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的戲曲調子悠悠迴蕩,彭德志閉著眼跟著哼唱,調子拿捏得地道,整個人看著很鬆弛。
他耳朵靈得很,門口傳來熟悉的腳步聲,不用睜眼也知道來人是誰。
所里幾個下屬非常規矩,要是辦事或者是來找他閒聊必定先敲門。
也只有楊之洋了,隨心所欲的很,每次來推門就進,一點都不客套。
不用多想,準是這個不把自己當外人的傢伙。
彭德志慢悠悠掀開眼皮,視線一掃,差點被氣笑。
不知何時,楊之洋已經自顧自挪到牆角那張老舊竹編躺椅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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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夾著一根煙,微微垂眸,正在吞雲吐霧,姿態鬆弛慵懶,比他這個辦公室主人還要自在愜意。
「你小子真是越來越沒規矩了。」
彭德志哭笑不得地罵了一句,順勢放下翹在桌上的雙腿,起身邁步朝他走去,目光直勾勾鎖定他的褲兜,擺明了要蹭煙抽。
楊之洋眼疾手快,胳膊一抬順勢格擋,不讓他得逞。
兩人年歲差了十歲,性子卻都愛玩愛鬧,日常打趣打鬧早已成了習慣。
彭德志半點不懼,他正經公安出身,常年操練,身手好的沒的說,哪裡會怕楊之洋這個伏案工作的文弱書生。
他側身避開格擋,手腕靈巧一探,輕輕鬆鬆就從楊之洋褲兜里摸出一整包精裝香菸。
撕開包裝抽出一根,就著楊之洋燃著的菸頭順勢對上火。
彭德志深吸一口,緩緩吐出一圈白霧,眉眼舒展,一臉滿足,得意洋洋地打趣:「果然還是別人家的煙抽著有味,真好抽啊,不心疼,舒坦!」
楊之洋無奈瞥他一眼,也不跟他計較,抬手撣了撣袖口的菸灰,淡淡開口:「晚上有空沒?整點小酒小菜,咱倆喝兩杯。」
彭德志夾著煙的手指微微一頓,眼底的散漫笑意淡了幾分,意味深長地打量著他。
兩人雖然認識的時間不長,但是性情相投的人,就算認識的時間短,該了解的還是很了解的。
楊之洋愛玩,經常來找他喝酒。但是今天的語調,有些不同,應了那句無事不登三寶殿。
尤其是這幾日,他結婚沒多久,不在家陪老婆,偏偏往自己這跑。
尤記得當初自己娶老婆的時候,那是一會都不想分開,恨不得時時刻刻黏在老婆身邊。
楊之洋結婚的時候,自己也去了。
這小子的老婆長的那叫一個俊,他當時心裡就酸溜溜的,這小子真有福。
也不知道上輩子幹了多少好事,這輩子能娶到如花似玉的老婆。
倒不是嫌棄自己媳婦,自己媳婦也好看,就是不能比嘛。
沒有見到楊之洋媳婦的時候,自己也很得意的,現在嘛,就差點意思.....
咳咳,扯遠了。
這貨要拉著自己小酌,擺明了有事,這是真有事找自己了。
不過,他是不會放過他的。
吐出一口煙圈,打趣道:「怎麼回事?
新婚燕爾的新郎官,放著新娘子不陪,跑來找我喝酒?
莫不是新婚日子過得不順心,被弟妹拿捏了?
哈哈,你小子也有今天......」
楊之洋聞言嘴角抽動,眼底掠過一絲不耐,不願多提家裡的雞零狗碎,敷衍著道:「家裡的事隨她折騰,我懶得管。
就問你去不去,我今天過來,不是單純找你抽菸喝酒,是真有正事想跟你聊聊。」
見他神色認真,彭德志也收斂了玩笑神色,點頭應下:「行,既然你說有事,那我肯定奉陪。
你稍等我一會,我交代一下,等會咱們提前走。」
楊之洋不置可否,反正他今天是請假了,不用去單位。
這個年代風氣寬鬆,遠沒有後來嚴苛的禁酒規矩。
公職人員只要不是工作日午間、不是公務場合、不公款吃喝,下班後私下小聚、喝點小酒純屬平常,算不上違規違紀。
基層工作瑣碎繁雜,壓力不小,大家平日裡全靠下班閒談小酌解壓,算是不成文的常態。
不多時,彭德志回來,鎖好辦公室門窗,兩人並肩走出派出所大院。
都是熟人熟路,無需多言,徑直走向鄉街口那家開了多年的家常小飯店。
店面簡陋樸素,沒有精緻裝潢,幾張木桌長凳乾乾淨淨,老闆手藝地道,價格實惠,是兩人常來小聚的老地方。
進店尋了個靠窗的僻靜位置坐下,兩人熟門熟路地點了幾個下酒小菜。
一碟花生米、一盤滷味、一盤炒時蔬,又要了一瓶白酒,簡單卻盡興。
老友之間就是這樣,不需要客氣、要面子,合適就好。
老闆上菜速度極快,不多時飯菜便擺上桌面,酒香混著菜香緩緩散開。
彭德志拿起桌上的水壺,給兩人的水杯各自倒滿白開水,準備邊吃邊聊。
店內這會正是吃飯時間,隔壁桌已經坐了人。人聲嘈雜,恰好能遮住兩人的談話,倒也隱蔽。
楊之洋指尖摩挲著微涼的酒杯壁,沉默片刻,抬眼看向對面的彭德志,神色鄭重的開口。
簡簡單單一句話落下,彭德志倒水的動作一頓,手腕停在半空,臉上的鬆弛笑意褪去。
他抬眸定定看向楊之洋,眼底帶著幾分詫異、深思,一時間沒有接話。
他自小在縣城生活,家裡在正陽做生意。可以說家境優渥了,而且人脈根基都在城裡。
當初會主動下沉到鄉鎮派出所,說好聽點是為了基層歷練、攢取資歷。
其實是因為鄉鎮比縣城更容易得編制,他也是為了這個主動來的付莊。
要說想回縣城嗎?
當然想了,他就沒打算一輩子都在鄉鎮,只是苦於沒有門道,說白了還是關係不到位,他自己也不會鑽營罷了。
更何況他老婆孩子都在縣城,說不羨慕別人老婆孩子熱炕頭是假的,他也想陪在他們身邊。
楊之洋迎著他探究的目光,神色平靜坦然,沒有躲閃。
他重生歸來,熟知往後數年的職場走勢與政策風向。鄉鎮基層看著安穩,實則上升空間有限,桎梏頗多。
再過幾年,基層崗位飽和、晉升收緊,再想調回縣城,難度會成倍增加。
彭德志能力出眾、心思活絡,又有縣城人脈加持,困在鄉鎮屬實可惜,若是能調回縣城,未來前程必然不可限量。
他今日特意找彭德志喝酒,不為敘舊,就是想提前遞一個機會,拉攏人脈。
上輩子他一直孤身打拼,吃盡了無人扶持的苦頭,這輩子他要提前布局,交好值得深交之人,既是成全別人,也是鋪路自己。
小店的白熾燈燈光昏黃柔和,落在兩人臉上,一半明亮,一半隱在陰影里。
往日插科打諢的氛圍散去,空氣里多了幾分成年人的深思與試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