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生

  冬天的寒風颳在臉上,帶著刺骨的涼意,卷著路邊枯草的碎末,呼呼掃過鄉間土路。

  楊之洋腳步一頓,整個人僵在原地,腦子裡一片混沌,嗡嗡作響。

  他原本只是下意識往前走,想逃離身後亂糟糟的窘境,也就幾步路的功夫,一種極致的荒謬感牢牢攥住了他的心神,讓他再也挪不動腳步。

  身後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夾雜著兩道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喊聲。

  「之洋!你站住!」

  「老二,別往前走了,趕緊停下!」

  楊之洋眼底都是茫然,一時間搞不清當下是什麼狀況。他沒有再邁步,乖乖停在原地,僵直著身體,靜靜等著身後的兩人追上來。

  兩道身影快步衝到他跟前,一路狂奔的喘息聲,粗重的像拉風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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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領頭的是他親大哥楊之強,此刻一臉焦灼,眉宇間還壓著怒火。他抬手,重重拍了拍楊之洋的肩膀,力道不小,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你到底是怎麼回事?」

  楊之強喘著粗氣,語氣又急又無奈,「我知道你心裡委屈,換誰遇上這事都不好受。可你好好想想,今天是什麼日子?!」

  「你倒是痛快,說撂挑子就撂挑子,轉身就走,家裡怎麼辦?你讓爸媽怎麼跟親戚鄰里交代?咱們一家人的臉,以後往哪兒擱?」

  一聲聲質問落在耳邊,清晰又真切。

  楊之洋聽著這番話,心頭猛地一顫。

  這場景、這話語、大哥此刻焦急又惱怒的神情,他好像親身經歷過一次一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下一秒,那一絲違和感突兀冒出來,讓他更加恍惚了。

  他猛地抬眼,死死盯著身前的大哥楊之強。

  眼前的人,臉上沒有歲月打磨的褶皺,皮膚緊實,眉眼青澀,滿頭黑髮烏黑濃密,沒有一絲花白。身形挺拔年輕,渾身都是青壯年的朝氣,絲毫沒有中年後的滄桑、無力與......威壓。

  這根本不是他記憶里的大哥。

  楊之洋心臟狠狠一縮,呼吸驟然停滯,下意識轉頭看向旁邊站著的堂哥楊之威。

  堂哥同樣年輕,臉上帶著少年與青年交接時的青澀,眼神清亮,身形挺拔,鮮活又真實地站在他面前。

  怎麼會這樣?

  楊之洋腦子徹底亂了。

  他明明重病纏身,孤零零地在冰冷的病房裡咽下了最後一口氣。臨死前,他眼前閃過的,是一輩子的憋屈、不甘與荒唐,是數十年錯付的人生。

  他明明已經死了,徹底離開了那個充滿欺騙與遺憾的世界。

  可現在,年輕的大哥、堂哥,真實地出現在他眼前,真實得讓他心尖發顫。

  周遭的環境陌生又熟悉,九十年代的鄉間土路,路邊的土坯院牆,遠處錯落的瓦房,冬日荒蕪的田野,一切都復刻著他年少時的模樣。

  他壓下心底翻湧的驚濤駭浪,顧不上回應大哥的質問,猛地伸手抓住楊之強的胳膊。

  他眼神急切,帶著近乎惶恐的慌亂,語速急促地追問:「哥,今天是什麼日子?你告訴我,今天是什麼日子?」

  楊之強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問得一愣,眉頭緊緊皺起,眼底滿是不解。

  他和身旁的楊之威下意識對視一眼,兩人眼中都冒出同一個念頭:之洋這狀態,該不會是撞邪了吧?

  楊之威上前半步,語帶安撫,又夾雜著幾分疑惑:「之洋,你咋了?好好的問這個幹啥?你別是一時糊塗,犯傻了?」

  楊之強看著弟弟滿頭冷汗的模樣,心裡的疑惑更重了。這可是寒冬臘月啊,楊之洋額頭上卻布滿了細密的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滑落。

  「你跟我裝什麼糊塗?」楊之強語氣緩和了些許,依舊無奈的勸道,「有啥委屈咱們回頭再說,你先冷靜點。」

  楊之洋此刻根本冷靜不下來,他哥還什麼都不說,真是氣死人了。他心中愈發焦急,聲音不自覺拔高,帶著一絲顫抖:「哥!我沒裝!你快告訴我,今天到底是什麼日子!」

  他眼神赤紅,目光灼灼,死死盯著楊之強,迫切想要一個答案,一個能證實心中猜想的答案。

  看著弟弟失態慌亂的模樣,楊之強心裡的火氣也散了大半,只覺得莫名其妙。他嘆了口氣,如實開口回答:「今天是你結婚的日子啊!老二,你連自己大婚的日子都忘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如同驚雷在楊之洋腦海中轟然炸響。

  結婚的日子!

  他大婚的這一天!

  他重生了?!

  他不是晚年垂死的孤家寡人,他重生回到了自己二十歲這年,回到了他人生走向悲劇、讓自己後半輩子都活在渾渾噩噩的這一天!

  極致的狂喜瞬間壓過了往日的憋屈與痛苦,讓他整個人汗毛豎起,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老天有眼!

  竟然真的給了他一次重來的機會!

  一切都還來得及!所有的遺憾、錯付、憋屈,他都有機會彌補,有機會改寫!

  楊之洋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寒風,強行壓下心底翻湧的狂喜,讓自己快速冷靜下來,思緒飛速運轉。

  他清楚記著今天發生的一切。

  今天是他迎娶鄰村媳婦的大喜日子,此刻他正走在去往老丈人家的路上。

  上輩子,就是在這天,他無意間聽到幾個同村子的人聚在一起閒聊,話語裡句句帶著嘲諷,議論得熱火朝天。

  他們在說,他沒過門的媳婦作風不端,早就和別的男人勾搭不清,村子裡幾乎人人知曉。唯獨被蒙在鼓裡的他傻乎乎籌備婚禮,到頭來就是個妥妥的接盤俠、綠毛龜。

  年少氣盛、自尊心極強的他,當時聽到這些流言蜚語,腦子立馬就炸了,氣血上沖,受不了這樣的侮辱要撂挑子悔婚,死活不肯繼續接親不說,還要自己去女方家退婚,討說法。

  那一天,也是大哥楊之強攔著他,苦口婆心地勸說,和此刻一模一樣的言辭。

  勸他顧全大局,流言未必屬實。

  而且親戚朋友已經到場,酒席也已經備好,一旦悔婚,楊家必定淪為十里八鄉的笑話,從此抬不起頭。

  上輩子的他,心軟、懦弱,又顧及家裡的臉面,被家人輪番勸說,被世俗的眼光裹挾,最終咬牙忍了下來,硬著頭皮完成了這場婚禮。

  那時的他,還心存僥倖,告訴自己只是謠言,是人言可畏、三人成虎,是旁人惡意詆毀自己媳婦,畢竟她在她們村子裡不管是長相還是活計都是最出挑的,那是人們的嫉妒作祟。

  可歷經過一世的他很清楚,那根本不是謠言。

  那是赤裸裸的真相!

  他婚後辛苦打拼三十年,拼命賺錢養家,傾盡所有栽培兒子,為兒子鋪路搭橋,給他安排穩定體面的工作,給他置辦家業,傾盡父愛,毫無保留。

  到頭來,才得知,自己疼愛半輩子、傾盡所有培養的大兒子,根本就不是他的親生骨肉。

  整整三十年!

  他被妻子蒙在鼓裡,被這個名義上的兒子欺騙半生!

  更讓他心寒刺骨、恨到極致的是,他用心呵護、傾力扶持的兒子,早早就知曉了真相,卻從未有過半分愧疚,反而和妻子聯手,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欺騙他、算計他,心安理得地享用他半生的付出與心血。

  三十年的父愛錯付,三十年的荒唐可笑人生,一輩子的辛苦奔波,全都成了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

  想到上輩子那些刺骨的真相,那些日夜煎熬的悔恨與屈辱,楊之洋雙目赤紅,胸腔里的怒火熊熊燃燒,幾乎要將他吞噬。

  如果不是這場荒唐的婚事,如果不是當年自己的懦弱妥協,他根本不會活得如此憋屈、如此狼狽、如此可悲!

  耳邊,大哥楊之強還在語重心長的不停勸說,句句都是顧全臉面、顧及家族聲譽的話,和上輩子的話術分毫不差。

  此刻的楊之洋,已經完全聽不進去了。

  前世的他,就是被這些所謂的臉面、人情、規矩困住一生,最終落得滿身傷痕、一無所有的下場。

  臉面都是給活人留的,若是一輩子活在欺騙與屈辱里,再好的臉面也毫無意義。

  寒風依舊呼嘯,吹得他衣衫翻飛,可他的心境已經蛻變。從得知自己重生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上輩子那個優柔寡斷、心軟懦弱的楊之洋了。

  他壓下心底翻湧的恨意與怒火,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現在不是沉溺於仇恨和悔恨的時候,最重要的是當下的抉擇。

  今天這場婚,到底結,還是不結?

  他必須穩住心神,好好斟酌斟酌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