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一號辦公區。
厚重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腳步聲。
九樓盡頭的辦公室大門,虛掩著一條縫。
省委秘書長韓崇山走在前面。
他停住腳步,極輕地叩了兩下門板。
「進。」
裡面傳來沈礪川平穩的聲音。
韓崇山推開門,微微側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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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記,風雲省長到了。」
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
沈礪川鼻樑上架著老花鏡,正低頭批著文件。
見楚風雲走進來,他將手裡的鋼筆放下。
隨手合上了桌面上的卷宗。
「風雲同志,坐。」
他摘下老花鏡,穩穩擱在桌面上。
韓崇山走到茶水台前。
利落地泡了兩杯熱茶。
一杯放在沈礪川手邊。
另一杯,端到了楚風雲面前的茶几上。
隨後,他悄無聲息地退出房間。
將門嚴絲合縫地關緊。
偌大的辦公室里,只剩下省委一二把手。
楚風雲在沙發上落座。
腰背自然挺直。
「風雲同志,來粵海有幾天了。」
沈礪川端起白瓷杯,用杯蓋撇了撇浮沫。
「這邊的水溫,感受得怎麼樣?」
楚風雲雙手平放在膝蓋上。
「底子很厚,活力很足。」
他語氣平緩,沒有絲毫磕絆。
「但暗流也不小。」
沈礪川喝了一口茶,將杯子放回桌上。
「粵海吃改革開放的紅利,吃了整整幾十年。」
他目光落在窗外的一片冬青樹上。
「如今紅利己漸漸消退的。」
「這兩年長三角那邊勢頭很猛,大有後來居上的架勢。」
沈礪川轉過頭,看向楚風雲。
「省里的經濟轉型,壓力全壓在你肩上了。這也是上面讓你到粵海的本意。」
「這副擔子,不輕啊。」
楚風雲安靜地聽著。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沒有急著接話。
沈礪川重新拿起了桌上的老花鏡。
「廣平市和南州市,是咱們粵海的兩大引擎。」
他的語速,不動聲色地放慢了幾分。
「這兩座城市的影響力,不局限在省內。」
「下面的一些情況,省委不是不知道。」
沈礪川停頓了片刻。
「但牽一髮而動全身。」
他看著楚風雲,聲音沉厚。
「有些沉疴宿疾,不得不慎重對待。」
這番話的分量,楚風雲聽得清清楚楚。
下午廣平市委的碰頭會,加上剛剛派往南州的聯合調查組。
這兩記重拳。
終究是讓這位求穩的省委書記,感到了壓力。
查帳可以,但絕不能引發系統性震盪。
「書記的意思我明白。」
楚風雲放下茶杯,神色鄭重。
「發展的前提,首先是穩定。」
「不管動誰的盤子,絕不能影響到全省的大局。」
沈礪川眼角細微的紋路,漸漸舒展開來。
他將老花鏡擱回原位。
「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沈礪川身體微微前傾。
「省委的基調很明確,穩中求進。」
「只要不突破底線,在經濟和財政領域,你可以放開手腳。」
「我在後面,給你撐著。」
他語調微微一轉。
「如果是時機不夠成熟的盤子,那就等一等,看一看。」
一條無形的紅線,就此劃定。
楚風雲微微點頭。
「感謝書記支持。」
他沒有順著舊帳的話題往下聊,而是話鋒一轉。
「關於全省下一步的經濟拉動,我這邊做了一些初步的思考。」
沈礪川靠回椅背。
「說說看。」
楚風雲神色變得鄭重。
「傳統的土地財政和低端製造,已經到了天花板。」
他雙手指節微微交叉,擱在膝蓋上。
「我們要找新的增長極。」
「我的計劃是,在粵海全面引入和布局,人工智慧產業。」
沈礪川微微一愣。
在這個年份,人工智慧絕大多數還停留在概念和實驗室階段。
「人工智慧?」
沈礪川問了一句。
「這會不會有些務虛了?」
「不是虛的。」
楚風雲語氣篤定。
「是能真真實實落地,重塑產業鏈的新基建。」
他條理清晰,娓娓道來。
「從底層的算力中心建設,到大模型的行業應用。」
「咱們可以吸引最頂尖的科創企業落戶。」
「未來的港口調度、物流運轉,甚至教育資源分配。」
「都可以通過這個,來實現高度的最優解。」
楚風雲看著沈礪川。
「這是一個上萬億級別的藍海市場。」
「誰搶占了先機,誰就拿到了下一個十年的話語權。……」
沈礪川聽得極其認真。
身居高位,他對經濟趨勢的嗅覺,絕非常人能比。
「這確實是個極具想像力的方向。」
沈礪川微微點頭,立刻順著這個思路往下推演。
「咱們粵海的製造業,這兩年最大的痛點就是人力成本激增。」
他端起茶杯,眼中亮起一抹光彩。
「如果按照你的構想,企業大規模引入新技術。」
「全都換上機器人,實現無人工廠。」
沈礪川笑了一下。
「把人力成本削減下來,咱們的企業就又能在國際上搶到大單子了。」
楚風雲看著沈礪川臉上浮現的笑意。
他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
「書記。」
楚風雲語氣平緩,沒有一絲波瀾。
「關於這一點,我有些不成熟的看法。」
沈礪川翻動簡報的手停住了。他抬起眼。「你說。」
「省里想方設法出台政策、拉動投資,底子是為了保民生、穩大局。」
楚風雲迎上沈礪川的目光,神色坦蕩。
「如果只圖降本增效,讓企業全都換上機器去替代人工。」
他微微停頓,讓這句話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沉澱。
「那咱們粵海,這小三千萬的產業工人,接下來該靠什麼吃飯?」
辦公室里的空氣凝滯了幾秒。
沈礪川微微一怔。眉頭習慣性地向中心蹙起。
「科技要發展,這步子必須得邁。」
楚風雲放慢了語速。
「但發展新技術,歸根結底是為了服務人,而不是來端普通人飯碗的。」
他沒有拔高音量,話語間卻透著不容迴避的厚重。
「如果一場產業升級的代價,是把幾千萬工人直接推下車。」
楚風雲指節在膝蓋上輕叩了一下。
「就業的盤子一旦碎了。咱們維穩這本帳,怕是要比現在的債務窟窿還要難算。」
他把話剖開,將最刺目的底線坦誠地鋪在了一把手面前。
「書記,我是這麼想的。」
楚風雲適時放緩了口吻,提出方案。
「咱們引進新技術,得提前畫好一條紅線。」
「高危作業、急難險重的環境,或者需要極其精細化的工序。這些可以用機器頂上。」
楚風雲目光沉靜。
「但基礎的勞動密集型崗位,不僅不能一刀切地拿掉。」
他語調懇切,字字句句落在實處,
「還得想辦法利用這些技術,去改善他們的勞動條件,把工人的收入門檻再往上拔一拔。」
寂靜。
辦公室里,只剩下牆上掛鍾秒針跳動的細微聲響。
沈礪川定定地看著楚風雲。
足足看了十幾秒。
他見過太多為了漂亮報表,不顧一切往風口上擠的地方主官。
但能在萬億級藍海面前。
還能死死盯住最底層工人飯碗的人,太少了。
沈礪川拿起手邊的白瓷杯。
指腹在杯壁上緩緩摩挲了片刻。
「風雲同志。」
沈礪川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你的站位,很高啊。」
他雙手交叉,平放在桌面上。
「執政為民。這四個字,咱們每天都在講,都在寫。」
沈礪川自嘲地笑了一下。
「但真到了面對巨大的經濟誘惑時,能把持住這條底線的,不多。」
他看著楚風雲,語氣極為真誠。
「受教了。」
「這件事,是我看問題膚淺了。」
省委一把手當面自省,分量極重。
楚風雲立刻微微傾身。
「書記言重了。」
楚風雲不動聲色地托住了對方的面子。
「您是站在全省大局,考慮企業的競爭力,咱們的初衷是一致的。」
給足了台階。
辦公室里的氣氛,重新變得融洽。
楚風雲沒有見好就收,而是拋出了最核心的一手棋。
「書記,引進新產業,肯定是要全力推進的。」
楚風雲看著沈礪川。
「但內在的病因,也不能假裝看不見。」
他伸手在桌面上點了點。
「如果舊帳不翻,爛瘡不割。」
「那些千瘡百孔的債務窟窿,就會像黑洞一樣。」
楚風雲聲音轉冷。
「哪怕咱們引進再多優質產業。」
「最後都會變成無謂的輸血,順著那些看不見的暗道,流得一乾二淨。」
沈礪川表情變得凝重。
「固本培元,雙管齊下。」
楚風雲吐出這八個字。
「新產業我們要。」
「但下面那些虛假的報表、挪用的死帳,也到了見真章的時候了。」
沈礪川沉默了許久。
這一次,他沒再提那句「牽一髮而動全身」。
新舊交替。
不把爛帳里的水分擠干,哪有地方裝得下新產業的金子。
沈礪川拿起身前的那支鋼筆。
在卷宗封面上重重地點了一下。
「去放手干吧。」
沈礪川沉聲說道。
「大後方,我替你坐鎮。」
片刻後。
楚風雲提著舊公文包,退出了省委書記辦公室。
門被嚴絲合縫地帶上。
偌大的辦公室內,重歸安靜。
沈礪川靠在寬大的紅木椅背上。
他端起那杯已經溫吞的茶水,目光再次望向窗外的冬青樹。
過去幾年。
紀委和審計廳,明里暗裡遞過不少關於南州和廣平的摺子。
全被他壓了下去。
粵海這艘舊船承載的包袱太重,誰也不敢引發系統性爆雷。
但今天,風向徹底變了。
沈礪川的手指,微微摩挲著白瓷杯壁。
有萬億級別的科創產業鏈做底盤,清帳帶來的陣痛,粵海受得住。
只要新產業能紮根落地。
這不僅能化解危機,更是足以載入史冊的耀眼政績。
沈礪川放下茶杯。
他拿起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按下了韓崇山的內線。
「崇山。」
沈礪川聲音平穩沉厚。
「南州和廣平最近遞上來的請示,省委辦這邊先壓著,不予上會。」
「政府那邊要怎麼查,省委統籌配合。」
他掛斷電話,目光徹底沉澱下來。
走廊盡頭。
楚風雲走在安靜的廊道里,步履平穩。
尚方寶劍到手了。
雖然帶著維穩的緊箍咒,但也足夠鋒利。
南州科創城那一百六十億的盤子,蓋子快捂不住了。
既然羅啟山想鬧。
那就讓他先在台上,聲嘶力竭地多唱一會兒。
等鑼鼓歇了。
就該他楚風雲,拉網收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