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承淵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季星野放下手機抬頭看向門口。
厲承淵抱著一個枕頭站在門口,沒有等待許可,就輕手輕腳走進來,順勢掀開被子,利落躺到季星野身側,穩穩占據了床邊一隅。
床墊微微下陷,身旁多了一個溫熱鮮活的體溫。
厲承淵的呼吸淺淺掃過季星野頸側,溫熱潮濕,像在外淋了整夜冷雨、凍得瑟瑟發抖的小獸,好不容易尋到一處避風屋檐,怯生生探出濕漉漉的腦袋,貪戀著身邊僅存的暖意。
他側過身,漆黑眸子牢牢鎖著季星野,嗓音壓得極低,裹著小心翼翼的祈求:「星野,今晚…… 我還能跟你睡嗎?」
怕季星野趕人,他縮在被子裡急著給自己打包票:「我保證,安安靜靜只睡覺,不亂蹭不鬧騰,一點都不會打擾你。」
見季星野遲遲不出聲,他又軟乎乎喚了一聲,尾音拖出委屈的鼻音:「星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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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一個人在陌生的屋子裡睡會害怕。」
季星野看著他,聲音裡帶了點被氣笑的無奈:」你這DUANG大的一坨,你在害怕什麼?大灰狼來了都得掂量掂量能不能叼動你。」
話音落下,身側卻久久沒有回應。
方才還低聲示弱的厲承淵,已經合上雙眼,胸腔起伏均勻綿長,呼吸平穩悠長,看著睡得沉沉,安分乖巧,毫無攻擊性。
季星野盯著他安靜的側臉看了兩秒,心裡只剩無力的好笑。這人演戲的本事真是爐火純青,裝可憐、裝熟睡一套流程行雲流水。他輕輕嘆口氣,索性翻了個身,也閉眼睡覺了。
良久原本熟睡的厲承淵緩緩睜開了眼睛。指尖輕輕撫摸著季星野後頸的小痣,唇瓣微動,吐出一句輕得幾乎聽不見的低語:「星野,你還是對別人太放心了。」
天光破曉,暖融融的朝陽穿透薄紗窗簾鋪滿臥室。
季星野是淡淡的食物香氣勾醒的。
洗漱走出臥室,餐桌上擺滿精緻溫熱的早餐。
厲承淵穿著簡單黑色家居服,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乾淨利落的腕骨。
居然還真有那麼點居家好男人的味兒。
「醒了?快趁熱吃,吃完了我們一起去早八。」
兩人安靜吃完早飯,一同驅車前往學校。上午一節公共大課,兩人並肩坐在教室後排。
下午厲承淵還有一節他選的邏輯學選修課,季星野看了下課表,自己下午沒有課。
他對厲承淵說:「下午我要去一趟星耀公司,午飯你自己吃吧。」
「哦,晚飯你也別等我。」
厲承淵乖巧站教學樓門口他揮了揮手:「好的星野,路上開車慢點。」眼神卻像鉤子一樣黏在他身上,直到季星野消失在人群中。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前往星耀集團的路上。季星野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眼神逐漸變得冷冽。
星耀集團,這座龐然大物,曾經是他外公的心血。
母親是獨生女,從前集萬千寵愛,父親當年只是集團普通高管,靠著溫柔偽裝哄騙母親成婚,一步登天擠進豪門。
婚後母親後來發現父親出軌,鬱鬱寡歡。
重病撒手人寰的時候,姐姐季星冉十五歲,他才剛滿十歲。
母親的遺囑把星耀集團自己的那部分股權、不動產盡數留給姐弟倆。
這份遺囑,徹底撕碎父親藏了多年的野心。
母親屍骨未寒,父親就迫不及待把在外養的女人和季時予帶回季家,毫不掩飾多年的背叛。
父親怕婚生子和私生子同年出生,對自己的名聲不好,所以把季時予的年紀改小了一歲。
外公尚且在世坐鎮集團時,父親不敢輕舉妄動。起初,他還試圖用親情牌哄騙姐弟倆交出股權。
但姐姐早就看透了父親對母親的欺騙與背叛,堅決不肯原諒。
如今,姐姐大學畢業,正式接管了公司,父親在公司里更是如坐針氈,硝煙味從未散去。
小時候季星野第一次見到和自己長得有六分相似的季時予時,心情是極其複雜的。
雖然他和姐姐一樣,對父親和那個女人的背叛感到憤怒,但對於季時予,他卻沒有那麼大的恨意。
季時予從小到大黏他黏得緊,每次見面一口一個 「哥哥」 掛在嘴邊,懂事聽話從不惹麻煩,長年累月的親近,讓季星野對他徹底卸下所有防備。
他怎麼也想不到,日日跟在身後撒嬌、看似純良無害的弟弟,骨子裡藏著和他母親一模一樣的貪婪,最擅長躲在暗處,悄悄搶走別人放在心尖上的愛人。
紛亂思緒收回,電梯直達頂層總裁辦公室。季星野沒讓秘書通報,直接推門而入。
寬敞奢華的辦公室內,季星冉一身幹練黑色西裝,長發盤起,眉眼清冷銳利,周身裹挾著女總裁獨有的強大氣場,正埋首審閱桌上堆積的合同。
聽見推門動靜,她抬眼看來,凌厲眉眼瞬間柔和,所有職場鋒芒盡數褪去。
不等她開口,季星野大步衝上前,一米八的個子乾脆彎腰撲進姐姐懷裡,腦袋親昵蹭著她肩頭,像個找到靠山的小孩,撒嬌意味拉滿:「姐!我好想你!」
高大少年蜷縮著往人懷裡鑽,巨大身形和軟糯舉動形成強烈反差,滑稽又暖心。
季星冉被他撲得身子微晃,抬手無奈揉亂他的頭髮,眼底滿是縱容笑意,隨口調侃:「無事不登三寶殿,說吧,是不是兜里又空了?還是要給秦妄買奢侈品,跑來找姐姐報銷?」
從前季星野滿心滿眼撲在秦妄身上,大半零花錢全砸對方身上,缺錢就跑來撒嬌,季星冉早就習慣這套流程。
誰知下一秒,懷裡少年直起身,臉上嬉鬧褪去,神色認真坦蕩。
他走到辦公桌對面椅子落座,脊背挺直,眼神澄澈堅定。
「姐,我做了一場無比漫長、無比真實的夢。夢裡我一門心思撲在秦妄身上,掏心掏肺付出一切,但秦妄對我很差,很差很差。」
「他從頭到尾都沒有真心待我,我一直追著他跑,他連頭都不肯回一下。最後他還背叛了我。」 季星野語氣平靜,沒有憤怒嘶吼,只有徹底清醒後的淡然,一字一句清晰落下,「我現在徹底想通透了,我不喜歡秦妄了。」
「往後我的人生里,不會再為他浪費半分時間,這個人,徹底翻篇,從此山水不相逢。」
季星冉臉上柔和的笑意猛地僵在唇角,眼底瞬間湧上濃重錯愕。她太清楚自家弟弟的性子,從前為了秦妄,撞得頭破血流也不肯回頭,旁人如何勸說都聽不進去,如今竟主動斬斷執念,屬實大大出乎她的預料。
她沒再多問,只是點了點頭,滿眼無條件支持:」不喜歡就放下,姐姐永遠站你這邊。」
她望著褪去莽撞、多了幾分沉穩的弟弟,輕聲感慨,帶著幾分羨慕:」還是你們年輕人好,愛得熱烈,放下也坦蕩,從不委屈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