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點,國賽總決賽現場。
千人禮堂,座無虛席。
穹頂的巨型LED屏幕上,滾動播放著五支參賽隊伍的介紹——清北復交,四支傳統強隊,加上他們這支從區域賽一路殺出來的黑馬。
評委席上,七位評委正襟危坐。中間是組委會主席,一位頭髮花白的老教授,神情嚴肅。兩側是來自頂級投行和基金公司的高管,每一個都是行業內響噹噹的人物。
媒體席上,長槍短炮,閃光燈此起彼伏。全國直播的攝像機架在過道兩側,紅燈亮著,將現場的每一個細節,實時傳輸到全國各地的屏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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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眾席上,各所高校的啦啦隊舉著標語,氣氛熱烈。
可在這熱烈底下,壓著一種讓人窒息的緊張
後台的導播間裡,導播對著話筒低聲倒數:」三號機位準備,五號機位跟拍選手入場——三、二、一,切。」
大屏幕上,五支隊伍的畫面依次閃過。
最後是A大的五個人,等待著上場。
厲承淵他的臉色很平靜,但季星野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插在西裝口袋裡,沒有拿出來。
」手怎麼了?」季星野壓低聲音問。
」沒事。」厲承淵說,」手腕有點癢。」
秦妄靠在牆邊看著厲承淵。最多再過四十分鐘,厲承淵的手腕就會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等他們隊上場答辯的時候,剛好是藥效發作的峰值。
導播的聲音從後台傳來:」A大代表隊,請上場。」
陳述進行到第十二分鐘。
周牧言完成了市場分析部分,他的邏輯清晰,數據詳實,把整個行業的格局和趨勢講得深入淺出。台下的評委們頻頻點頭,那位來自中金的 MD 甚至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
周牧言微微鞠躬,然後轉向厲承淵,聲音平穩而有力:
」接下來,由我的隊友厲承淵,為大家展示估值模型的核心推演過程。」
掌聲響起。
厲承淵走上前,拿起話筒。
他的步伐很穩,表情很從容,看起來沒有任何異常。
」各位評委,各位觀眾,大家好。我們是 A 大代表隊。今天,我們將向各位展示一個完整的商業方案,基於人工智慧的醫療影像輔助診斷系統。」
他的聲音清亮而沉穩,像一把剛出鞘的刀,鋒利卻不張揚。
秦妄坐在台下,嘴角微微上揚。
別著急。
藥效馬上就該發作了。
可一分鐘過去了,兩分鐘過去了,五分鐘過去了……
厲承淵的手,很穩。
他在白板上寫下一個個公式,字跡工整,線條流暢,沒有任何顫抖的跡象。他的翻頁器,按得精準無誤,每一頁 PPT 的切換,都恰到好處。他的聲音,平穩而有力,沒有任何遲滯,沒有任何含糊。
秦妄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怎麼回事?
為什麼還沒有發作?
秦妄的手心,開始冒汗。
」別著急。」
一個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很輕。
林知遠湊到他身邊,壓低聲音,碰了碰他的胳膊,嘴角掛著一絲極淡的笑:」剛才他喝的水,我也下了料。雙保險,他今天絕對不可能完整站在答辯台上。」
秦妄愣了一下,然後眼底的惡意,幾乎要溢出來。
他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可心裡的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雙保險。
好,很好。
厲承淵,我看你還能撐多久。
可他們不知道的是,厲承淵剛才在台上,拿起那瓶礦泉水的時候,已經被調包了,實際上,他喝的並不是林知遠放的那一瓶。
厲承淵非常優秀地講完了所有內容。
季星野的陳述是整場比賽最關鍵的部分——模型壓力測試和風險分析。這部分不僅需要紮實的財務功底,更考驗臨場應變能力。評委席上七位評委輪番提問,問題從假設合理性到極端情景下的估值坍塌風險,一個比一個刁鑽。
「季同學,你們的模型假設AI診斷系統的市場滲透率在第五年達到百分之十八。這個數字的依據是什麼?你們是否考慮過政策監管對醫療AI產品落地的延遲影響?」
季星野幾乎沒有停頓:「滲透率假設基於三個維度——第一,我們拆解了美國和歐洲同類產品的市場滲透曲線,取中位數;第二,我們調研了國內十二家三甲醫院的採購意向,加權計算後得到的數值偏高,我們主動調低了兩個百分點作為安全邊際;第三,關於政策監管延遲,我們在樂觀、基準、悲觀三種情景下分別做了敏感性測試。悲觀情景下,滲透率下降到百分之十一,對應的估值中樞下移約百分之三十。但即便如此,當前股價仍然具有安全邊際。」
他一邊說,一邊按翻頁器。大屏幕上跳出三張情景分析圖,數據詳實,邏輯鏈清晰。
那位老教授點了點頭,在評分表上寫了一行字。
另一位評委追問:「如果核心算法的專利被挑戰,你們如何應對?這個風險在估值中是否被充分定價?」
「專利風險我們做了專項分析。」季星野轉身指向大屏幕,翻到附錄頁,「這家公司的專利組合中,最核心的三項專利有兩項是發明專利,剩餘保護期在八年以上。唯一可能被挑戰的是一項實用新型專利,其對應的技術方案在公司的收入貢獻中占比不到百分之七。我們的模型在悲觀情景下已經計入了這部分收入的完全損失。」
他停了一下,聲音平穩而有力:「如果各位評委需要,我可以現場演示這部分敏感性分析的完整推導過程。」
台下響起一陣低低的驚嘆聲。
評委席上七個人交換了一下眼神,沒有人再提問。
「以上,是我們的估值模型展示。謝謝各位。」
掌聲響起,比之前任何一支隊伍陳述結束後都要熱烈。觀眾席上,A大的啦啦隊舉著標語瘋狂揮舞,閃光燈連成一片。
季星野走下台的時候,腿有點發軟。他剛才高度集中精神,幾乎忘記了呼吸。手心全是汗,額角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厲承淵站在選手席旁邊,看著他走過來。季星野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厲承淵伸出手,在桌下輕輕握了一下他的手。
只有一秒。
但季星野感覺到了。那隻手掌乾燥而溫熱,力道很輕,像一個無聲的「你做得很好」。季星野的耳尖又紅了。他別過臉去,假裝看大屏幕,嘴角卻壓不住地往上翹。
秦妄坐在座位上,手抖得越來越厲害。
他以為是自己太緊張,深吸了好幾口氣,想把顫抖壓下去。可手抖得越來越嚴重,連筆都握不住,翻頁器從指間滑落,啪地掉在地上。他彎腰去撿,指尖卻像失去了控制,在地板上摸索了好幾下才勉強抓住。
林知遠湊到他身邊,低聲問:「你怎麼了?」
秦妄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他的嘴唇發白,額頭滲出冷汗,右手手腕不受控制地微微痙攣。
他終於反應過來了。
透皮貼。
他親手準備的那張氟哌啶醇透皮貼,現在正貼在他自己的袖口內側。藥物正在順著他的手腕動脈,往血液里瘋狂滲透。而貼上去的時間,就在今天早上,在餐廳里,在他揪住厲承淵領子的那個瞬間。
秦妄猛地抬頭,看向厲承淵。
厲承淵坐在斜對面,正低頭跟季星野說話。他右手拿著礦泉水瓶,瓶口朝下,那瓶被林知遠下了藥的水,從頭到尾沒有入口。他的左手搭在膝蓋上,手腕內側光潔乾淨,沒有貼片,沒有紅痕,什麼都沒有。
秦妄的瞳孔驟然收縮。
厲承淵早就發現了。水有問題,貼片有問題,他什麼都知道。他今天早上在餐廳里故意跟季星野演那一出,故意讓秦妄揪住他的領子。因為他知道秦妄會在那一刻動手。他甚至還特意抬了一下手,把袖口內側的位置送到秦妄手邊。
而那張貼片貼上來之後,厲承淵什麼時候把它撕下來的?又是怎麼在秦妄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情況下,把貼片轉移到了秦妄的袖口裡?
秦妄的腦子嗡嗡作響,視線開始模糊。
他們兩個所有的算計,從最開始,就暴露在了厲承淵的眼皮子底下。
他們以為自己是獵人。
可實際上,他們才是獵物。
林知遠的臉色,比秦妄更難看。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短暫的慌亂之後,他迅速冷靜了下來。
」別慌。」 他咬著牙,壓低聲音,在秦妄耳邊說,」我們還有喬納森老師。」
」等下上台,我們就說厲承淵故意在賽前搞小動作,想把你弄傷,讓你沒法答辯。喬納森老師是 CFA 協會的資深理事,他手裡的人脈,足夠把所有事情全部壓下去。」
」我們反咬一口,把髒水,全部潑到厲承淵身上。」
秦妄看著他,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