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無賴

  皇城燈火寥落,楚蘭澤已經回到居所,坐在案前書寫明日陣法的相關事宜。

  聽到叩門聲,頭也不抬:「進。」

  「師尊,」謝尋推門而入,又反手帶上,見人專注,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竟不知從何開口。

  半晌聽不到後續,楚蘭澤這才抬眼,見他一臉糾結,擱下筆管問:「怎麼了?」

  「顧煊去蕭府了。」他邊說邊走到案前磨墨。

  楚蘭澤沒應聲,靜靜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謝尋也不囉嗦,將自己聽到的事一口氣告訴了他。

  楚蘭澤面無表情聽完,對這些令人作恥的事似乎早有見聞,並不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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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需要時間接受,讓他先冷靜一下吧,明日我去見他。」

  「還是我去吧,明日你著手布陣,咱們也能早日離開王都。」

  謝尋面上掠過一絲悔意,此番是他執意要來玄曦王都,早知如此,便該讓師尊與顧煊先返程。

  端坐案前的人似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語帶寬慰:「顧生安竟然有這個想法,顧煊遲早會知道。」

  「他對師兄……」謝尋話說到一半便頓住,像是在斟酌措辭,卻聽楚蘭澤道。

  「我知道。」

  「嗯?」謝尋一怔,垂眸撞進對方視線里,四目相對,一觸即分,楚蘭澤耳尖燒的厲害,「他的眼神,我知道。」

  謝尋心口一緊,放下手中墨錠,屈膝蹲下身,仰頭望著他,姿態帶著幾分虔誠。

  「師尊,對不起。」

  為什麼突然又道歉?他本想告訴他顧生安藏在心底的情愫,先前礙於二人兄弟的身份不敢篤定,剛才聽完那段舊事,一切便都清晰了。

  楚蘭澤沒有追問道歉的緣由,或者說心底清楚,索性岔開話題:「你要找的東西找到了嗎?」

  謝尋點點頭,取出那捲殘卷,遞到他面前。

  「倘若真尋到瑤沚仙居,神池洗盡一身修為,師尊恐怕要從鍊氣期開始教弟子了。」他語氣竟透著隱隱的期待。

  楚蘭澤沒應聲,而是認真翻閱完,垂下眼瞼看著他,語氣帶著心疼:「你這一身修為,若真洗去,會……覺得可惜嗎?」

  「不會。」

  謝尋半跪在地上,將頭埋入他腰際,聲音悶悶的。

  「即便重來,不出百年,我依舊能甩天下修士一條街,當然,師尊除外。」

  楚蘭澤一時不知該斥責他狂妄,還是讚許這份底氣。片刻後,他抬手輕輕推了推懷中人:「出去吧,我還要繼續整理陣圖。」

  謝尋沒動,聲音卻低低纏了上來:「吻我,便聽師尊的。」

  這人耍賴的本事,隨著朝夕相伴愈發熟練,如今什麼話都是張口就來。

  楚蘭澤正猶豫是扇他一巴掌,還是直接讓人滾出去,唇瓣忽然落上一吻。

  同時跪著的謝尋順勢起身,高大的身影將他整個人籠在陰影里。吻很輕,不帶半分慾念,只裹著沉甸甸的憐愛。

  而後低沉磁性的嗓音貼在耳畔響起。

  「師尊,十年假死,我原以為你能看到信,可……總之,這十年很難熬吧。」

  楚蘭澤仰頭看著挺拔的男人,聞言眨了眨眼,沒料到他忽然提起舊事,輕輕搖了搖頭。

  「我相信你活著,方霖也相信。」

  「你是因為這個收他為徒的?」

  楚蘭澤靜默片刻,稍稍移開視線:「不全是。他性子踏實,修行刻苦,很好。」

  「後面那句可以不必說了。」謝尋伸手,指尖輕輕抬起他的下巴,讓他重新看向自己,「別當著我的面夸旁人。」

  楚蘭澤:「……」

  「不是你自己問的嗎?」

  他有點不爽。

  「那……下不為例,」謝尋真的擅長耍賴,說完低頭又在他唇上淺啄了一下,才退到案邊。

  楚蘭澤不想與他爭辯,試著將目光落回書案。

  案前人揖了一禮,退出廂房。可方才那幾下觸碰猶在唇間,看著紙上的符文,竟是半個字也看不進去了。

  ……

  翌日一早,謝尋便往蕭府去。

  剛至府門前,就見府內一派忙碌,一箱箱物件絡繹不絕地往裡搬,不由得好奇。

  「怎麼這麼多東西?」

  護衛正帶著他往府中走,聞言恭敬回道:「昨夜二殿下生氣來到蕭府,陛下今日便送了不少賞賜過來。」

  謝尋:「……」

  不應該昭告天下嗎?不應該兵刃相向嗎?眼下又是什麼意思?他不死心般問。

  「你們好像一點都不覺得奇怪?」

  護衛顯然不清楚內里的陳年秘事,只是笑著回話。

  「二殿下素來如此,但凡心裡不痛快,便會在王都各處躲起來,最後總能被尋到,跟著便是一堆賞賜,只是不知道為什麼,這次會到侯府來。」

  難怪那廝一身驕縱性子,全是縱容養出來的。

  「二殿下就在前面湖心亭,仙長稍候,小人這就去備船。」

  「我自己過去,你回去吧。」

  謝尋擺了擺手,足尖輕點湖面,幾個起落便落在了湖心亭中。

  亭外石沿上,顧煊正靜坐修煉。沒有借酒消愁,也沒有以淚洗面,看著與平日無異。

  謝尋覺得自己就不該來,倒像是擾人修煉。

  這麼靜得下心來,怎麼昨夜還發那麼大脾氣。

  他走到石案旁坐下,隨手給自己斟了一杯清茶。

  「唉呀,昨夜某人火氣沖天,我還以為要大鬧一場,好好出口惡氣。」

  顧煊側頭淡淡瞥了他一眼,隨即又轉回去望向湖面,聲音悶悶的:「或許是我沒有心吧,對傷害自己母親的人,竟然也會猶豫。」

  他望著粼粼湖水,稍作停頓,繼續道:「昨夜我和蕭……和父親交談。提議一起殺入皇城。」

  「然後呢?」

  「他同我說,顧生安重病纏身,聖上年事已高。若我們大仇得報,玄曦王朝則會陷入動盪,這也是我母親曾經生活過的故土。」

  「他還說,我雖是顧生安帶大,卻是以儲君身份培養,如果認為殺伐可以讓自己好受些,也可以去做,但開弓沒有回頭箭,父親讓我想清楚。」

  謝尋拿起案上放著的橘子開始剝皮,像是隨口一問:「那你想清楚了嗎?」

  「如果是你,你怎麼辦?」

  「我倒是敢說,就怕你不敢聽。」謝尋指尖捻掉橘瓣上糾纏的白絲,語氣輕緩。

  「算了,你還是閉嘴吧。」

  他的狠,是因為身份擺在那,可謝尋的瘋,是真能不顧一切掀翻的。

  「我好奇,你昨夜為何那麼生氣?」亭中人問。

  「他們都知道,就我不知道,你不生氣?還有顧生安,說話沒一句中聽的,還有……」

  他站起身,單手撐著欄沿,一躍翻進亭內,聲音沉沉落進風裡。

  「我誰都恨不起來,一想到這個,便覺得愧對生下我的母親。」

  「可她的遺言,顧生安不是告訴你了嗎?」

  一句話落下,湖心亭驟然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