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蘭澤想起初見謝尋那日,少年衣衫襤褸,渾身是傷,像一隻被逼到絕境的小獸,對所有人齜牙咧嘴。
可那雙眼睛裡,除了恐懼、不甘和恨意之外,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必意識到的渴望。
像從未見過光的人,卻在心底某個角落,始終不肯熄滅那一絲期待。
然後那點期待又被揉碎,最終剩下的,是一個被踩在泥濘中,連掙扎都顯得多餘的人。
楚蘭澤被那點光觸動,不知怎的,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自己。於是將人帶了回來。
讀書可以讓小獸知道很多事。比如,有些人不值得恨。比如,有些痛苦可以被記住,也可以被忘記。
他想告訴他,他值得,他也能站在陽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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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沉思的楚蘭澤,有那麼一瞬間,謝尋好像看到了他眼底的堅持,也似乎明白了那份真心。
活得清明通透,這個人只是希望他不要活得那麼迷茫。
誰讓世間,唯有謝尋,尋不到來處,尋不去歸途。
他眉眼彎了彎,笑得人畜無害,似乎此刻,只是個尋常的十六歲少年:「師尊,您是想說,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對吧?」
「你明白就好,」楚蘭澤不知他在哪看到的這句話,認同般輕輕頷首。
「弟子定當謹遵師命,」謝尋拱手行了一禮,語氣格外認真。
楚蘭澤還是沒適應他突然的轉性,輕咳了一聲,催促道:「去學堂吧,記住,要有求知之心,也勿妄自菲薄。」
「是!」
謝尋原本只想裝個乖乖徒弟,但也許是楚蘭澤的一番話,也許是他毫不掩飾的肯定目光,讓單方面與那些個道經典籍割袍斷義的謝尋沉下心來,重新提起了筆。
一連兩個月,謝尋的修為毫無變化。
但身上那股戾氣,卻在不知不覺間消散了許多。
而且不知是藥浴的功勞,還是每日打坐溫養經脈的成效。他早年因自行胡亂修煉留下的那些暗傷,也在不知不覺間一點點癒合。
前世他被送入淨璃天后,捨棄了正道修為,加入邪修之列。對上那百餘名修士雖然占盡上風,可後果連他自己都難以估量。
不知道重來一世,又將會是怎樣一番光景。
「師弟。」
晨練剛結束,謝尋正準備去學堂,卻忽然被人叫停。
依舊是洛池春。
他一臉假意的擔憂,還裝模作樣的環顧四周,壓低聲音道:「師弟,你怎麼搬回抱雪崖了,你忘了我跟你說過什麼嗎?你看你這兩個月修為毫無長進,楚長老心思……」
「洛池春,」謝尋不耐煩的打斷他,「我不殺你,是因為你是太華宗弟子。有時間浪費在算計我的事上,不如努力提升自己的修為,畢竟身為師兄,修為還沒我高,真的丟臉。」
謝尋就算兩個月修為毫無變化,卻也是金丹後期,而洛池春只有金丹中期。
「師弟,你……」洛池春的臉青一陣白一陣,有一瞬間明顯感覺到謝尋真的起了殺心。
他差點脫口而出想問對方是不是知道了什麼。
謝尋看著他這副樣子就解氣,抬腳繼續往學堂走,卻又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回過身淡淡道:「哦對了,如果兩年前我沒有自毀金丹,我們之間的差距只會更大。」
洛池春雙手死死攥緊,平日裡裝出來的溫文爾雅此刻蕩然無存,眼中只有殺意。
沒錯,是殺意,
謝尋覺得好笑,雖然有點自戀,但對方好像是嫉妒自己。
將來哪天自己決定離開太華宗,就先從這人開始殺吧。
謝尋步伐輕快了些,肉眼可見的心情變好了,一直持續到回抱雪崖。
「師尊,這個字念什麼?」他坐在玄台邊的一方矮桌前,正捧著一卷書,忽然湊近身旁的人。
楚蘭澤正對著一套劍譜出神,感受到熟悉的氣息忽然靠近,指尖不自覺的扣緊了書頁,幾分僵硬的看向謝尋手指處。
「葬,」他清清冷冷的吐出一個音節。
「葬?」謝尋重複了一遍,忽然想到了什麼,提起狼毫醮墨,然後寫出了這個字,依舊有點丑,但比原先已經好了太多。
「師尊,這也是『葬』嗎?」
楚蘭澤看了看,點頭:「你寫的這個『葬』字更像是運力刻在山壁上的。」
謝尋投去幾分佩服,想不到對方僅僅是隨意瞧了一眼,就知道是刻的。
他在腦海里搜尋一番,將淨璃天山壁上的字悉數羅列出來,然後發現那是……功法。
九死葬木訣。
自己就是木靈根,謝尋冒出一個大膽的想法,卻又在一瞬間將所有欣喜壓了下去。
因為他發現,這功法名字有點太邪性了些。當下在楚蘭澤眼皮子底下,要是被自家師尊誤會自己墮落成邪修就不好了。
思及此,謝尋還是決定先弄清楚此功法的底細,再告訴對方不遲。
「謝尋,謝尋?」楚蘭澤喚了好幾聲也不見人有反應,暗忖自己是不是將人逼的太緊了些。
「啊?怎麼了師尊?」謝尋後知後覺回過神來。
楚蘭澤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我找了一套適合你的劍訣,」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如果……太累,就明天再試吧。」
謝尋的眼睛倏地亮了,緊接著笑意從眼底漫到眉梢,帶著少年人獨有的鮮活與明亮:「多謝師尊,弟子不累,可以現在試試嗎?」
說完又想到了什麼,略帶惋惜道:「只是弟子暫時還沒有本命劍……」
「先用木劍吧,」楚蘭澤若有所思,「若有機緣,我自會與你一同前往。」
「是。」
謝尋沉吟片刻,應了一聲,算算時間,自己的本命劍就要現世了。
「去試試吧,」楚蘭澤見他看著劍譜時眼睛亮亮的,像盛了一小簇火苗,忍不住彎了彎唇角。
謝尋早就躍躍欲試了,上輩子他沒接受楚蘭澤為自己準備的劍訣,以至於只會一些基礎劍招。
後來離開太華宗,本命劍「不朽」自封,而他也再也沒用過劍。
謝尋對不起楚蘭澤,也對不起從始至終都選擇自己的不朽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