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順著半開的車門灌進商務車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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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濤的手指,僵硬地停在那方黑色鎮紙上。
冰涼的石面上,刻著幾個極小的字。
贏了請汽水。
這幾個字,像一把生鏽的鈍刀,一點點割著他的神經。
過去幾十年的交情,走馬燈似地在腦子裡過。
十七年前,他揣著東拼西湊的散碎票子,盤下路邊一個破門臉。
那時候的楚風雲,還是省委副書記身邊的秘書。
是楚風雲手把手教了他一些裝修行業的超前理念,讓他從千篇一律的泥瓦匠里殺出了一條血路,賺下千萬身家。
後來生意做大,被本地地頭蛇盯上,三天兩頭查消防卡材料。
也是楚風雲不顯山不露水地出手,把那些妄圖捏死他的黑手,一根根全撅了回去。
直到十年前。
他被人做局坑了一把大的,資金鍊徹底斷裂,眼看就要破產清算。
那一次,楚風雲直接讓李浩帶著大筆資金和頂尖法務團隊空降。
雷霆入局,不僅幫他填平了所有窟窿,更是幫他重新搭好台子,一路做到如今過億的盤子。
沒有楚風雲。
他劉濤現在還得在街邊蹲著等散活。
沒有十年前那場救命的恩情,他早就在裡面蹲著了。
背叛兄弟,這事戳脊梁骨。
可老父親的命,現在實打實地被別人捏在手裡。
夜風更冷了些。
劉濤慢慢收攏五指。
他將這方沉甸甸的鎮紙,死死握在掌心。
刀架在脖子上,人總得識時務。
這是底層爬起來的人,刻在骨子裡的生存法則。
他緊緊攥著鎮紙,手背上的青筋一寸寸暴起。
低垂的眼底,卻划過一抹外人看不透的狠厲。
怎麼接下這盤死局。
他心裡,早就有了另外一本帳。
晚上九點多。
兩個孩子已經洗完澡。
暑假剛開始。
等再開學,楚星河和楚星月就是一年級學生了。
楚星河穿著短袖睡衣。
他趴在客廳地毯上,正專心地拼著積木。
他剛搭出一座「學校」。
校門比教學樓還高。
旁邊停著一輛少了個輪子的積木車,搖搖欲墜。
楚星月抱著繪本。
她挨在李書涵身邊,眼睛卻一直盯著書房的門。
門剛打開。
她便從沙發上滑下來。
光著腳跑了過去。
「爸爸。」
楚風雲換了一身深色家居服。
手裡還拿著剛看完的內部材料。
他低頭看了看女兒。
「拖鞋呢?」
楚星月把腳往地毯里藏了藏,沒有回答。
「你答應今天陪我讀故事。」
楚風雲彎腰,一把將她抱了起來。
「爸爸什麼時候答應的?」
「早上。」
楚星月緊緊摟住他的脖子,趕緊回頭找證人。
「媽媽也聽見了。」
李書涵拿起落在沙發邊的拖鞋。
她走過來,彎腰放到女兒腳邊。
「楚省長,證據確鑿。」
她看著楚風雲,聲音裡帶著溫婉的笑意。
「抵賴沒用了。」
楚風雲無奈地笑了笑,把女兒放回地毯。
等她老老實實踩進拖鞋,他才伸手揉了揉她剛吹乾的頭髮。
「好,爸爸認。」
楚星月馬上把繪本塞了過來。
「不許又去工作。」
「先等一下。」
楚風雲沒有接繪本,而是轉頭看向李書涵。
「明天讓人收拾一下行李。」
「你帶星河和星月回華都,陪爸媽住一段時間。」
李書涵替女兒整理衣領的手,微微停頓了一下。
她抬起頭。
「明天就走?」
「嗯。」
楚風雲走到沙發邊坐下。
他伸出手,輕輕扶正了兒子那座快要倒下的積木校門。
「我答應過媽。孩子一放假,就讓你帶他們回去住一陣。」
「前兩天她打電話,還問我是不是準備裝糊塗。」
李書涵靜靜地看了他片刻。
她沒有當著孩子的面繼續追問。
生在華都頂層圈子,她有著極高的政治敏銳度。
這幾句簡單的家常背後,藏著怎樣的風雨,她聽得懂。
「你不一起回去?」
「省里還有幾件事,暫時走不開。」
楚風雲看向兩個孩子。
「等忙完了,我去華都接你們。」
楚星河手裡還攥著一塊積木,聞言馬上轉過身。
「爸爸不去嗎?」
「爸爸晚幾天。」
「晚幾天是幾天?」
楚星河問得很認真,大眼睛裡透著執拗。
「現在還不能確定。」
「那就是不知道。」
楚星河低下頭,把手裡的藍色積木用力安到學校屋頂上。
「上次你也這麼說。」
李書涵看了楚風雲一眼。
這一次,她沒有替丈夫解圍。
楚風雲伸手,把兒子安歪的積木重新按正。
「爸爸儘量早點。」
就在這時。
茶几上的私人手機震動起來。
屏幕亮起。
來電人是李浩。
楚風雲拿起手機,起身走向書房。
「我接個電話。」
房門合上。
將客廳里的溫馨與說笑聲,徹底隔絕在外。
楚風雲接通電話。
「說吧。」
李浩沒有任何鋪墊,直奔主題。
「老大,濤子的資金鍊斷了。」
楚風雲緩步走到書桌前。
「雲棲項目?」
「對。」
一個多月前。
遠成文旅剛主動找上劉濤時,就有人通知了李浩,當時就查過這個項目。
也向楚風雲報告了。
項目備案是真的。
施工許可也是真的。
監管帳戶里的資金,一分不假。
手續挑不出一絲毛病。
正因為每個環節都乾淨得經得起查,這份主動送上門的合同,才更像一個見血封喉的局。
李浩當時就提醒過劉濤。
但劉濤太想翻身,最終還是進了場。
楚風雲拉開椅子,緩緩坐下。
「具體情況。」
「雲棲項目第一期工程款已經完成審批,監理和甲方都簽了字。」
李浩那邊傳來翻動文件的沙沙聲。
「但監管帳戶被法院突然凍結,銀行放不了款。」
「濤子的剩餘授信也停了。」
「供應商已經開始起訴,銀行要求補充抵押物。」
李浩翻過一頁。
「他賣了車,也在處理房產。湊出來的現金,只夠補一部分工人工資。」
楚風雲沒有馬上說話。
書桌上還放著幾份省政府的絕密材料。
他伸出手,將最上面那份輕輕合上。
「能確認是秦家嗎?」
「能。」
李浩的回答斬釘截鐵。
「最先申請財產保全的債權人,背後資金來自一家境外基金。」
「三年前,這家基金參與過秦家外圍企業的債務重組。」
「六家銀行同時要求遠成文旅補充增信。」
「三名債權人緊跟著宣布貸款提前到期。」
「再加上那份關鍵的保全申請。」
「所有動作,全擠在二十四小時之內。」
李浩停了一下,聲音冷到了極點。
「有人算好了時間,掐著秒表在辦事。」
楚風雲拿起桌邊的鋼筆。
他的手指摩挲著筆身,卻沒有打開筆帽。
「秦家繞這麼大的圈子,不可能就為了弄垮一家毫無背景的裝飾公司。」
「這不值得秦衛國鋪這麼長的線。」
李浩沉默片刻。
「他們要動的是你。」
這件事,兩個人都沒有再往下解釋。
劉濤和楚風雲的關係,才是秦家真正看中的那塊敲門磚。
如今。
劉濤的公司已經被死死拖進雲棲項目。
銀行、供應商和底層施工隊的千鈞壓力,全部壓在了他一個人的脊樑上。
「老大,要不要先把濤子接出來?」
李浩問得很謹慎。
「書雲基金可以立刻安排過橋資金。工資和材料款先接上,他的公司還能保住。」
以書雲基金千億級的資金調度能力。
辦這點事,不過是翻手之間。
「不急。」
楚風雲沒有任何猶豫,直接否決。
李浩放下手裡的文件。
「秦家花了這麼大的代價做局,絕對不會只看著濤子的公司倒掉。」
「下一步,他們一定會用最絕的手段,逼濤子替他們做事。」
他壓低了聲音。
「要不要提醒他?」
「不用。」
「可他未必撐得住。」
李浩頓了頓,語氣里透著現實的殘酷。
「人被逼到了絕境,做什麼選擇都不奇怪。」
楚風雲看著冰冷的桌面,眼神深不見底。
幾秒後,他才緩緩開口。
「這是他的坎,得他自己過。」
「我相信他。」
四個字。
語氣平緩,卻重若千鈞。
相信歸相信。
作為執掌一方的省長,該準備的底線預案,他絕不會少做一分。
只是,他不能因為一份尚未發生的懷疑,就先把幾十年的兄弟交情擺上桌,去反覆試探。
劉濤目前沒有走錯半步,試探只會傷人。
如果劉濤已經做出了背叛的選擇。
再去試探,同樣沒有任何意義。
李浩問出了最後一句。
「如果他真選錯了呢?」
楚風雲沉默了片刻。
他將手裡的鋼筆放回原位。
「那我以後,只能叫他劉總。」
電話那頭徹底安靜下來。
「明白。」
李浩將散開的文件重新收攏,發出清脆的紙張碰撞聲。
「我繼續盯死秦家的資金線。」
「救援預案已經在做。什麼時候動,等你通知。」
「好。」
電話掛斷。
書房裡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楚風雲剛把手機放到桌上。
手機屏幕,再次急促地震動起來。
楚風雲低頭看去。
屏幕上,孤零零地跳動著兩個字。
劉濤。
李浩的電話剛掛斷不到一分鐘。
劉濤便打了進來。
楚風雲靜靜地看著那個名字。
他等手機響到第三聲,才從容地按下接聽鍵。
「濤子。」
電話那頭沒有任何回應。
聽筒里,只有一陣壓抑到極點的呼吸聲。
很重。
像是在極力克制著某種劇烈的情緒。
楚風雲沒有催促。
他靠在椅背上,面容隱在檯燈的陰影里,安靜地等著。
足足十幾秒後。
劉濤終於開口。
「風雲哥……」
他的嗓音乾澀沙啞,透著深深的疲憊。
楚風雲再次拿起桌上的鋼筆。
他拇指和食指用力,慢慢扣上筆帽。
「咔噠」一聲輕響。
在安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
電話的另一端。
劉濤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
「你明天下午,在省政府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