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州市委大樓。
天色已暗。
羅啟山的辦公桌上,平攤著一份加急傳真過來的複印件。
省政府辦公廳督辦函。
三條要求。
先發欠薪。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書庫多,𝖙𝖙𝖐.𝖙𝖜任你選 】
聯合進駐。
徹查惡意欠薪。
信訪逼宮這一招,沒起半點作用。
錢一分沒放下來,審計的刀,倒先架到了南州的脖子上。
羅啟山拿起紅色保密電話。
直接按下了省委書記的專線。
嘟聲響了四下。
「我是韓崇山。」
羅啟山的手指在聽筒上頓了半秒。
接電話的是省委秘書長。
「崇山秘書長,沈書記在嗎?」
「南州這邊恐怕壓不住了。」
羅啟山放緩了語速。
「路橋公司的上百名工人,已經把大門堵死了。」
「省府的這份督辦函,對基層的難處,考慮得可能還是不夠周全。」
韓崇山在電話那頭安靜聽完。
「羅書記。」
「沈書記半小時前剛交代過。」
羅啟山沒有出聲。
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輕。
「南州的事,先不要往省委這邊報了。」
韓崇山的聲音平穩,沒有任何起伏。
「一切,按省政府的督辦函執行。」
電話被切斷。
盲音在空蕩的辦公室里,迴蕩了幾秒。
羅啟山慢慢放下聽筒。
他沒有立刻去撥第二個號碼。
而是拉開抽屜。
取出一疊文件回執單。
近半個月,南州往省委遞上去的四份請示。
前兩份的流轉欄里,還蓋著「待研究」。
後兩份,就只剩「已收」兩個字的登記章了。
沒有一份進入省委常委會的議題。
羅啟山把回執單一張張翻過。
他在心裡往前推算著日子。
最後失去回音的那一份。
登記時間,正是楚風雲到粵海的第三天。
那時候還沒有督辦函,省審計廳也還沒有動靜。
省委的門,是那時候關上的。
羅啟山把回執單摞齊,放回抽屜深處。
這不是韓崇山一個秘書長能關上的門。
這是省委一把手,在替那位新省長壓陣子。
他抬起手,按住桌上的內線電話。
指尖停在按鍵上。
停滯了片刻,又緩緩收了回來。
省委不接招。
省府的審計明天一早就要進駐。
路橋公司那本帳,往上翻兩層,就是整個南州城投。
幾百億的表外資金。
一根線扯出來,全南州的盤子都要跟著動盪。
絕對不能查。
……
深夜十一點。
南州路橋公司總部。
總經理辦公室里,只留了一盞昏暗的檯燈。
負責人握著手機,站在窗邊。
「我明白。」
他把手機換到左手,右手心已經出了汗,用力在褲縫上抹了一下。
「一定處理乾淨,絕不給市里添麻煩。」
電話切斷。
他轉過身。
把財務總監和工程部長叫了進來。
「明天一早,省審計廳的人就到。」
負責人點了一根煙。
手抖了一下,打火機的火苗晃得厲害。
「今天晚上,咱們的電子帳目得出點意外。」
財務總監把手裡的記事本合上。
緊接著又翻開。
「老辦公樓的消防管,本來就年久失修,該換了。」
負責人吸了一口煙。
濃重的煙霧在昏暗的房間裡散開。
「水管爆裂。」
「不可抗力,這誰也沒辦法。」
工程部長站在門邊,視線落在地板上。
「總經理,那紙質憑證怎麼處理?」
「留。」
負責人把菸頭重重按在缸底,碾碎。
「留一部分。」
他抬起頭,看了兩人一眼。
「要是燒得什麼都不剩,反倒像是有人動過手腳。」
「泡爛的、缺頁的、怎麼都串不上的。」
「剛好交差。」
財務總監的聲音壓得很低。
「憑證編號全是連號的。抽走一整段,缺口全擺在紙面上。」
「那就別抽整段。」
負責人把菸灰缸推到一邊。
「隔著抽。」
「抽完,重新壓回原來的位置。」
財務總監點點頭,快步出去了。
工程部長跟在後面。
走到門口,順手按下了牆上的頂燈開關。
凌晨兩點。
老辦公樓二樓的走廊,灌滿了積水。
值班保安按部就班地打了消防和物業的報修電話。
所有的登記單上,都嚴絲合縫地蓋上了時間章。
流程。
程序。
一處都不缺。
……
第二天清晨。
夜裡起了風,雲層壓得很低。
到了六點多,南州落起了細雨。
七點四十。
省審計廳長許青禾,帶著六名核心審計員,會同省勞動監察局的人,準時抵達路橋公司。
省長履新後的第一份督辦函。
點名要查這家企業。
還壓著一場堵門鬧事的群體性事件。
這個硬骨頭,許青禾親自帶隊來啃。
大門早早敞開著。
歡迎核查的橫幅掛得極其端正。
一眾公司高管,早早打著傘等在雨里。
許青禾沒有撐傘。
她推開車門,徑直往前走。
「審計通知書。」
她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書。
「送達,簽收。」
負責人雙手上前接過。
翻都沒翻一眼,利落地簽了名。
「會議室就不去了。」
許青禾把簽收單遞給身後的人。
「立刻封存機房,提交伺服器底層電子帳目。」
負責人腳下上前一步。
連著鞠了兩次躬。
「許廳長,我們絕對無條件配合。」
他把手裡的黑傘,往許青禾這邊傾了半尺。
「可是昨天下半夜,老樓的消防水管爆了。」
他一臉苦色,抬手指向身後那棟外牆斑駁的副樓。
「偏偏,就淹了二樓的總機房。」
許青禾停住腳步。
「數據全毀了。」
負責人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視線避開了她的眼睛。
「主板燒了個徹底。」
「硬碟我們連夜找人搶修,說是全成了物理壞道。」
許青禾看著他。
「搶修的,是誰。」
負責人愣了一下,喉結滾了滾。
「廠里找的外面的人。」
「幾點進場。」
「這個……我得問問值班的。」
「有沒有登記。」
負責人張了張嘴,沒有立刻答上來。
雨水順著傘骨不斷往下流。
滴滴答答地砸在他的皮鞋面上。
「名字,聯繫方式,進場和離場時間。」
許青禾語氣極平,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這三項,一併寫進記錄里。」
負責人立刻對身旁的助理使了個眼色。
助理慌忙送上一疊報表。
負責人雙手遞了上來。
紙邊泛黃,捏在手裡軟塌塌的,透著水汽。
「許廳長,搶救了一夜,只搶出來這點殘帳。」
許青禾看著那疊濕軟的廢紙。
她連手都沒有抬一下。
轉過身,看向身後的審計團隊。
「上二樓。」
「現場看。」
機房的門大敞著。
地上還汪著積水。
機櫃下沿明顯有一圈水漬。
幾台伺服器被抽出來,凌亂地擺在防靜電墊上,接口處泛著慘白的燒痕。
一名審計員立刻蹲下身,拿著設備多角度拍了照。
許青禾在門口靜靜站了一分鐘。
「硬碟全部編號。」
她終於開了口。
「逐塊封存。」
「現在的狀態是什麼樣,就封成什麼樣。」
「誰也不許再拆,更不許再修。」
負責人在後面擦著汗,趕緊接了一句。
「許廳長,這些真的已經徹底廢了。」
「廢沒廢,不是你們說了算。」
許青禾沒有回頭。
「送檢的時候,鑑定機構自然會說話。」
跟在後面的審計員,立刻掏出專用的記錄本。
「做現場情況記錄。」
許青禾語速不快,字字清晰。
「逐項寫。」
「一,路橋公司陳述,二零二一年元月八日凌晨二時前後,老辦公樓消防管道爆裂,二樓機房進水。」
「二,路橋公司陳述,全部伺服器物理損毀,電子帳目無法調取。」
「三,路橋公司陳述,事發當夜自行聯繫外部人員對硬碟進行搶修,搶修方名稱、進場時間待補。」
「四,路橋公司提交紙質殘帳若干,具體頁數現場清點後填入。」
說完,她緩緩轉過身。
目光鎖定那個負責人。
「這份記錄,請你們簽字蓋章。」
負責人伸手去接記錄本的動作,在半空中僵了一下。
「許廳長,這個字……」
「你剛才說的,不都是事實嗎。」
許青禾看著他的眼睛,語氣依舊平得沒有起伏。
「把事實寫在紙上,對你們有利。」
「省里要是再問起來,也不用你們一遍一遍地解釋第二遍了。」
負責人腦子轉了兩秒。
這話聽著,確實挑不出毛病。
簽了字,就等於把「不可抗力」徹底釘死了,省里也拿他們沒轍。
「許廳長說得對,應該的。」
他接過記錄本,掏出筆。
簽字。
蓋章。
一式兩份,乾脆利落。
許青禾神色未變。
她把其中一份記錄單對摺,穩穩收進隨身的公文包里。
隨後,她走到桌前那疊殘帳旁。
從口袋裡,取出那支標誌性的紅藍鉛筆。
藍頭朝下。
「逐頁編號。」
許青禾下達指令。
「不作判斷,只記頁碼和殘缺情況。」
六名審計員立刻分散坐下,動筆清點。
雨聲噼里啪啦地打在機房外的雨棚上,顯得室內格外安靜。
編到第三十一頁時。
一名審計員抬起了頭。
「廳長,這一頁是二零二零年十一月的付款審批單。」
「簽批人一欄,被水泡花了。」
「記。」
許青禾沒有走過去細看。
「水泡花了,就寫水泡花了。」
清點徹底結束。
總共一百四十七頁殘帳。
可辨識的僅有三十九頁。
能夠相互印證形成閉環的。
零。
審計員重重地合上記錄本。
「廳長,這樣根本查不下去。」
許青禾面容沉靜。
她咔噠一聲,扣好公文包的搭扣。
「把消防和物業的報修登記,原件全部調出來,複印留存。」
「還有值班表。」
「當晚在這棟樓里的人,一個都不許落。」
她拎著裝滿證據的公文包,向門外走去。
隔著冰冷的雨幕。
她深深看了一眼那棟老舊的副樓。
一棟樓里,能燒的他們都燒了。
可唯獨不能燒的那幾句話。
剛剛已經被人親手,簽在了紙上。
白紙黑字。
鐵證如山。
「聯繫省府辦。」
許青禾乾脆利落地轉身,向停在雨中的專車走去。
「這份材料,我親自回廣平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