使勁掙脫姐姐的手,揉著發紅的耳朵,小臉揚起,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點頭說道:「我當然知道,我曉得你在找誰。」
「哦?那你說說,我要找的是誰?」楊之洋眼底泛起亮色,耐心追問。
蛋兒抬起黑乎乎的袖子,胡亂抹了一把鼻涕,大大咧咧的開口:「你找的肯定是狗兒他後爹。」
這話一出,一旁的妮子身一震,眉頭緊皺,輕咦一聲,一副幡然醒悟的神色。
楊之洋轉頭看向她,急促問道:「你知道這個人?」
妮子重重點頭,眼底滿是恍然與訝異,開口解釋:「怪不得我剛才想不起來,蛋兒一說我才反應過來。
這個人確實不是本村土生土長的人,但他不是近兩年才來的。
已經來村里好幾年了,時間太久,你又問這兩年才來的人,我一直往這上面想,一時沒往外來常住人身上面想。」
經妮子講述,楊之洋也知道了此人的底細。
這人名叫蘇大強,幾年前入贅到的葛莊,做了村里葛寡婦的倒插門女婿,也就是蛋兒口中的狗兒媽。
雖說已經解放多年,人們的思想日漸開明。但在這個封閉守舊的山村里,倒插門女婿依舊是被人輕視、受人指點的存在,地位不高。
也正因為自卑,蘇大強平日裡極少出門。不與人扎堆閒談,更不參與村裡的紛爭,經常閉門在家,幾乎沒什麼存在感。
人們也很少見到他,村里人平日裡閒聊,都極少提起他。若是不特意回想,都忘記了村里還有這麼一個外來落戶的漢子。
村里人也曾私下議論,不解狗兒媽這麼勤快能幹,長得也不錯的婦人,為何找個會做倒插門的男人。
若是這人能幹、可以養家餬口,眾人倒也不會說閒話,畢竟一個女人養家太難,有個男人幫襯也是應該的。人家兩口子過日子,倒插門不倒插門的,也只是一個名頭罷了。
奇怪在於蘇大強看上去身量高大、體格健壯,明明一身力氣,是幹活的好手,村里人愣是沒見過他下地。他不僅撐不起家計,還要靠媳婦勞作養活,吃穿用度全憑女方支撐。
倒插門的身份加上吃軟飯的行徑,讓他徹底成了全村人私下鄙夷、看不起的對象。久而久之,更是無人關注他的行蹤與動靜。
聽完這些,楊之洋心底有了九成把握。
這個蘇大強就是郭海龍!
好一個心思縝密、狡猾至極的郭海龍。
他明白了為何市縣兩級警力摸排兩年、耗費無數人力物力都一無所獲。
誰也不會想到,一個流竄多地、作案百起、轟動全省的通緝要犯,竟然早就想好了退路。早早就在這個偏僻的山村落戶紮根,以倒插門女婿的身份蟄伏。
就算是民警查到這裡,也會和自己一樣,查這兩年的陌生人,不會查更早的時間。
這傢伙又刻意弱化自己的存在感,村子裡的人也不會想到這麼個好吃懶做的人會是通緝犯。
為了杜絕自己認錯,楊之洋將郭海龍的身高樣貌、體態特徵一一說出,讓妮子逐一比對核實。
妮子細細回想,每一處特徵都對應上了,連連點頭確認。
楊之洋大喜,終於有線索了。
這個無人問津的倒插門女婿蘇大強,就是他們苦苦搜尋兩年的通緝要犯——郭海龍!
懸著的心落地,新的難題接踵而至。
找到了人,不代表能順利抓人。
郭海龍身手矯健、心思縝密、狡詐,自己一人絕對無法制服,貿然行動只會打草驚蛇。
一旦讓他察覺異常逃竄,再想抓捕那可是難如登天了。
必須等彭德志一行人匯合部署,周密安排才能動手。
一旁的妮子面露遲疑,輕聲追問:「你專程跑來我們村里,費這麼大功夫找他,到底是為什麼?」
她察覺到事情絕不簡單。
雖說蘇大強在村里口碑極差、受人排擠,終歸是一個村的人,不問清緣由,她良心不安,像是和外人合夥欺負自己人一樣。
楊之洋眼底閃過一絲審慎猶豫。
妮子不了解郭海龍的罪行,在她眼裡,村里人再不好也是鄰里鄉親,外人始終是外人。
一旦自己說出實情,她若是不慎泄露風聲,那自己的努力就會付諸東流。
眼下想要摸清郭海龍的行蹤,又離不開本村人的幫忙掩護。
正當他權衡之際,一旁的蛋兒搶先開口,小臉上滿是亢奮與正義,仰著腦袋猜測:「我知道。
是不是因為他天天打狗兒媽?
叔叔你是來抓壞人的對不對?」
他越說越激動,眼睛亮晶晶的,儼然把楊之洋當成了故事裡微服私訪的青天大老爺,語氣滿是崇拜:「我奶奶說,古時候有大官微服私訪,專門抓壞人、替老百姓做主。
叔叔你是不是就是這樣的大官?」
說完他立刻湊上前來,一臉期待地問道:「那我要是幫你抓到這個壞人,你是不是會給我獎勵?
能不能給一百塊?」
他沒有見過錢,聽爹和大姐說過,一百塊可以買很多東西。在他眼裡,一百塊就是巨款,是足以改變家裡境況的大錢。
他其實心底藏著一個秘密,誰也沒有說過。
他想掙錢讓姐姐去繼續上學。
姐姐成績極好,家裡沒錢只能輟學。有一次夜裡偷偷落淚,被自己看到了,她還反覆叮囑自己不許告訴爹。
只要拿到這筆獎勵,就能湊錢讓姐姐重回學校上學。
楊之洋聞言又暖心又好笑。
這確實是一個絕佳的突破口,大人都覺得他們小,說話做事什麼的也不防備。
那就問問看,看他知道的多不多。「你說他打狗兒媽?他經常動手打人?」
蛋兒突然拿捏起來,抿著嘴不肯說,死死盯著楊之洋,較真追問:「你先說好,給不給一百塊?
不給我就不說。」
楊之洋失笑,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十元紙幣,遞到他面前,「這是定金,先給你。
只要你如實告訴我,後續我再給你重賞。」
蛋兒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著那張十元大鈔,呼吸都急促起來。
長這麼大,他從未拿過錢,當即一把搶過,稀罕的翻來覆去看了好一會兒。
這才小心翼翼揣進貼身衣襟里,還拍了拍。
護得倒是嚴實,小模樣還挺可愛。楊之洋笑看著他動作。
妮子又氣又不好意思,臉都燒了起來,上前要搶:「蛋兒!不許胡鬧,快把錢還給叔叔。」
蛋兒身形靈活,左躲右閃,死死護著懷裡的錢,說什麼都不肯鬆手。
楊之洋笑著擺手示意無妨,相較於即將破獲的大案、即將護住的人命,十塊錢根本不值一提。
他看向蛋兒,溫聲催促:「錢我已經給你了,現在可以說說,蘇大強到底怎麼欺負狗兒媽的了嗎?」
蛋兒這才放下防備,踮起腳尖湊近,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道:「都是狗兒偷偷跟我說的。
他後爹每天晚上都打他媽,一邊打還一邊問他娘舒服不舒服。
他偷偷聽過好多次,夜裡總能聽到媽哭,哭完還會小聲說舒服。
狗兒可恨他後爹了,天天跟我說,等他長大有力氣了,一定要打死這個壞人,再也不讓他欺負自己媽。」
童言無忌的話直白砸下,院內瞬間陷入詭異的安靜中。
楊之洋嘴角狠狠一抽,尷尬地輕咳出聲。
一旁的妮子臉頰紅透,窘迫不已,也連忙低頭咳嗽掩飾難堪,氣氛一時間微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