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尋的意識時而模糊,時而清醒。
他不知道雷劫最後是怎麼渡的,只知道自己埋在楚蘭澤懷裡,溫暖,安心。
從未有過的感覺,讓他捨不得鬆手。
最後是楚蘭澤抱著他回了庭院。
再次睜眼,已經是第二天。
「總算是醒了,」萬長淵正為他輸送靈力,見人醒來,對楚蘭澤道,「這下你可安心了。」
「多謝師兄,」楚蘭澤仍穿著昨夜那身衣裳,衣料上點點血漬斑駁,整個人平添幾分狼狽。
謝尋心頭漫上幾分愧意,楚蘭澤素來整潔矜貴,纖塵不染,是他弄髒了他的衣衫,還守了他一夜。
「跟我還客氣,」萬長淵擺了擺手,不憤的反問出聲,「要不是我昨晚聽到動靜,你是不是打算自己一個人為這小子壓制一整晚的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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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蘭澤垂眸,語氣聽不出情緒:「師兄放心,我有分寸。」
「你有什麼分寸?」門外忽然傳來一道清脆靈動的聲音,緊接著房門被人推開,一身綠色衣裙的女子闖了進來,「上次這小子突破金丹,你自己守了一晚上,最後換來了什麼?」
楚蘭澤見對方直接說了出來,忍不住喚了一聲:「梅師姐。」
「怎麼,還不讓我說?」
「兩位師伯,我突破金丹時,也被戾氣反噬了?」謝尋努力搜索了一下腦海里的記憶,只有渡劫的開頭,後面他暈了過去,醒來後只當自己命大,而且那時候,楚蘭澤還不是他的師尊。
要說什麼關係,那就只是楚蘭澤將他帶回了太華宗。
「既然你問了,我便告訴你了,免得我這師弟一根筋,到頭來還得不到你一句『師尊』。」
梅知瑤當沒看到楚蘭澤蹙起的眉心,將謝尋自己的情況告訴了他。
「你天生混沌體,雖有天賦,卻從小被人當作容器,經年累月,已經戾氣侵體。
若走仙途,每次突破,必遭反噬,若無人護法,輕則九死一生,重則必死無疑。而且……隨著你的修煉提升,反噬越強,恐怕永遠無緣……大道。」
梅知瑤聲音越來越小,她說出這些,只是想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知道楚蘭澤的苦心,卻將對方最痛的那一面剖開了。
謝尋的心被刺了一下,原來他天生就是邪修的命。
難怪前世淪為邪修後,一日千里,可笑他還以為自己天賦異稟,不過是生來就只能是陰溝里的老鼠。
還有楚蘭澤,前世今生,都是他在護著謝尋,可他想的卻是哪天自由後,首先要殺的便是楚蘭澤。
何其可笑……
「師兄師姐,你們先回去吧,我和他談談,」楚蘭澤看著謝尋失神的模樣,對二人道。
萬長淵與梅知瑤對視一眼,終是沒再久留,梅知瑤臨走前還留下了一瓶丹藥,神色也有點懊悔。
「師……尊,」謝尋覺得自己沒資格這麼稱呼對方,垂著腦袋,一副做錯事的樣子,「對不起……」
前世,今生。
從前,現在。
對不起。
謝尋眼眶泛紅:「我不是一個好徒弟。」
他也終於想明白,當初自己突破金丹,楚蘭澤為什麼會直接宣布收他為徒,想必是知道他這一生,舉步維艱,想盡力幫幫他。
楚蘭澤是頭一回瞧見謝尋落淚,當初胤月王都的邪陣沒讓他屈服,戾氣反噬沒讓他落淚。
可此刻一句「我不是一個好徒弟」,卻讓這個飽經磨難的少年哭出了聲。
楚蘭澤走近了些,千言萬語,只說了一句:「不怪你。」
謝尋強忍周身鑽骨劇痛,撐著身子跪坐床榻,對著楚蘭澤認認真真行三叩大禮:「弟子……無緣仙途,但只要在太華宗一日,定會永遠敬您、奉您,以還師尊救命之恩,良苦用心。」
楚蘭澤擔心他的傷伸手想扶,聽到這句話伸出的手又頓在了半空。
他凝視著謝尋,少年生得一副俊秀驚艷的容貌,眼底仍藏著熠熠明光,仿佛有沒有仙緣、修不修得成道,於他而言都不算什麼大事。
外人皆知楚蘭澤性情清冷疏離,一身涼薄一眼便能看透,殊不知皮囊之下最重情義。
反觀謝尋,眼裡有光,笑起來好看,讓人忍不住想靠近。
可一旦他冷下來,才是真正的涼薄。像冰層下無聲流動的寒泉,平時看不見,一旦觸及,便讓人從指尖一直寒到心底。
此刻楚蘭澤的感覺便是如此,榻上之人端端正正跪在那,離他只有一步之遙,可他們之間,似乎已經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屏障。
「謝尋,」他壓下心口處那絲悲涼,寬慰出聲,「梅知瑤說的不假,但你別擔心,總有辦法洗去你這一身邪氣。」
謝尋揚唇笑了一下,語氣格外輕鬆:「弟子知道的,師尊會有辦法。」
楚蘭澤看不懂這個笑的含義,只是稍稍鬆了口氣:「你好好休息,我……去換身衣裳。」
他說完轉身就要離開,卻被謝尋叫住:「師尊,您也好好休息。」
楚蘭澤沒應聲,抬腳出了門。
謝尋看著緊閉的房門,微微出神。
前世楚蘭澤將他送往淨璃天時也曾言,那裡可以洗去他身上的戾氣。
而後來前往遺忘之海,也只能是為他尋天材地寶,最後卻落得個身死道消的下場。
重來一世,他怎麼可能還會讓對方冒險。
「無緣仙途?」謝尋念出這四個字,忍不住想笑,「終有一天,整條大道都要為我謝尋俯首讓路。」
「轟隆——」
一道驚雷乍響,仿佛在警示他的狂妄自大。
「哈哈哈……」謝尋看向窗外,語氣輕狂,「承認吧,你也怕了。」
這次再無聲響,或許剛才只是偶然,也或許只是不把他放在眼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