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郭海龍

  昏黃的小店燈光搖曳,飯菜的熱氣裊裊升騰,沖淡了幾分夜色里的微涼。

  彭德志聞言,心思一動,只有有底氣的人,才會這樣問。

  不然不會平白說這個的,說輕了會被人認為沒有情商。說重了,說不定被說的人還會生氣,這可是得罪人的話。

  所以.......

  想到這裡他沒有猶豫,拿起桌上的分酒器。

  先是恭敬給楊之洋斟滿酒杯,再給自己倒上一杯。端起酒杯時,姿態放的很低,拋開了自己比他年長,還是副所長的身份。

  「弟弟,我敬你。」

  話音落下,他仰頭一飲而盡,辛辣的白酒入喉,灼燒出滾燙的暖意,卻不耽誤他吐露心聲。

  彭德志一直在基層混,眼光毒辣通透。

  他比誰都清楚,楊之洋雖然年紀輕卻心思縝密、眼界長遠,將來定會有一番作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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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相交以來,自己一直高看對方,從不會因自己年長、職位稍高,就倚老賣老、擺資歷壓人。

  放下空酒杯,他拿起筷子夾了顆花生米壓酒氣,掏心掏肺地說道:「你也清楚,我家就是正陽的。

  你嫂子、侄子全都在城裡。

  哥哥心裡苦啊......

  這些年我們一直是兩地分居,也就是現在計劃生育,不能多要。不然我想要十個八個的都困難,我的小棉襖啊......

  誰願意一直在鄉鎮?

  每天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不是誰家雞不見了,就是牛被偷了。

  就這些事,想要進步,難啊。

  我做夢都想回城裡,想進步。」

  楊之洋聽到他說生十個八個的,嘴角不停抽動,真敢想啊,這能養得起嗎?

  不過想到他家的情況,還別說,還真別說。

  要不說他和老彭能玩到一起呢。

  他其實也奉行多子多孫來著。

  也就是現在政策不允許,不然生十個八個的,他還真不嫌多。

  彭德志眼底泛起一絲落寞:「我家裡雖說做點小生意,略有薄產。

  可在體制內沒有人脈、沒有靠山,對我們普通人來說,鄉鎮副所長基本就是職業生涯的天花板了。

  熬到最後,頂多等所長老史退休,我順位頂上,接任所長。

  往上走、往城裡調的機會幾乎渺茫啊。」

  他緊緊盯著楊之洋,眼神熱切又堅定,「說句實在話,能回正陽,是我最大的念想了。

  弟弟,你若是有門路能幫哥哥一把,成全我,從今往後,我彭德志對你馬首是瞻。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水裡火里我絕不推辭。

  我家裡家底尚可,只要能順利調回縣城,該打點、該付出的,我絕不吝嗇。

  多少錢、多少人情我都認。」

  這番話坦蕩直白,沒有虛與委蛇,倒也真心。

  體制內的機遇何其難得,跳板擺在眼前,但凡有一絲機會,沒人願意原地踏步、困於一隅。

  楊之洋聽著,眼底掠過一抹滿意。

  他今日試探,就是要摸清彭德志的本心與格局。

  他重生歸來,手握未來數十年的信息先機,不缺機遇,缺的就是靠譜可信、知恩圖報的得力盟友。

  若是彭德志安於現狀、不思進取,他即便有機緣,也絕不會多費口舌。

  如今對方態度坦誠、懂得取捨、知恩感恩,值得他傾力扶持。

  但楊之洋心思沉穩,凡事留有餘地,從不把話說滿。

  好事在即,他也必須提前把醜話說在前頭,免得日後事有參差,反倒傷了交情。

  他端起酒杯輕抿一口,不繞彎子,開門見山直奔主題:「老彭,你的心思我懂,機會不是沒有。

  能不能回城、能不能更進一步,現在要看一樁案子。

  郭海龍的案子,你應該清楚吧?」

  彭德志神色一凜,收起臉上的鬆弛笑意,重重點頭,臉色也跟著凝重下來:「我清楚,怎麼可能不清楚。

  這案子是近兩年整個市里掛了號的重大案件,影響極其惡劣,市局、縣局一直盯的非常緊。

  兩年以來,因為這件事被約談、問責、記過的幹警、幹部不在少數。」

  九十年代初,民風淳樸,刑事案件其實不多。像郭海龍這樣性質惡劣、受害人數眾多的案子,堪稱駭人聽聞。

  也正因如此,此案遲遲未破,成了懸在整個公安系統頭頂的一塊巨石。

  郭海龍案件只所以惡劣,是因為特殊。

  郭海龍以開計程車為掩護,流竄各地作案。

  兩年時間裡,涉嫌性侵婦女、少女多達百餘人。

  這些受害者大多性格怯懦、年紀不大。最小的僅僅十四歲,還是在校初中生。

  此人狡詐如狐,很會拿捏人的心理。

  這些受害者受了欺負,只會哭,有的怕惹閒話更是不敢聲張,讓他屢屢得手。

  無數受害者為了保全顏面,選擇忍氣吞聲。這麼多人居然沒人敢報警揭發,這才讓他逍遙法外許久。

  膽子也越來越大,越來越肆無忌憚。

  真正讓案件爆發,驚動市縣兩級公安的契機,是前年的一樁意外。

  也是郭海龍踢到了鐵板。

  前年初夏,縣裡一位戶籍女警下鄉辦事,沒有穿警服,返程時恰巧坐上了郭海龍的計程車。

  郭海龍見對方孤身一人,又是年輕女性,故技重施,半路行至僻靜處鎖死車門,意圖行兇作惡。

  還以為會輕易得手,沒想到就是這次的出手,讓他暴露了。

  那名戶籍女警雖是內勤崗位,卻是專業出身,受過警務訓練,不僅身手利落,心理素質更強。

  雖然最終沒能制服郭海龍,卻也打亂了他的計劃。

  郭海龍見事態失控,倒也當機立斷,不再糾纏。當即棄車逃竄,消失在人流之中,從此杳無音信。

  女警第一時間報警,並封鎖現場。

  本以為只是一起簡單的計程車司機見色起意時間,直到警方在他遺棄的計程車里,找到了一本記錄得密密麻麻的黑色記事本。

  大家才發現事情大條了。

  上面清清楚楚記錄著他每一次作案的時間、地點、受害者特徵,一百多條記錄,條條觸目驚心。

  這才有了百人受害的統計數據,至於那些他沒有記錄、或是忘記記錄的受害者,更是無從估量。

  想到此處,楊之洋眼底掠過一絲冷冽。

  案子曝光後,全市震動,輿論譁然。

  受制於時代局限,這個時代還沒有完全覆蓋監控,沒有天眼追蹤,大數據排查,抓捕逃犯全然依靠人力走訪、摸排、蹲守。

  郭海龍生性狡猾,反偵察能力極強,逃竄後更是隱匿行蹤。不聯繫親友、不露面、不用身份信息,整個人如同人間蒸發一樣。


  周邊兄弟單位屢屢調侃,成了系統內一樁笑話。也讓縣局、市局領導臉面盡失,壓力堆積如山。

  彭德志太清楚這樁案子的分量。

  懸案一日不破,上級的壓力就一日不會消散,基層所有人都要跟著承壓。

  但是,這案子查了兩年都毫無頭緒,幾乎成了死案。想要破獲,難於登天。

  他看向神色冷然的楊之洋,忽然生出一絲震撼。

  難道楊之洋,知道這樁懸案的突破口?

  若是真能破此大案,別說調回縣城,就是往上再進一步,也不是不可能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