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舊事

  站在朱紅殿門前,顧煊臉色一陣沉鬱。

  宮人剛開始稟顧生安息下了,見他執意要進去,卻又回話說人去面見陛下了。

  宮人見他面色不善,連忙齊齊跪伏在地,垂首道:「這是殿下吩咐的,二殿下,還請息怒。」

  「我沒生氣,」顧煊高聲說了一句,扭頭便走。

  嘴上硬撐著不肯承認,心底卻堵得發悶。不過就是兄長不願見自己罷了,有什麼好氣的。

  謝尋瞧著他這副吃癟的模樣,心底憋著笑,默默跟在後面,徑直來到了帝王寢宮,卻又被遠遠攔下。

  「這兒也不許進?」顧煊沒好氣地問向領頭的內侍。

  「二殿下,陛下正在氣頭上,吩咐我等退遠些,您還是先別進去了。」

  「皇兄和父皇很少有爭執,」顧煊覺得詫異,轉頭對謝尋道,「我進去看看,你稍等片刻。」

  見倚在廊柱旁的人頷首應下,他才邁步靠近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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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抬手,內里便炸起一聲怒吼:「混帳!你好大的膽子!」

  顧生安自小溫順恭謹,顧煊從未見過他把父皇氣到如此地步。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顧生安的聲音帶著久病纏身的孱弱,卻異常平靜,「父皇,人會犯錯,帝王亦是,您虧欠蕭家的,讓阿煊認祖歸宗,便是您唯一能贖罪的辦法。」

  顧煊還沉浸在他那句輕飄飄的「人之將死」里,聽見後半句,眼底漫上茫然。還未等他細想,帝王暴怒的聲音再度響起。

  「你放肆!」

  「父皇,當年您送他前往太華宗時就已經明白,如今的顧煊,早已不是你我能左右的。更何況,他的師尊是楚仙君。」

  顧生安的語調聽著像在規勸,又帶著一種釋然。

  「我偷生近二十年,慶幸能陪著您,陪著阿煊走過,但請您……別在執迷不悟了。」

  回應他的,是茶盞砸落在地的爆裂巨響。

  顧煊生怕那茶盞是朝著顧生安砸去的,再不遲疑,一把推開殿門。

  視線掃過滿地狼藉,見顧生安站在中央,面頰被飛濺的碎瓷劃開一道血痕,血珠正順著蒼白的臉頰緩緩往下淌。

  他壓下那絲擔憂,看著發怔的二人,嗓音沉沉響起:「你們,是不是該給我一個解釋。」

  上首之人露出一絲心虛,而後又被憤怒蓋過:「你敢偷聽!」

  顧生安緩緩搖了搖頭,跨過滿地碎瓷朝顧煊走來,而後拉著他往外走。

  ……

  蕭鶴之妻是位極溫婉的女子,眉眼柔和清麗,與顧生安的母后有七分相似。

  母后病世的第二年,看到蕭鶴身側的女子時,顧生安尚有片刻失神,更何況是愛妻愛到後宮只有一人的帝王。

  即便是皇家醜聞,但亦是事實。

  在蕭鶴奉命離京遠赴邊關,他的妻子,彼時腹中已經懷著顧煊,卻被強行擄入皇宮。

  當年局勢劍拔弩張,玄曦王朝眼看就要掀起大亂。

  帝王卻拿蕭鶴的妻子要挾,他只能選擇退守海邊鎮守,替皇家將這樁秘事掩蓋。

  可蕭鶴之妻身在深宮,終日鬱鬱寡歡,顧煊降生沒過多久,她便香消玉殞。

  到死,與蕭鶴,都沒能再見。

  皇宮裡還留著襁褓之中的顧煊,守著這個孩子,守著他妻子曾經生活的王朝,便是蕭鶴唯一能做的事。

  難怪……

  難怪顧生安總勸他多去探望蕭鶴。

  難怪要他喚蕭鶴一聲伯伯。

  難怪每次回來,都要拉著他去蕭府吃上一頓飯。

  「你……你們父子……」

  顧煊腦子嗡嗡作響,陣陣眩暈襲來,淅瀝雨聲聒噪不休,攪得他胸中只剩滔天怒火。

  「為什麼從前不告訴我,又為什麼現在選擇告訴我,你,你……」

  他召出灼華,劍刃燃起灼灼烈焰,可手臂不住輕顫,竟連舉劍相向的勇氣都沒有。

  「你的母親,她只盼你這一生,是開心快樂的。」

  顧生安將遺言告訴他,望著那柄燃燒的長劍,心口發疼。

  他自幼便體弱多病,想來,也是遺傳了自己的母親。

  他不止一次想,或許是自己前世罪孽深重,不然為何於凡人而言再尋常不過的呼吸活著,對他卻是一種奢望。

  年僅六歲時,顧生安便覺得,死亡是一種解脫。

  可他姓顧,連死,都身不由己。

  是年幼的顧煊,像一束光,驅散了皇城沉沉的陰霾。

  他小心翼翼護著這個弟弟,牢記那位與母后容貌七分相似之人的囑託,只求顧煊可以無憂無慮長大。

  弟弟長大成人,對蕭鶴敬重親近,可顧生安每每看見蕭鶴眼底藏不住的落寞,看見顧煊對自己的一腔執念,或許自己這將盡的性命,還會絆住他的仙途。

  日復一日,這份煎熬日夜啃噬著他。

  所以他想揭開這個秘密。

  就算被顧煊怨恨,也好過因為自己,誤他大道的好。

  「你閉嘴,你不配……你別提她。」顧煊道。

  顧生安手中攥著宮燈,指節泛白。沉默許久,眼眶浸上一層濕意。

  「你走吧,回蕭府,去見蕭將軍。從今往後,不必再為我勞心費神。」

  他的語氣聽不出半分決絕,眼底翻湧的情意幾乎要將顧煊吞沒,可出口的字句,卻像一把尖刀,扎進顧煊心底。

  他該恨嗎?

  恨高坐龍椅的帝王?

  可他對生母沒有半分記憶,相反,那個叫了近三十年的父皇,給予了他地位、權勢、靈器丹藥,連他這樣的性子,都是二人慣出來的。

  恨眼前人?

  怎麼可能,他求仙問道,而顧生安,便是自己放不下的人間。

  可蕭鶴呢?

  數十年隱忍,滿心不甘,卻只能遠遠看著,小心翼翼維持著長輩的身份。

  他該怎麼辦?該怎麼辦?

  握劍的手鬆了又緊,緊了又松,滿腔情緒無處宣洩,手腕一揚,灼華長劍狠狠劈向一側庭院。

  火光沖天,山石花木瞬間被烈火吞噬,兩人的臉龐也被照得一片通明。

  遙遙對視片刻,顧煊目光往下,落在顧生安面頰那道還在滲血的傷口上,而後轉身大步離去。

  「走水了!」不知是誰驚呼出聲,周圍頓時混亂起來。

  謝尋立在不遠不近的陰影處,不會打擾到二人,但也聽清了這段過往。

  恍然反應過來當時看見蕭鶴房中那幅女子畫像,會隱隱覺得眼熟。

  原來是對方的容貌,與顧煊有著母子像。

  「謝公子,阿煊,便勞煩你了。」

  顧生安好似才從方才的情緒里回過神,說著朝謝尋鄭重行了一禮。而後提著那盞孤燈,身形單薄,一步步向著廊下暗處走遠。

  「這都叫什麼事。」謝尋抬手撫額,催動靈力撲滅庭院的火勢,隨即快步去尋楚蘭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