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四十分。
嶺江省政府辦公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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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濤在門崗遞交身份證。公文包經過安檢後,值班人員核對來訪記錄,撥通了秘書處電話。
幾分鐘後,方浩從辦公樓里走出來。
他在登記簿上簽了字,將證件遞還給劉濤。
「劉總,省長剛結束會議。」
「麻煩方秘書了。」
方浩領著他往裡走,一路沒有多問。
到了辦公室門口,方浩抬手敲門。
「進。」
聽見裡面的聲音,方浩推開門,側身讓出位置。
「省長,劉總到了。」
楚風雲從文件中抬起頭。
他放下紅藍鉛筆,繞過辦公桌迎了過來。
「濤子。」
楚風雲抬手拍了拍劉濤的肩。
「怎麼不提前說一聲?我好安排車去接你。」
「正好在附近辦事。」
劉濤笑了一下,搓了搓掌心。
「順道過來看看。」
楚風雲看了他片刻,沒有追問。
兩人在會客區坐下。
方浩泡好兩杯綠茶,輕聲退了出去。
房門合上後,劉濤把公文包放到腿上。
他拉開拉鏈,右手伸了進去。
指尖碰到那方鎮紙時,他停了幾秒。
石面很涼。
劉濤把東西取出來,放到玻璃茶几上。
鎮紙落下,發出一聲輕響。
「風雲哥,今天收拾舊屋,翻出來一個老物件。」
楚風雲拿起鎮紙。
他的指腹從正面那張歪斜的棋盤上擦過,又翻到背面。
贏了請汽水。
五個字刻得很淺。
楚風雲看了一會兒,臉上多了些笑意。
「你還留著這個?」
「怎麼不記得。」
劉濤雙手交疊,拇指在掌心壓了兩下。
「小時候下棋,你總悔棋。輸了以後,還把我的汽水瓶蓋藏起來。」
楚風雲笑著搖頭。
「那是你下不過我,非說我悔棋。」
劉濤也笑了。
他很快低下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與此同時,華都西郊。
秦家四合院內,書房旁邊的密閉隔間裡,幾組設備指示燈依次亮起。
監聽員戴著耳機,核對信號強度和設備編號。
確認無誤後,他摘下一邊耳機,轉頭看向身後的中年男人。
「設備已經進入辦公室。」
「聲音清楚,信號穩定。」
中年男人拉開椅子坐下。
「繼續聽。」
省長辦公室內。
楚風雲把鎮紙放回茶几。
鎮紙離茶杯不遠,周圍沒有文件遮擋。
他低頭撥開水面的茶葉。
「最近公司挺忙?」
「還行。」
劉濤看著茶几邊緣的一點水痕。
「接了幾個新活,能過得去。」
楚風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有困難,隨時開口。」
「知道。」
劉濤應了一聲。
屋裡的空調開得很足,他額角卻還是滲出了一層汗。
劉濤抬手擦掉,把茶杯放回桌面。
「你還得忙,我先回去了。」
楚風雲跟著起身。
「晚上一起吃個飯?」
「不了。」
劉濤彎腰提起公文包,背對著那方鎮紙。
「約了個供應商談合同。」
楚風雲沒有強留,把他送到門外。
方浩已經等在走廊另一側。
三人走到電梯口,劉濤忽然停下。
他轉過身,看著楚風雲。
「風雲哥。」
楚風雲等著他說下去。
劉濤沉默了幾秒。
「那瓶汽水,我先欠著。」
「等哪天真閒了,我再請你。」
楚風雲點了點頭。
「好。」
「我等著。」
電梯門緩緩合上。
方浩看著不斷下降的樓層數字,又轉頭望了一眼辦公室。
那方鎮紙還放在會客區的茶几上。
他的視線停了一下,沒有多問,跟著楚風雲往回走。
密閉隔間裡,監聽員摘下一邊耳機。
「人已經離開。」
中年男人拿起筆,在記錄本的「送達」一欄畫了一個勾。
監聽員繼續匯報。
「剛才沒有有效信息。」
「不急。」
中年男人合上記錄本。
「東西留下就夠了。」
秦家要聽的,本來就不是這場閒聊。
他們等的是楚風雲接下來的安排。
傍晚,省城的暑氣還沒有散。
劉濤走出省政府大院,在十字路口停下。
口袋裡的手機震了起來。
還是那個沒有歸屬地的陌生號碼。
劉濤接通電話。
「劉總,事情辦得不錯。」
電話里的男聲很平。
街口的紅燈正在倒計時。
劉濤看著上面不斷變化的數字。
「我爸呢?」
「別急。」
聽筒里傳來翻動紙張的聲音。
「東西送進去,只是第一步。」
劉濤沒有說話。
對方繼續道:「你的事還沒辦完。」
信號燈變成綠色。
行人從劉濤身邊穿過,他仍站在原地。
「你們說過,東西留下,我爸就能回來。」
「情況有些變化。」
男人翻過一頁紙。
「明天上午,會有人把一份材料送到你公司。」
「材料里寫得很清楚。」
「你這些年怎麼替楚風雲代持資產,又是怎麼借工程款,替他向境外轉移資金。」
劉濤從信號燈上收回視線。
「假的東西,送到哪裡都經不起查。」
「真假,要查過以後才知道。」
男人沒有和他爭。
「三天後,中央巡視組進駐江南省。」
「楚風雲在那裡任過職。材料涉及的工程、資金往來和相關企業,也都在江南。」
男人稍作停頓。
「進駐當天,你帶上身份證和材料,去信訪受理點實名反映。」
劉濤沒有馬上回答。
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
「你們費這麼大力氣,只是為了遞一份經不起查的材料?」
電話里安靜了幾秒。
「劉總,材料經不經得起查,不由你判斷。」
「可我是楚風雲的髮小。」
劉濤慢慢說道:「我一露面,外面的人先看的不會是材料。」
「他們會看我的名字。」
對方沒有接話。
這幾秒沉默,已經給出了答案。
秦家要的不是一份能夠直接定案的證據。
他們要的是楚風雲相交幾十年的髮小,親自走進中央巡視組的信訪受理點,留下實名登記。
材料可以慢慢查。
消息卻會先傳出去。
「我不簽。」
劉濤回答得很快。
「鎮紙是你們逼我送的,我認。」
他停了一下。
「但我不會拿自己的名字,替你們往他身上潑髒水。」
電話那頭安靜片刻。
「劉總,你把東西留在楚風雲辦公室的那一刻,就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男人的語氣沒有變化。
「第一件事做了,第二件又有什麼區別?」
「有區別。」
劉濤打斷他。
「鎮紙不會說話。」
「舉報材料簽上我的名字,那就是我說的話。」
對方沒有再勸,直接掛斷電話。
幾秒後,一段視頻發了過來。
劉濤點開屏幕。
畫面里,仍是那間沒有窗戶的屋子。
劉世明歪坐在椅子上,臉色很差。
老人一隻手壓著胸口,另一隻手伸向桌沿。
桌邊放著一小瓶速效救心丸。
他伸了兩次,都沒能夠到。
就在手指快要碰到藥瓶時,畫面外伸進一隻戴著黑色手套的手。
藥瓶被拿起來,往後挪了半尺。
劉世明抓了個空。
他的身體沿著椅子慢慢滑了下去。
視頻到這裡結束。
劉濤站在路邊,盯著黑下去的屏幕。
不到三秒,電話再次打來。
他立即接通。
「把藥給他。」
劉濤開口時,嗓子已經啞了。
「我爸的藥不能停。」
「明天回去以後,把材料里的時間、地點和資金往來記清楚。」
男人沒有回應他的要求。
「五天後,巡視組進駐。」
「你親手把材料遞進去。」
劉濤盯著視頻最後一幀。
「材料送進去,你們就會放人?」
「劉老先生會平安回家。」
「我的公司呢?」
「雲棲項目的監管帳戶會恢復付款。」
劉濤停了兩秒。
「法院凍結的帳戶,你們說恢復就能恢復?」
電話那頭沒有立即回答。
男人再次開口時,措辭已經變了。
「該解決的問題,自然會有人解決。」
劉濤沒有再問。
對方已經起了戒心。
繼續追問,也不會得到更多東西。
「先把藥給我爸。」
「放心,現在你爸還有用,保證不會讓他死。」
男人停了一下。
「劉總,別再浪費時間。」
「三天後,我們只看結果。」
「如果沒按照我們的做,那就不敢保證了。」
電話掛斷。
十字路口已經換過兩輪信號燈。
劉濤始終沒有過馬路。
鎮紙已經留在省長辦公室。
明天,還有一份材料會送到公司。
三天以後,對方要他帶著身份證,走進中央巡視組的信訪受理點。
那份材料是真是假,已經不是最重要的事。
秦家真正想遞進去的,是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