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之洋收拾好紛亂的心緒,回了住院病房。
推開門時,發現病房內新住進了一個病患。這家人有點多,本就不大的病房這下子滿登登的,顯得有些嘈雜。
楊之洋看了看老四,見他依舊靠著床頭半躺著。
上前仔細查看了一番傷口,沒看到滲血。正好這個時候查房醫生過來,楊之洋問了楊之起的情況。
醫生說只是皮外傷,不會留嚴重疤痕,也沒有感染髮炎的風險,楊之洋放心了不少。
對著一臉疲憊的老娘和大姐溫聲開口,「媽,大姐你們先回家吧。
家裡也離不開人,尤其是大姐,鬧鬧需要你管。
況且醫院狹窄,人太多除了擠的慌,你們在這也沒什麼用。「
楊婆子本還想著守著小兒子不肯走,架不住楊之洋再三勸說,又看小兒子的確沒什麼大礙,交代了又交代,才跟著大女兒楊之雪一同回家。
病房裡留下楊之洋與老三楊之傑兄弟二人輪流值守,照看楊之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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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後,醫生拆線檢查,確認傷口在慢慢癒合,無需繼續住院觀察,可以出院了。
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項,讓他在家休養。
辦完出院手續,楊之洋借了一輛摩托車,送兩個弟弟回家。
這個時候的摩托在鄉下算是稀罕物件,拉風又便捷,載著兩個弟弟,一路朝著鄉下疾馳而去。
車子剛停穩,屋裡的人聽到動靜都迎了上來。
一家人圍著楊之起噓寒問暖,楊之起被家人關懷,得意的不行。一會要喝水,一會又說椅子坐的不舒服,要靠墊.......
指使的他們圍著他團團轉。
楊之洋熄火下車,看到這一幕,嘴角抽動,一巴掌打在他腦袋上,「老實點。」
楊之起撇嘴,不敢再放肆。暗戳戳的想著,二哥,咋還不去上班?
楊之洋能會不知道他的想法,翻個白眼,看在他還是病患的份上,不搭理他。
目光隨意掃了一圈,視線陡然一頓,一絲久違的陌生與酸澀湧上眼眶。
人群末尾,靜靜站著一個身形纖細、面色蒼白的女人,正是許久未曾回來過的大嫂唐瑞雪。
看到大嫂的這一刻,楊之洋心底五味雜陳。
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他已經四十多年,沒有再見過這張溫柔的臉龐了。
大嫂唐瑞雪自幼體弱,得的是家族遺傳性的慢性心肺衰竭。
這種病症不僅頑固棘手,還纏綿難愈,在醫療落後的這個年代堪稱頑疾。
哪怕放到幾十年後,也沒有對症的特效藥。除了常年靜養調理,根本無法根治。
他結婚這樣的人生大事,唐瑞雪作為楊家長媳,於情於理都該到場的。
大哥提前給他道歉,說唐瑞雪病情又加重了,一直起不來床,回不來。
也正是這次缺席,讓他想到了她短暫的一生。
上輩子的唐瑞雪,沒能熬過第二年的寒冬。年紀輕輕便撒手人寰,早早離世。
大嫂和大哥楊之強是校園情侶。
從青澀校園一路走到柴米夫妻,兩人情深意篤,恩愛和睦,是村里小年輕們人人羨慕的一對。
偏偏情深不壽,溫柔良善的人,終究抵不過病痛折磨,落得英年早逝的結局。
她走後,留下年幼的小侄女。
大哥楊之強深愛著自己的妻子,心疼女兒年幼。此後一輩子又當爹又當媽,辛苦拉扯侄女長大,終生未再續弦。
就這樣孤零零守著女兒過了一輩子,成了旁人眼裡最固執也最深情的人。
萬幸的是,侄女沒有遺傳到大嫂的頑疾,身體健康。只是自幼喪母,性子難免孤僻敏感。
想到侄女,楊之洋搖頭壓下思緒。
如今還來得及,既然自己已經重生,只要提前留心,多多照拂,定然不會讓小侄女上輩子的遺憾再度重演。
唐瑞雪站在一旁,看著楊之洋怔怔望著自己,眼底寫滿厚重的遺憾,神色更是複雜難言,不由得生出疑惑。
她上前兩步,柔聲詢問:「老二,怎麼了?可是我哪裡不對勁?」
楊之洋回神,壓下心底的酸澀遺憾,露出溫和笑意,目光落在大嫂單薄纖細的身形上,眼底滿是真切的擔憂:「沒事大嫂,就是好久沒見,看著你又瘦了。身子最近可好些了?」
他仔細打量著眼前的人,唐瑞雪本就身形單薄,如今更是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臉色慘白如紙,唇色淡得近乎透明,毫無血氣。孱弱的風一吹仿佛就能倒下,看得人心底發緊。
唐瑞雪淺淺一笑,帶著幾分歉意:「好多了,讓你惦記了。
真是對不住了,你大婚那日,我舊疾復發,身子沉得厲害,實在動彈不得,沒能回來給你和弟妹道賀,實在是過意不去。」
說著,她從隨身的布包里取出一個精緻的紅絨布小盒子,遞到楊之洋面前。
她這次回來,敏銳的察覺到家裡氣氛透著怪異。
按說家裡娶了新媳婦,本該喜氣洋洋、熱鬧和睦的。楊家院裡卻死氣沉沉,毫無辦喜事的喜慶氛圍。
新媳婦任玉梅自始至終閉門待在新房,除了必須得生理需求,不肯出來。
婆婆平日裡待人溫和,此次卻絕口不提二兒媳,就算是提起神色間也都是彆扭疏離。
家裡人也都默契避開他們新婚的話題,處處透著不對勁。
她心思細膩,察覺到兩個新人間定然是鬧了什麼矛盾。
原本這份新婚賀禮,是特意準備送給弟媳的,直接給她也最合適。如今這僵持局面,她反倒不好貿然送出,免得徒增尷尬。
思慮再三,她索性直接交給楊之洋,讓他們夫妻二人自行商議,她的身子骨也做不了什麼。
楊之洋沒有推辭,接過盒子。
上輩子大嫂也送過同樣的禮,時隔多年,物件依舊,人心依舊溫熱。
他打開盒蓋,內里靜靜躺著一枚成女性用的純銀鐲子。紋路精緻,寓意圓滿吉利,是這個年代極為體面珍貴的賀禮。
他掃了一眼,隨即合上蓋子,揣進自己褲兜里。
至於送給任玉梅?
他心底只有漠然,半點給的想法都沒有。
這枚鐲子,他絕不會給任玉梅,他要留著給他的小媳婦。
他早已打定主意,這輩子,他要好好彌補上輩子所有的虧欠。守護那個滿心滿眼都是他、最終被他辜負的小姑娘。
哪怕她如今是個不諳世事的孩童也無妨,他可以等。
等她長大,等她明媚歸來。
這輩子,他定要護她一生安穩,傾盡所有溫柔,再也不會重蹈前世覆轍,絕不會再辜負她一腔真心。
一念及此,楊之洋心底積攢多日的陰霾消散,心頭暖意翻湧。眼底悄然盛滿細碎星光,嘴角不自覺揚起一抹溫柔的笑意。
一旁的家人看著他忽然笑得一臉蕩漾,都下意識以為他是想通了,想起了妻子,情難自禁。
眾人相視一眼,紛紛露出善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