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車的引擎聲漸漸遠去,捲起的塵土緩緩落在院門口。
楊婆子站在院子裡,望著楊之洋決絕離去的背影,久久沒有收回目光。重重嘆了一口氣,眉宇間堆滿了化不開的愁緒。
這段時間因為老四受傷的事,她心裡確實對任玉梅存著不少芥蒂與不滿。
總覺得這個新媳婦性子太硬、太能鬧,進門沒幾天,就把家裡攪得雞犬不寧。
縱使心裡有氣,她打心底里還是盼著小兩口能好好過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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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娶進門了,誰家娶媳婦不是為了闔家和睦、綿延子嗣的?
若是剛成婚就鬧到分居離散,不僅讓旁人看笑話,這樁婚事也成了笑話。辛辛苦苦忙了半個月,到頭來啥也沒落著,想想就糟心。
她也清楚,老二這一關,不好過。
楊之洋打小性子就執拗,極有主見,看著孝順聽話,實則骨子裡最有分寸、有底線,認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平日裡倒是事事順著她和老頭子,不讓他們為難,一旦觸及他的底線,誰勸都沒用。
楊婆子兩難。
她想勸和,卻不能仗著兒子的孝順,強行逼他妥協、委屈自己。
人心都是肉長的,強扭的瓜不甜,強行湊在一起過日子,只會讓兩個孩子一輩子煎熬。
糾結了半晌,最後也只能化作一句無奈的感慨。
「罷了,兒孫自有兒孫福。」
她的命苦啊。
和她差不多大的老婆子,孫子都多大了,她兒子還不肯圓房,她什麼時候才能抱上大孫子啊?
老大之強婚後只得一個女兒,大兒媳身體孱弱,常年吃藥靜養,根本經不起折騰。
夫妻倆早就放棄了再生的念頭,這輩子大概率就守著一個女兒過了。
老兩口一直盼著抱孫子,在農村沒有男孫怎麼行?
這不是讓人喊絕戶頭嗎?
他們可是有四個兒子的,自己這樣能生兒子,怎麼想要抱孫子咋就成了難事了呢?
老大指望不上,這會子就把希望寄托在老二身上。
若是老二這樁婚事真的散了,他們不知道還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如願。
正暗自愁悶,院外傳來慢悠悠的腳步聲,是老楊頭打完麻將回來了。
他臉上帶著打牌歸來的鬆弛閒適,一進門就看見老伴愁眉苦臉、鬱鬱寡歡的模樣。
老楊頭隨口問了一句,聽老伴嘮叨著老二小兩口的彆扭,心裡有了數,當即開口寬慰:「你也別整日愁眉苦臉的。
這事簡單,趕明兒我親自去鄉里找老二一趟。
婚都結了,媳婦也娶回了家,哪有新婚夫妻分房、不圓房的道理?
傳出去外人都要笑話咱們楊家不懂規矩。」
他的心思和老伴如出一轍,滿心滿眼都是盼著抱孫子。
在他看來,夫妻哪有隔夜仇。
小吵小鬧都是常態,誰家灶房不冒煙,只要圓了房、有了孩子,日子自然就能安穩過下去,矛盾都會慢慢化解。
楊婆子聞言,心裡踏實了不少。
家裡的事,只要老伴兒肯出面,就沒有擺不平的事。
她連忙催促,讓他務必儘快抽空去一趟鄉里,好好開導開導老二。
楊家二老一心期盼兒孫和睦、早日抱孫,算計著如何調和小兩口關係。遠在付莊鄉的楊之洋對此一無所知,就算知曉,也只會淡然一笑,不會放在心上。
他騎著摩托車一路疾馳,很快抵達付莊鄉派出所。
將摩托停在大院,拔下鑰匙,走入院內。
付莊鄉派出所成立不過兩年,由原先的鄉鎮治安室改制升級而來,是鄉里最年輕的基層公職單位。
院子看著寬敞開闊,實則人員極其精簡。算上兩個所長,民警、後勤雜務、專職司機,滿打滿算也不過七個人。
這個時候的鄉鎮派出所,處處透著樸素簡陋的年代質感。
沒有後來規整氣派的樓房,院子裡清一色的青磚瓦房。
牆面是粗糙的水泥抹灰,牆角爬著些許青苔,牆根處帶著常年風雨侵蝕的斑駁痕跡。
幾間房屋分列院落兩側,一間用作值班室、一間辦公、一間儲物兼臨時留置,屋頂鋪著老式小青瓦,檐口低矮,風一吹便發出細碎響動。
院內地面沒有硬化鋪磚,實打實的黃土碎石地,晴天滿是浮土,雨天泥濘積水。
院子角落立著一根老舊木質電線桿,扯著雜亂的電線。屋前掛著一塊褪色的木質白底牌子,字跡被日曬雨淋沖刷得微微發淡,卻依舊端正肅穆。
屋內陳設更是簡單至極。
老式木質辦公桌、靠背椅,桌上擺著手搖電話機、鐵皮搪瓷杯、堆疊的手寫卷宗,牆角立著一隻老舊鐵皮文件櫃,便是全部家當。
基層派出所權責有限,大多時候起的都是震懾維穩、便民調解的作用。
鄉里雞毛蒜皮的瑣事居多,丟雞丟鴨、鄰里糾紛、田地爭執、家庭矛盾,都是他們日常處理的工作。
真正的重大刑事案件、惡性案件,級別不夠管轄,基本上報移交縣裡公安局處理。他們最多只負責協助走訪、摸排線索、維持現場秩序。
楊之洋熟門熟路,徑直走向最靠里的一間辦公室,去找副所長彭德志。
他和彭德志算是忘年交。
彭德志比他大十歲,兩人格外投緣,不管是性情,還是脾性都十分契合。最相同的嗜好便是抽菸,是所里公認的一對老煙槍。
重生前的楊之洋,家庭不幸福,心裡鬱悶,幾乎菸酒不離手。
壓力最大的時候,一天最少三包煙。抽菸抽的指甲都是黃的,煙霧幾乎貫穿了他所有的難熬時刻。
不過這會,他還沒有什麼癮,更多的是為了裝13。
而彭德志較之他,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彭德志身為副所長,要操心鄉里大小事。
事多了,用腦就多,熬夜加班更是常態,對煙的依賴更重,幾乎時時刻刻煙不離手,辦公室里經常煙霧繚繞。
兩人早在派出所還是治安室的時候就認識了,一路至今,交情還不錯。
彭德志家境不俗,家裡在縣城做生意,家底殷實,比起農村出身、白手起家的楊之洋,起跑線勝過太多。
他不是那種仗著家境擺架子的人,和年紀差了十歲的楊之洋處得極好,幾乎無話不談。
楊之洋推開虛掩的房門,屋內閒適的景象映入眼帘。
彭德志慵懶靠在老舊木椅上,雙腿悠然翹在辦公桌邊沿,姿態鬆弛愜意。
桌上一台老式電晶體收音機正滋滋作響,戲曲聲清亮婉轉,申鳳梅老師的《四千歲》唱得盪氣迴腸,韻味十足。
彭德志閉著雙眼,跟著戲曲調子輕輕哼哼,手指跟著節拍輕點桌面,鬆弛愜意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