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6章 帳本燒了?正好,換公安來查

  下午三點。

  省長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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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風雲推門進去時,許青禾正站在沙發旁。

  沒有落座。

  她穿著一件洗得略微發白的深灰外套。

  手裡捏著一隻普通文件袋。袋口用棉線繞了三圈。

  「楚省長。」許青禾率先開口。

  楚風雲在對面的單人沙發上落座。

  「青禾同志,坐。」

  方啟明進門,替兩人添了熱茶。

  隨後他安靜地退到門外,將門帶攏。

  許青禾解開文件袋上的棉線。

  抽出一份現場勘驗記錄,穩穩放在茶几上。

  紙面上,紅藍兩色的標註密而不亂。

  「這是南州路橋公司,資料調取受限情況記錄。」許青禾語調沒有起伏。

  「企業法定代表人已經簽字確認。公章和財務專用章齊全。」

  「一式兩份。我們留存一份,企業保留一份。」

  「審計組的人呢?」楚風雲問。

  「留了兩名幹事在現場,清點紙質殘帳。」許青禾答得極其乾脆。

  「撤離前,我已經安排人把機房現狀全面拍照固證。交由企業當場簽字確認了。」

  楚風雲端起茶杯,輕輕吹開水面的熱氣。

  「在現場,你看到了什麼?」

  「我看到機房地面積水約三厘米深。機櫃下沿有明顯水線。」

  許青禾說話不快,用詞極為嚴謹。

  「消防主管道的破裂口,正對著機柜上方。除了浸水痕跡,我沒有看到其他物理破壞。」

  辦公室里安靜了兩秒。

  「你覺得,這是意外嗎?」楚風雲看著她。

  許青禾抬起眼。

  「我不作判斷。」

  「審計廳不是公安機關。」

  她將自己那側的茶杯往裡挪了半寸,並未飲用。

  「我只能客觀陳述。將備份介質和主機放在同一間機房,嚴重違反了企業自身的內控制度。」

  「這一條,我已經寫進了記錄的第七頁。」

  楚風雲翻到第七頁。

  在那行文字下方,果然壓著一道極度工整的藍線。

  楚風雲放下材料,指節在膝蓋上輕敲。

  「如果省政府出面,強令南州市全力配合。」

  「要人給人,時間放寬。」

  他看著材料問:「這本帳,最終能查得水落石出嗎?」

  「查不出來。」

  許青禾沒有任何遲疑,直接給出了定論。

  「數據載體毀損,原始憑證殘缺。給我三十個人,結果也是一樣。」

  「審計必須憑鐵證說話。」

  「絕不能靠工程形象進度,去憑空捏造一個數字倒推。那不是審計幹的事。」

  這話沒有留半點退路。

  「既然查不出來,你為什麼還要逼著企業當場簽字?」楚風雲沒有抬頭。

  許青禾順手將文件袋的棉線,重新繞回手指上。

  「當審計手段受限,無法做出確定結論時,就必須固化受限的原因。」

  她聲音平穩有力。

  「帳沒了,是客觀事實。帳是怎麼沒的,是誰負責告訴我帳沒了的,同樣是事實。」

  「這些事實必須落在白紙黑字上,蓋上他們自己的公章。」

  「否則三個月一過,口風隨便一轉,審計廳就得背上核查不力的鍋。」

  楚風雲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水。

  「有人私下給你打過電話嗎?」

  「有。」許青禾答得坦蕩。

  「南州市政府一位副秘書長。打電話探聽審計廳的初步口徑。」

  「你怎麼回的?」

  「我說,口徑全在最終的報告裡。」

  「報告什麼時候下發,他們什麼時候看。」

  許青禾頓了一下。

  「我沒有多問他打這個電話的用意。」

  楚風雲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輕點。

  「南州臨港科創城的盤子,審計廳以前接觸過嗎?」

  許青禾的視線落在茶几上的材料上。

  「正式上報過兩次。」

  「前年年度審計報告中,附了一條專項建議,明確指出項目資本金到位率與形象進度嚴重脫節。」

  「去年上半年,又專門發文建議,對南州城投平台開展穿透式審計。」

  「後來呢?」楚風雲問。

  「沒有下文。」

  許青禾只吐出四個字。

  她沒有提是被誰壓下的,也沒有提卡在哪一級。

  楚風雲不再往下追問。

  敢往上報,說明脊樑是直的。點到為止,說明嘴足夠嚴。

  「這份報告,你回去打算怎麼起草?」

  「嚴格按法定格式寫。」許青禾給出三個標準。

  「出具審計受限說明。列明受限事項、原因及企業現場確認情況。」

  「不下結論。不作損失認定。不作責任推斷。」

  「如果你對領導這邊有什麼顧慮或者別的想法,我想先聽聽。」楚風雲問得直白,嘴角帶著一絲極淡的笑。

  許青禾迎上他的目光。

  「照實寫,該受限就受限。不多加一個字的修飾。」

  她拿起文件袋。

  「程序本該如此。不需要向任何人作額外交代。」

  外間隙的方啟明隱約聽見這句,腳下本能地動了半步。

  楚風雲點了點頭。

  「青禾同志,目前需要省政府協調配合什麼嗎?」

  「暫時不需要。」

  許青禾站起身,將布包的帶子挎上肩膀。

  「審計廳會按既定程序,同步報送省委、省政府和國家審計署。」

  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腳步。

  「楚省長,有一件事,我得提前說明。」

  「這份現場勘驗記錄,後續如果有其他部門要借調使用。」

  「請務必走正式函件,履行移交手續,註明用途。」

  「我不希望它以來源不明的複印件形式,出現在某個不該出現的場合。」

  楚風雲乾脆地點頭。

  「走正式文件。今天上午就會把手續走完。」

  許青禾微微低頭致意。

  在即將跨出門檻時,她忽然轉身。

  「省長。來之前,我在心裡準備了兩套說辭。」

  「第一套是如實上報受限,不作結論。第二套,是迎合某些需要,強行按施工合同倒推出一個能交差的數字。」

  辦公室里安靜了片刻。

  「那第二套呢?」楚風雲順勢問道。

  「剛才和您匯報時,我一個字都沒提。」

  許青禾說完這句,大步走出了辦公室。

  房門合上後。

  方啟明斟酌著措辭走進來。

  「省長,許廳長這說話的風格,確實務實到了極點。」

  楚風雲回到辦公桌後坐下。

  「她敢說的每一句話,都經得起簽字負責。在如今的院子裡,這種人已經不多了。」

  他將那份沉甸甸的現場記錄,推到桌面正中,直接下達指令。

  「材料複印一份留底。原件立刻按照正規移交手續,送達省勞動監察局。」

  楚風雲看著桌面。

  「順便轉告省局,既然帳毀了查不了,那就徹底別查帳了。」

  方啟明收拾文件的動作微微一滯。

  「省長。」

  「如果不查帳,那兩千多名工人的工資基數怎麼核算?」

  「根本核算不了。」楚風雲翻開記錄的第七頁,指節在上面敲了敲。

  「這才是關鍵。」

  「兩千多人的工資,企業自己說不清底數、算不出明細、更拿不出錢。」

  「這就不單單是財務違規的問題了。」

  楚風雲抬起眼。

  「讓勞動監察局直接按『涉嫌拒不支付勞動報酬罪』的條款,依法研究,移送公安機關。」

  方啟明握筆的手,無意識地懸停在了半空。

  不走漫長的違規挪用帳務審查,直接拿欠薪犯罪開刀。

  行政核查,就此轉為刑事偵查。

  審計查帳時,企業可以堂而皇之地拿「意外失火」當擋箭牌。

  可一旦公安立案,數據損毀本身,就會成為抗拒執法的重大犯罪線索。

  南州那邊精心準備的一整套帳務說辭,頃刻間全數落空。

  楚風雲的指尖,壓在第七頁那道工整的藍線上。

  「省政府只管把該移交的東西,合規合法、一樣不落地交接過去。」

  「證據到底夠不夠,那是公安機關依法查證的權限。」

  ……

  四點十分。

  楚風雲撥通了副省長兼公安廳長孟懷遠的辦公專線。

  「孟省長,我是楚風雲。」

  「楚省長。」電話那頭的聲音沉穩依舊。

  「南州路橋公司欠薪的事,你大概聽到風聲了。」

  楚風雲走到落地窗前,俯視著省府大院的冬青樹。

  「聽說了。省勞動監察局剛跟廳里進行了前期通氣。」孟懷遠答道。

  「省政府這邊的態度,只有一條紅線。」

  楚風雲語速平緩。

  「兩千多名農民工,工資最長的拖欠了十一個月。這筆血汗錢,必須一分不少地發下去。」

  「行政程序這條路,審計和勞動監察已經走完了。」

  他停頓片刻,拋出核心。

  「至於這裡面是否涉嫌刑事犯罪,何時立案,怎麼切入取證。省政府不發表傾向性意見,也不提具體要求。」

  「一切,請公安廳依法依規研究辦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隨即,孟懷遠低沉有力的聲音傳來。

  「楚省長,我明白了。」

  「只要證據構成要件齊備,這個案子我就嚴格按照刑事程序走。立不立案、查到哪個層級、什麼時候收網。廳里會自行決斷。」

  「該報政法委的,照報不誤。」

  孟懷遠話音沉頓。

  「行政口線上的糾葛,公安不摻和。」

  「理應如此。」楚風雲答得利落。

  「移交的卷宗,我馬上安排人送往廳辦公室。」

  「審計廳那邊特意叮囑過,用途必須白紙黑字寫清楚。」

  「寫清楚最好。」孟懷遠緊跟著補了一句。

  「楚省長,有句話我得講在前面。」

  「如果刑事案件正式啟動,這期間不管是誰來打招呼、遞條子、問案情,包括省政府這邊的領導在內。」

  「我都會一字不落,全部記錄在案卷里。」

  楚風雲看著窗外。

  「記。遇到越位干預的,記得越詳細越好。」

  下午五點。

  南州市,路橋公司總部。

  負責人正坐在寬敞的辦公室里,泡著功夫茶。

  省審計廳的工作組撤走,波瀾不驚。

  他剛剛給市裡的關係去了電話。

  這一關,算是憑著「意外」糊弄過去了。

  五點二十。

  急促的警笛聲由遠及近。

  四輛掛著省公安廳牌照的警用商務車,徑直衝進了大門。

  省公安廳經偵總隊和網安總隊幹警,動作利落地控制了各處通道。

  拉起警戒線時,負責人還端著紫砂茶杯站在窗前。

  他本以為等來的,是審計廳複查的第二批人。

  萬沒想到。

  等來的直接是警察。

  帶隊的經偵支隊長推開會議室的門,將一份蓋著紅印的文件,拍在桌面上。

  「南州市公安局已正式立案。」

  「你們涉嫌拒不支付勞動報酬罪。」

  支隊長語速平穩,透著公事公辦的冷硬。

  「現在依法傳喚,請各位配合調查。案件核實期間,所有通訊設備集中統一保管。」

  負責人的動作徹底僵住。

  他下意識試圖去摸口袋裡的手機,卻被身旁眼疾手快的民警按住了手腕。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作鎮定。

  「公安同志,我們的財務數據昨晚因意外損毀了。這事,省審計廳那邊可是留了案底的。我們非常清楚。」

  支隊長隨手將一份材料推到他面前。

  正是許青禾帶回來的現場勘驗記錄複印件。

  騎縫章和法定代表人簽字,清晰可見。

  「這是你們自己畫的押。」

  支隊長收回手。

  「帳目怎麼毀的,剛好也在咱們這次的偵查範圍內。」

  負責人要去端茶杯的手,懸在半空。

  最後無力地垂了下去。他靠向椅背,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另一邊,網安總隊的技術人員提著黑色設備箱,徑直切入二樓。

  現場勘驗、硬碟拆解編號、逐塊封裝。

  那些號稱被水泡廢的伺服器,全部被裝車帶離。

  次日凌晨。

  省公安廳網安總隊,電子物證實驗室。

  第七塊硬碟的底層鏡像剝離艱難完成。

  盤體表面確實有明顯的浸水鏽蝕與短路燒毀痕跡。但核心帳目所在的存儲扇區,狀況卻截然不同。

  首席技術員在鑑定報告上敲下一行嚴謹的結論。

  「硬碟確係水浸受損。但核心數據區存在異常的大面積連續扇區覆寫,不屬於浸水短路造成的自然物理損壞。」

  隨著技術手段的深層讀取,那些被刻意覆寫的磁軌縫隙中,部分真實的資金流水記錄,被一點點拼湊出來。

  這不是單純的消防水管爆裂意外。

  而是有人在放水淹機房之前,先利用專業軟體,對近兩年的電子台帳進行了一次定向擦除。

  水浸,只是為了掩蓋底層數據被人為抹除的幌子。

  ……

  上午八點半。

  省府大院,省長辦公室。

  方啟明將列印出來的核心流水單,輕放於楚風雲面前的辦公桌上。

  只有薄薄一頁紙。

  上面印著三行最關鍵的轉帳記錄。

  楚風雲看得很慢。

  去年十二月,經省財政廳下撥的三個億專項資金。

  備註用途:南州臨港科創城路網一期工程結算款,及農民工工資。

  款項到達南州路橋公司對公帳戶的精準時間。

  二零二一年元月三日,上午十一時二十六分。

  而就在同日下午四時零九分。

  這筆三個億的巨資,被全額轉出。

  轉帳摘要只有六個字:緊急往來借款。

  最終收款方,是南州城投集團設立的海外債券還款專戶。

  楚風雲將那頁紙重重地推向桌面正中。

  不是沒有錢發工資。

  而是錢剛一到帳,不到五個小時,就被火速抽走。拿去填平了一筆即將爆雷的海外債務。

  方啟明站在桌側,一言不發。

  百億級別的債務鐵網背後,隱藏著吸血的巨大無底洞。

  但現在。

  這張網,終於被這薄薄的一頁紙,撕開了一條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