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蘭澤坐在院中圓形石桌前整理典藉,神色專注,舉手投足間有種不染塵煙的優雅。
謝尋穿過結界,一眼就注意到了他。
不知年歲的老梅樹姿態孤高,滿枝白梅薄如蟬翼。風過處,花瓣紛揚,有幾瓣飄飄然落在楚蘭澤肩頭。
謝尋遠遠看著,鼻翼不自覺地翕動了兩下,仿佛已經嗅到了淡淡的梅香,不,這股味道比梅香更好聞。
他提著食盒慢悠悠走到石桌前,坐到楚蘭澤對面:「師尊,該用膳了。」
「你吃吧,我不餓,」楚蘭澤眼皮都沒抬一下,幾縷銀絲垂落在攤開的書頁上,像月光碎在了墨字之間。
他翻過一頁,又拿起另一卷比對,挑選著適合謝尋的道經典籍。
「那怎麼行,」謝尋打開食盒蓋子,抬手朝他那邊扇了扇,「我特意帶了兩人份,一個人吃不完的。」
楚蘭澤不知是聽進去了他的話,還是被香味勾起了饞蟲,抬起那雙涼薄的眸子往裡面看了看,而後道:「我知道了,以後別帶了,我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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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尊可以長期不食,但弟子不行啊,」謝尋將幾道炒菜一一擺了出來,清淡口味偏多,辛辢菜餚只有一道麻辣筍丁,「讓師尊看著我吃實在不好。」
「那就在膳堂吃,」楚蘭澤將那捲挑好的道經放到一旁,略微停頓了一下,才拿起筷子,「吃完再回來。」
「可膳堂用膳一點都不自在,師尊還是答應每天與弟子一起吧。人生在世,求不得的東西已經夠多了,若連這點口腹之慾都要苛待,得多無趣?」
謝尋語氣認真,說完笑了笑,示意對面的人先動筷。
「歪理,」楚蘭澤只說了兩個字,到底是沒再說什麼。
兩人用膳時都不說話,楚蘭澤是教養如此,而謝尋純純就是沒空閒說話。
他吃的很快,卻並不粗魯,還能抽出時間留意楚蘭澤的喜好。
因為桌上只有麻辣筍丁是辣的,所以幾乎沒費什麼功夫就確定了,楚蘭澤喜歡吃辣,與他的性格完全不一樣。
想到這個,唇角不自覺的揚了一下,正好被夾菜的楚蘭澤捕捉到。
「笑什麼?」他問。
「啊?」謝尋兩側腮幫子鼓鼓的,茫然般眨眨眼,「我笑了嗎?」
楚蘭澤看著他這樣子,重新垂下了眸子。
「沒事。」
謝尋眉梢挑了挑,眼底閃過一抹得逞的壞笑。
他師尊……怎麼這麼好騙啊!
……
謝尋靠在窗邊的矮榻上,單手支著腦袋,目光越過窗欞,落在院中那道白色身影上,已經看了許久。
玄台之上,楚蘭澤正在練劍。一招一式乾淨利落,凌厲中透著說不出的飄逸,讓人移不開眼。
風從外面灌進來,吹動桌案上的白色宣紙,沙沙聲在寂靜的空間裡格外清晰,卻喚不回他的注意力。
楚蘭澤又揮出一劍,劍尖卻忽然調轉,指向了他。
謝尋瞬間回過神來,心虛般低下頭,伏在案上。
他還心存一絲僥倖,房門卻突然被大力推開,聲音很大,看樣子對方真生氣了。
餘光里出現一抹白,與此同時謝尋嗅到了一絲梅香。卻比院子裡的梅花香更淡、更冷,如雪如梅,孤香清冽。
「今日的任務看完了?」楚蘭澤聲音依舊清冷如雪,卻顯而易見的帶了幾分不悅。
「師,師尊,」謝尋更心虛了,看著已經許久未翻頁的典籍,眼睛忽然一轉,語氣幾乎是瞬間便帶上了幾分委屈,「好多字弟子都不認識,對不起師尊,徒兒給您丟臉了。」
楚蘭澤周身冷意散了大半。
謝尋眼睛一亮,繼續委屈道:「本來想詢問師尊,又實在不忍打擾。」
楚蘭澤將他眸底一閃而過的壞笑盡收眼底,加上這人平時哪會顧慮打擾到別人。
「是嗎?」他幾乎可以確定,對方剛才偷懶了,「哪些字不認識,為師教你。」
那股涼颼颼的感覺直衝腦門,謝尋想不通自己哪漏餡了,但既然撒了謊,也只能一條道走到黑,打死他也不能承認,於是抬手隨意指了一處。
楚蘭澤淡淡瞟了一眼,脫口而出就要回答,卻突然卡住了。
謝尋半聽沒聽見聲音,疑惑的抬起頭,然後就看到楚蘭澤白玉般的臉頰染了一絲紅暈。
好像什麼隱秘的心事被發現,帶著幾分難堪。
「師尊?您也……不認識?」
楚蘭澤想反駁,可嘴巴張了張,說出口的卻是訓斥:「這麼簡單的兩個字,你說不認識?看來學堂的課也沒好好聽,罰抄一百遍,明天交給我。」
他說完轉身就走,絲毫沒給謝尋留下任何反應的時間。
「不是,」謝尋瞅著那兩個字,橫豎看了好幾遍,還是只認識其中一個。
「真這麼簡單嗎?」他嘆了口氣。
於是剩下的時間,他連打坐時腦子裡都是那兩個字。
以至於第二天,謝尋捧著一沓謄抄好的字紙敲響楚蘭澤房門時,暗暗下定決心問清楚那兩個字怎麼念。
「叩叩叩。」
「進,」楚蘭澤坐在書案前,聽到開門聲停了筆,抬起頭看向他。
謝尋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不受控制的想起對方昨天的異常,腳步微不可見的頓了一下,又氣定神閒般走到案前:「師尊,我抄好了,但……後面這個字到底念什麼?」
楚蘭澤接過那一沓紙,入眼的便是謝尋狗刨一樣的字,而且他的本意是罰謝尋抄那整卷內容,這人卻只抄了兩個字。
他揉了揉眉心,似乎氣極了,卻又深知對方不是故意的,一時之間竟不知如何開口。
「師尊,」謝尋知道自己的字丑,忍不住打破沉默,「您消消氣,彆氣壞了身體。」
「你哪隻眼睛看到我生氣了?」
楚蘭澤反駁。
謝尋:「……」
他兩隻眼睛都看到了,但不敢說出來,索性轉移話題:「所以師尊,那個字念什麼?」
「悅,」楚蘭澤消了點氣,至少還有求知的欲望,還是可以改正的。
「悅?」謝尋重複了一遍,腦子一轉,「心悅,師尊,心悅是喜歡嗎?」
楚蘭澤神色微變,只道:「或許你可以自己去尋答案。」
他頓了頓,又繼續說:「讀書可褪去愚鈍,讓你活得清明通透,修行修的不只是打打殺殺。而應看得懂局勢,參得透人心,辨得明是非。往後遇事,便不至於只憑意氣行事,撞得頭破血流,還不知錯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