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十年之於人

  顧生安被這句質問問得身子一僵,良久只是伸手牽住顧煊的手腕,拉著他往書樓外走。

  外面雨絲淅淅瀝瀝落個不停,明明才過正午,天色卻陰沉得如同暮色。

  廊下倚著兩把油紙傘,修士本不懼風雨,可身在凡塵,也總會象徵性撐上一柄。

  顧生安遞給他,顧煊卻沒接,只是抱臂定定看著他。

  「你寧願我去看旁人,也不願我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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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將軍不是旁人……」

  「我不需要,」顧煊打斷他的話,轉身踏進茫茫雨幕,只留顧生安立在檐下,維持著遞傘的姿勢。

  走出幾步,他又忽地頓住腳步,回過頭,隔著雨簾看向檐下之人。

  「顧生安,我給你一個機會,如果你不留下我,出宮後我便不會回來了,哪怕你……也別想再見到我。」

  二人隔著漫天冷雨遙遙對視。

  須臾,顧煊轉過身子,邁步離去。

  他步伐放得極慢,仿佛在等身後之人開口挽留。

  可顧生安只是緩緩收回了懸在半空的手,目光沉沉凝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

  雨滴砸在地磚上,濺起細碎水霧,漫濕了顧生安的衣擺,連鬢邊髮絲都蒙上一層雨霧。

  謝尋走出書樓,看到的便是已經被水霧淋濕的人,可想而知他站了多久。

  收好手中殘卷,謝尋上前凝了道結界,語氣不解:「我不明白,你為什麼不肯入玄冰棺?」

  顧生安懷中依舊抱著那柄油紙傘,目光從前面流轉微光的結界上挪開,抬起另一隻手,捻起一縷垂落的長髮,語調平靜:「謝公子可以看見什麼?」

  謝尋仔細看了一眼,卻只見青絲,不,其間還摻雜著不少白髮。他沒有回答,而是反問:「你想說什麼?」

  「你假死十年,回到楚仙君身邊時,只覺世間一切如舊,分毫未改。可十年於凡人而言,已是滄海桑田。」

  「十年前我年僅二十七,十年後已年近四十,若是躺入玄冰棺,最後僥倖尋得仙草,待我醒來,又還能餘下多少光陰?到頭來留給顧煊的,也只會是一個白髮蒼蒼、容顏衰老的人。」

  他又抬眸看向那層結界,語氣浸著幾分淒楚:「往最壞的結果想,若是尋不到仙草,我又要在棺中沉睡多久?困在方寸之地,不知歲月流轉,不生不死,那真的還算活著嗎?再者……」

  顧生安轉過身,取過廊邊另一柄油紙傘,緩緩撐開。紫色衣袂隨風輕揚,他回過頭望向謝尋,語調幽幽沉沉。

  「凡人怎能奢望虛無縹緲的仙草,只有眼前的,才是我能攥在手裡的。」

  謝尋一時默然,他從未思量過十年光陰落在凡人身上,究竟是何等沉重。

  片刻抬眼望去,就見顧生安抱著那柄本來送給顧煊的油紙傘,已經沿著朱紅長廊緩步走遠。

  雨幕之中,一邊是巍峨連綿的朱紅樓牆,一邊是大雨傾落,濺起漫天白茫茫的水霧。

  紫衣身影越走越遠,背脊挺拔,卻透著揮之不去的單薄與孤寂。

  ……

  楚蘭澤與玄曦那幾名修士去往王都各處實地丈量地勢。遲遲未歸,左右無事,謝尋坐到窗邊軟榻上翻閱起了殘卷。

  海域浩瀚,想找到遺忘之海,可謂天方夜譚,更不必說找到所謂的瑤沚仙居。

  仙居內藏有一池神水,能夠洗盡人身上的邪穢,只是代價,便是一身修為也會洗盡。

  而神池開啟,唯有仙居里的仙裔,才能催動。若是外人強行破禁,便會當場殞命。

  謝尋目光釘在末尾那兩個字上,久久沒能移開。

  直到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白天才說不會回來的人,此刻立在門前,手裡拎著好幾壇封好的酒。

  「我以為你真不回來了。」

  顧煊在他對面落座,難得褪去了平日的桀驁,語氣里藏著一絲惴惴:「他今日沒受涼吧?」

  「自己不會去問?」

  對面人打開封口,捧著小圓壇仰頭便飲了一口,擺明了死要面子活受罪。

  「淋了雨,我也不知道,」謝尋收好殘卷,準備斟茶,卻被對面人按住茶壺。

  「喝什麼茶,你不是會喝酒嗎?」

  謝尋會喝酒,完全是因為在血月聖教時,很多時候不得不喝,才不得不學著喝,如今……

  望著對方執意的模樣,謝尋無奈,接過一壇酒,淺酌一口才道:「你和顧生安怪怪的。」

  顧煊不解:「怪?」

  謝尋點頭,他不知道自己看楚蘭澤時眼神是怎樣的,但如今楚蘭澤看他,眼底情意直白又熱烈。

  可……在顧生安看顧煊時,他也會有這種錯覺。

  「哪裡怪?」見他兀自出神,顧煊飲盡壇中余酒,又拆開另一壇,追問道。

  「你們關係過於親近了。」

  「有病,」顧煊沒好氣地嘟囔一聲,耐著性子解釋,「母后在我出生沒多久便離世,父皇終日處理朝堂政務,我是由他一手帶大的,關係能不好嗎?最初踏上修行之路,也全是為了他。」

  謝尋點頭,有意岔開話題:「那現在呢?」

  「現在自然也是為他,但也是為自己。」

  難怪楚蘭澤擔心顧生安會成為他的執念,事到如今,竟是只增不減。

  「師兄,你知道他為什麼不想進玄冰棺嗎?」

  屋子裡默了一瞬,對面人才點頭。

  「正因為知道,所以我不逼他,可我接受不了的,是他命薄。」

  「可郎中斷言他能活多久?而今他又活了多久?」

  顧煊算了算,竟是怔了一下,顧生安已經多活了十餘年,時間過的很快,可他們相伴的日子,卻寥寥無幾。

  自他踏入修仙界,想見兄長,御劍不過幾日便可抵達。如今修為更勝往昔,往來也不過六七日光景。可顧生安守在皇城,若想見他一面,單單路途就要耗去兩三個月。

  一念之間,才意識到時間於他們二人,已經不對等了。

  「你在勸我?」

  「多陪陪他吧,他或許比想像中更捨不得你。」

  顧煊聽了這話,唇角淺淺彎起一抹弧度,轉瞬又換了神色,故作輕快道:「你想不想嘗嘗這邊的特色吃食?咱們一同去找皇兄,他宮裡的廚子手藝最好。」

  這人就是拉不下臉獨自前往,才找自己做由頭。

  謝尋冷笑,還是跟著他出了門,狀似隨口問道:「為什麼你們一直沒有分府別住?」

  皇子長大成人,按理說是應出宮的

  「宮中嬪妃只有母后,她病逝後,後宮也無其他妃嬪。我又常年在外,很少回皇城,父皇自然捨不得皇兄出宮獨居。」

  「原來如此,」謝尋瞭然般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