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妮子

  隨著屋內一聲清亮應答,木門被推開,一道纖細的身影緩步走了出來。

  女孩看著不過十七八歲的年紀,身段窈窕舒展,常年勞作曬出的小麥色肌膚細膩緊緻,透著健康紅暈,鮮活又明媚。

  她手裡端著一隻粗瓷白碗,碗中裊裊熱氣升騰而起,朦朧了她的眉眼,卻襯得那雙眸子燦若星辰,不染塵埃。

  少女步履輕盈,走到楊之洋身前,俯身將水遞了過來。

  楊之洋下意識伸手接住,目光不由自主定格在女孩臉上,久久沒有移開。

  被陌生的客人直直注視,少女耳根瞬間染上緋紅。她連忙低下頭,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像受驚的蝶翼,藏住了眼底的侷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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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刻之後,山野少女獨有的大膽坦蕩,讓她悄悄抬眼,怯生生又好奇地回望了楊之洋一眼。

  一旁的魯根軍適時輕咳一聲,打破了微妙的氛圍。

  楊之洋驟然回神,心一熱,生出幾分不好意思。

  他並非被少女的容貌迷了心智,誠然少女是漂亮的。尤其是她的眼睛,看人的時候,給人的感覺乾淨、乖巧。

  尤其是她羞澀的時候,這種感覺更甚。

  他會失神,是因為這張臉,莫名的有股熟悉感,總覺得在哪裡見過。

  這話聽著像渣男把妹,但,是他這會兒的真實感受。

  怎麼也想不起在哪裡見過,不由自主多看了幾眼,是他失禮了。

  他收回目光,對著少女溫和一笑,眼底帶著歉意。

  聰慧細膩的妮子讀懂了他的歉意,當即捂嘴一笑,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不在意。

  魯根軍看在眼裡,得意不已。

  自家女兒生得好看,村里不少年輕後生都暗自傾心,想要和自家結親,他都未曾放在眼裡。

  他的女兒不僅長得好看,還聰明,學習在學校更是前幾名。要不是自家窮供不起,他的女兒應該是飛出山裡的金鳳凰。

  村里子的小伙子不是不好,就是識字的沒幾個,怎麼配得上女兒?

  如今連城裡來的體面人都看得失神,這認可讓他心底生出滿滿的成就感,覺得自家女兒一點不比城裡姑娘差。

  「小兄弟,快坐,別站著了。」

  魯根軍熱情招呼著,引著楊之洋坐在院中的藤編椅子上。

  楊之洋順勢坐下,目光悄然掃了一圈。

  唉,太窮了。

  名副其實的家徒四壁。

  土坯牆壁斑駁老舊,屋內沒有一件值錢的物件,就一些簡單的桌椅板凳。

  不過,屋內屋外都打掃得挺乾淨的,東西擺放的規整有序,可以看出這家人挺勤快的。

  魯根軍為人樸實熱忱,生怕自己的貨品入不了城裡人的眼,連忙招呼女兒:「妮子,去把爹編得最好的筐子都拿出來。給客人瞧瞧咱們的手藝。」

  楊之洋耐著性子聽魯根軍介紹,聽他絮絮叨叨說著老荊條的韌性、手工編織的密實度,以及自家筐子承重耐用、不漏糧食的優勢.......

  一旁的妮子似是察覺到他眼底的淡然,知曉尋常荊條筐太過普通,難以讓人眼前一亮,轉身快步走進屋子。

  沒過多久,她雙手拿著一物快步歸來。

  那是一隻帶蓋的精緻藤箱,不同於粗糙實用的普通筐具,這隻箱子用的荊條更細,箱體帶有「卍」字花紋路,編織手法看著更精巧細膩。

  最亮眼的是箱體表面暈染著一層淡雅溫潤的自然色澤,應該是用什麼顏料細細塗抹修飾過。沒有荊條原本的單調土氣,多了幾分雅致韻味,兼具實用性與觀賞性。

  楊之洋見狀眼前一亮,脫口問道:「這是你做的?」

  妮子驕傲的點頭,知道這是入了他的眼,開心的解釋道:「是我閒時琢磨出來的。

  你看這顏色和普通的荊條不同對吧。」說著她指著地上魯根軍編的筐子對比著說。

  楊之洋問道,「是不一樣,你用了什麼顏料?」

  妮子得意一笑,「不是顏料,是紫草。」

  「山上有不少紫草,我摘下搗汁,熬製成顏料。

  這可是純天然的,最主要的是不花錢。

  你知道的,我們這裡窮,買不起顏料的。」妮子神色黯然,倒不自卑,她相信自己將來一定會有辦法帶著村子裡的人致富。

  楊之洋雖然知道她在博取同情,也明白她說的事實情。小姑娘有心眼也是為了掙錢,他並不反感。

  妮子失落了一瞬,繼續說道,「紫草顏料刷在藤箱表面,既能防蟲防腐使筐子經久耐用,又能添上顏色,比清一色的荊條原色好看不少,也更有特色。」

  「太棒了。」

  楊之洋由衷讚嘆,「實用性、美觀性全都占了。這樣的手工製品根本不愁銷路,拿到鄉里、縣裡都能賣上好價錢。」

  小姑娘這麼有心,楊之洋也想幫幫她。

  隨即追問:「這種編織手法和染色工藝難不難?能不能批量做?」

  提及量產,妮子眼底的亮色黯淡下去,搖了搖頭,聲音低落了不少,「很難量產的。

  村里現在只有老人會荊編手藝,年輕人大多外出務工找出路。

  普通筐子一天能編好一隻,這種帶紋樣、帶蓋的精緻藤箱,最快也要三天才能做成。工序繁瑣不說,還耗神耗力。

  而且山里能用來染色的紫草,只有青雲寺後山那一片才有。

  採摘不易、數量有限,整個村子,也就我一人摸索會了這套染色手藝。」

  青雲寺後山。

  五個字,如同驚雷轟然炸響在楊之洋腦海,讓他渾身血液幾乎瞬間凝固。

  塵封的記憶翻湧而出,他終於想起,妮子這張臉為何會讓他覺得熟悉了。

  前世,郭海龍潛逃蟄伏四年後,再度犯下案子。

  而第一起受害者......

  看著眼前心靈手巧、溫柔善良的妮子,他的眼神暗了下來。

  他記得,郭海龍落網後,對自己所有罪行供認不諱。

  此人患有嚴重的性癮,情緒與欲望極易失控,一旦病症發作,無法自控。

  單一對象無法滿足其扭曲的欲望,這也是他屢屢瘋狂作案、殘害女性的根本緣由。

  他一直在這一帶潛藏,那日偶遇獨自前往青雲寺後山採摘紫草的妮子。突然獸性大發,將這個無辜的女孩拖入深處的荊條叢中施暴。

  事後他唯恐行蹤暴露被人發現,又忌憚妮子性子剛烈,怕她脫困之後揭發舉報,最終將少女捂死,藏匿屍身後,繼續隱匿逍遙法外。

  前世案件告破後,警方根據郭海龍的供述,畫出了受害者的模擬畫像,用於案情公示與身份核對。

  新聞報導一閃而過的畫像,恰好被楊之洋看見。

  時隔多年,此刻親眼見到真人,那眉眼、那神態,與記憶中的畫像完美重合。

  眼前的少女,心靈手巧、踏實上進,靠著自己的聰慧琢磨出新工藝。一心想靠雙手改善家境、好好生活,對未來充滿熱忱與期盼。

  如此純粹美好的姑娘,本該安穩長大,憑藉一手好手藝走出大山,擁有美滿幸福的人生。絕不該葬送在惡徒手中,落得悽慘悲涼的結局。

  怒火湧上,楊之洋胸腔滾燙、恨意翻湧。

  這一刻他無比清晰地明白,自己重生歸來,絕非只為圓滿個人情愛、改寫自身命運。更是為了懲惡揚善、匡扶正義,讓逍遙法外的惡人伏法,讓無辜良善之人免於災禍。

  抓住郭海龍,不僅僅是彭德志的機緣,更是自己重生的使命與意義。

  他必須親手斬斷這場延續十年的罪惡,護住眼前這個鮮活的少女,護住未來即將慘遭迫害的無辜之人。

  沉甸甸的使命感壓在心頭,讓他神色肅穆、心神震顫。

  妮子妮子見客人又看著自己不說話,有些莫名,又覺得好玩。

  他忽而凝重、忽而憤怒的神色變幻,像是變臉一樣。

  妮子依舊笑嘻嘻地望著他,清澈的眼眸乾淨無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