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整,洲際酒店的自助餐廳里飄著現磨咖啡和烤吐司的香氣。
暖黃色的燈光從穹頂傾瀉而下,落在大理石檯面上,折射出細碎的光斑。
長條形的餐檯上,銀質餐盤一字排開,法式吐司疊成整齊的扇形,旁邊是剛出爐的可頌,酥皮上還冒著熱氣。
咖啡機嗡嗡地運轉著,深褐色的液體一滴一滴落入紙杯,濃郁的焦香瀰漫在空氣中,和黃油、果醬、鮮切水果的甜味混在一起,織成一張無形的網,罩住了餐廳里的每一個人。
但沒有人有心思好好吃早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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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戰賽的參賽隊員們三三兩兩圍坐在餐桌邊,面前擺著筆記本電腦和列印出來的資料,低聲核對最後一遍答辯PPT的細節。
有人用紅筆在紙頁上圈圈畫畫,有人對著屏幕反覆播放路演視頻,有人閉著眼睛默念答辯詞,嘴唇微微翕動,像在祈禱。
鏡頭、閃光燈、組委會的工作人員在餐廳門口來回穿梭。全國直播的信號已經在後台預熱,導播間裡,技術員正在調試三號機位的角度,確保能拍到選手入場時最完美的正面。
今天是總決賽的日子。
整個賽場的神經,都繃到了最緊的程度。
厲承淵和季星野並肩走進餐廳,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
這兩個人,一個高大俊朗,黑色西裝剪裁利落,肩線筆直,走路的姿態帶著一種不動聲色的壓迫感。
一個清秀乾淨,白色襯衫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纖細的鎖骨,鼻樑上架著一副銀邊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明亮而沉靜。
」承淵,星野!這邊!」
靠窗的位置,周牧言和林知遠朝他們揮手。
桌面上放著四杯咖啡。
一杯美式,一杯拿鐵,一杯卡布奇諾,一杯熱牛奶。
紙杯一字排開,杯身上沒有標籤,但排列的順序似乎暗含著某種刻意的安排。
季星野走過去,掃了一眼那幾杯咖啡,笑了:」你倆這是把咖啡店搬過來了?」
」我不知道你們想喝什麼,就各點了一杯。」林知遠推了推眼鏡,笑得溫和,」承淵你不是習慣喝美式嗎?這杯是你的。」
他說著,把那杯美式往厲承淵面前推了推。
厲承淵的目光,落在了那杯美式上。
紙杯,密封蓋,看起來和普通的外賣咖啡沒什麼兩樣。
可他注意到一個細節。
林知遠的表情很平靜,嘴角掛著那副標誌性的溫和笑容,可那雙眼睛裡,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推過來咖啡的手微微有些抖,指尖在紙杯邊緣停留了零點幾秒,像是在確認什麼。
厲承淵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周牧言。
周牧言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屏幕,沒有看他。
厲承淵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伸手,拿起那杯美式,掂了掂。
」今天不喝美式了,」他把美式放回桌上,拿起了旁邊那杯拿鐵,」太苦。我喝拿鐵。」
他說得很隨意,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周牧言的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釋然。
林知遠的笑容僵了幾秒鐘,然後迅速恢復如常:」拿鐵也不錯,甜的提神。」
可就在這時。
」不喝美式了?」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秦妄端著餐盤走過來,目光飛快地掃過那杯美式,又掃過厲承淵手裡的拿鐵,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
他把餐盤放在桌上,拉開椅子坐下,語氣漫不經心,但眼神一直黏在厲承淵身上。
」我記得你前幾天早上必喝一杯美式,說不加糖的美式才能提神。今天怎麼改口味了?」
厲承淵轉過身,看著他。
秦妄的臉色不太好。眼窩下面有一層淡淡的青黑,說明昨晚沒睡好。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著,節奏很快,像一顆焦躁的心跳。
」今天心情好,想喝點甜的。」厲承淵端起拿鐵,喝了一口,」怎麼,你這麼有閒心對我喝什麼也感興趣?」
秦妄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只是好奇。」他說,」畢竟今天是總決賽,狀態很重要。」
」我的狀態,」厲承淵放下杯子,聲音不緊不慢,」不需要你來操心。」
」你昨天路演表現得那麼差勁,兩套邏輯自相矛盾,台下評委都在笑。有這個閒心管我喝什麼,不如多提升一下自己的專業能力。別到了全球賽,還靠拖隊友後腿博存在感。」
秦妄的臉,瞬間沉了下來。
」厲承淵,你什麼意思?」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昨天路演的事,你敢說你沒有責任?要不是你非要堅持那套狗屁邏輯,我會不信任你這個隊長嗎?」
」我堅持的邏輯,至少數據是對的。」 厲承淵也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冷得像冰,」你的方案呢?做空周期股?你拿什麼做空?嘴嗎?」
」你 !」
秦妄的眼睛紅了。
他猛地伸手,一把揪住了厲承淵的襯衣領子。
」厲承淵,你再說一遍?」
厲承淵低頭,看著揪著自己領子的那隻手,嘴角勾起一個危險的弧度。
」鬆手。」
」我不松呢?」
」那就別怪我不客氣。」
話音未落,厲承淵抬手,一把扣住秦妄的手腕,用力一擰。秦妄吃痛,手不由自主地鬆開了。可他另一隻手已經揮了過來,一拳砸向厲承淵的肩膀。
厲承淵側身躲開,反手推了秦妄一把。
兩個人就在餐廳里,當著所有參賽隊伍的面,推搡了起來。
」別打了!別打了!」
周牧言第一個衝上來,擋在兩個人中間,用力把他們往兩邊推。林知遠也站了起來,拉住秦妄的胳膊,低聲說:」秦妄,別衝動,這是餐廳,有攝像機!」
季星野也拉住厲承淵的手,急得聲音都在抖:」承淵!你幹什麼!今天比賽!」
五個人扭在一起,周牧言和林知遠拼命拉架,季星野擋在厲承淵身前,把發瘋似得兩個人分開。
餐廳里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們這一桌。
」夠了!」 周牧言壓低聲音,語氣前所未有的嚴厲,,」到處都是攝像頭。你想在總決賽之前就被取消資格嗎?」
秦妄喘著粗氣,死死地瞪了厲承淵一眼,然後一把甩開林知遠的手,轉身就走。
」秦妄!」 林知遠喊了一聲。
秦妄徑直走出了餐廳。
厲承淵站在原地,整理了一下被揪皺的襯衣,臉色也不好看。
」承淵……」 季星野抬頭看著他,眼神裡帶著擔憂,」你沒事吧?」
」我沒事。」 厲承淵拍了拍他的手,語氣緩和了一些,」走吧,去賽場。」
周牧言說:「你們先去賽場,我去看看秦妄,不能再出亂子了。」
*
秦妄沒有回房間。
他走進了消防通道,背靠著冰冷的水泥牆,緩緩滑坐下來。
走廊里的感應燈滅了,消防通道里只有應急燈發出的慘綠色光芒,打在他臉上,明明滅滅,顯得格外猙獰。
他的胸口還在劇烈起伏,剛才那一架,雖然沒真打起來,可腎上腺素的飆升讓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可他的嘴角,卻緩緩彎起了一個極淡的弧度。
成了。
他抬起左手,指尖捏著一片薄薄的東西。
那是一片醫用透皮貼,比指甲蓋大不了多少,肉色,背面有一層微黏的膠。
氟哌啶醇透皮貼。
比口服更隱蔽,比注射更安全。藥物通過皮膚緩慢吸收,四到六小時達到血藥濃度峰值,症狀是手部精細動作障礙、言語遲滯、注意力渙散,看起來像極度緊張,又像前夜沒睡好。
不會暈倒,不會吐,不會有任何 」急性中毒」 的痕跡。
就算事後藥檢,氟哌啶醇的代謝窗口期只有十二小時。下午比賽結束,到晚上抽血,血藥濃度已經降到檢測限以下。
完美犯罪。
他不會蠢到往飲料里下藥。酒店餐廳有監控,休息室有監控,連走廊都有監控。任何 」接觸過厲承淵飲食」 的行為,都會留下痕跡。
透皮貼不一樣。
就在剛才,在餐廳里推搡的時候,他揪住厲承淵襯衣領子的那隻手,指尖已經將另一枚貼片,粘到了厲承淵西裝的內襯袖口處。
那裡緊貼手腕內側皮膚,薄西裝面料擋不住藥物滲透。
秦妄把手裡這枚沒用上的貼片扔進防火通道的垃圾桶里,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他的嘴角,彎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厲承淵,你不是很能嗎?
答辯的時候你負責估值模型,需要大量手寫推演和翻頁操作。手抖、握不住筆、翻頁器按不准 —— 在千人賽場、七位評委面前,這些 」小失誤」 會被無限放大。
評委不會知道你中了藥。他們只會覺得,這個選手,心理素質不過關,上不了大台面。
到那時候,季星野就會知道,誰才是真正能扛事的人。
秦妄推開消防通道的門,朝電梯走去。
他眯了眯眼,整了整西裝的領口,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副自信滿滿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