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7章 以後是兄弟?還是路人?

  夜風順著半開的車門灌進商務車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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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濤的手指,僵硬地停在那方黑色鎮紙上。

  冰涼的石面上,刻著幾個極小的字。

  贏了請汽水。

  這幾個字,像一把生鏽的鈍刀,一點點割著他的神經。

  過去幾十年的交情,走馬燈似地在腦子裡過。

  十七年前,他揣著東拼西湊的散碎票子,盤下路邊一個破門臉。

  那時候的楚風雲,還是省委副書記身邊的秘書。

  是楚風雲手把手教了他一些裝修行業的超前理念,讓他從千篇一律的泥瓦匠里殺出了一條血路,賺下千萬身家。

  後來生意做大,被本地地頭蛇盯上,三天兩頭查消防卡材料。

  也是楚風雲不顯山不露水地出手,把那些妄圖捏死他的黑手,一根根全撅了回去。

  直到十年前。

  他被人做局坑了一把大的,資金鍊徹底斷裂,眼看就要破產清算。

  那一次,楚風雲直接讓李浩帶著大筆資金和頂尖法務團隊空降。

  雷霆入局,不僅幫他填平了所有窟窿,更是幫他重新搭好台子,一路做到如今過億的盤子。

  沒有楚風雲。

  他劉濤現在還得在街邊蹲著等散活。

  沒有十年前那場救命的恩情,他早就在裡面蹲著了。

  背叛兄弟,這事戳脊梁骨。

  可老父親的命,現在實打實地被別人捏在手裡。

  夜風更冷了些。

  劉濤慢慢收攏五指。

  他將這方沉甸甸的鎮紙,死死握在掌心。

  刀架在脖子上,人總得識時務。

  這是底層爬起來的人,刻在骨子裡的生存法則。

  他緊緊攥著鎮紙,手背上的青筋一寸寸暴起。

  低垂的眼底,卻划過一抹外人看不透的狠厲。

  怎麼接下這盤死局。

  他心裡,早就有了另外一本帳。

  晚上九點多。

  兩個孩子已經洗完澡。

  暑假剛開始。

  等再開學,楚星河和楚星月就是一年級學生了。

  楚星河穿著短袖睡衣。

  他趴在客廳地毯上,正專心地拼著積木。

  他剛搭出一座「學校」。

  校門比教學樓還高。

  旁邊停著一輛少了個輪子的積木車,搖搖欲墜。

  楚星月抱著繪本。

  她挨在李書涵身邊,眼睛卻一直盯著書房的門。

  門剛打開。

  她便從沙發上滑下來。

  光著腳跑了過去。

  「爸爸。」

  楚風雲換了一身深色家居服。

  手裡還拿著剛看完的內部材料。

  他低頭看了看女兒。

  「拖鞋呢?」

  楚星月把腳往地毯里藏了藏,沒有回答。

  「你答應今天陪我讀故事。」

  楚風雲彎腰,一把將她抱了起來。

  「爸爸什麼時候答應的?」

  「早上。」

  楚星月緊緊摟住他的脖子,趕緊回頭找證人。

  「媽媽也聽見了。」

  李書涵拿起落在沙發邊的拖鞋。

  她走過來,彎腰放到女兒腳邊。

  「楚省長,證據確鑿。」

  她看著楚風雲,聲音裡帶著溫婉的笑意。

  「抵賴沒用了。」

  楚風雲無奈地笑了笑,把女兒放回地毯。

  等她老老實實踩進拖鞋,他才伸手揉了揉她剛吹乾的頭髮。

  「好,爸爸認。」

  楚星月馬上把繪本塞了過來。

  「不許又去工作。」

  「先等一下。」

  楚風雲沒有接繪本,而是轉頭看向李書涵。

  「明天讓人收拾一下行李。」

  「你帶星河和星月回華都,陪爸媽住一段時間。」

  李書涵替女兒整理衣領的手,微微停頓了一下。

  她抬起頭。

  「明天就走?」

  「嗯。」

  楚風雲走到沙發邊坐下。

  他伸出手,輕輕扶正了兒子那座快要倒下的積木校門。

  「我答應過媽。孩子一放假,就讓你帶他們回去住一陣。」

  「前兩天她打電話,還問我是不是準備裝糊塗。」

  李書涵靜靜地看了他片刻。

  她沒有當著孩子的面繼續追問。

  生在華都頂層圈子,她有著極高的政治敏銳度。

  這幾句簡單的家常背後,藏著怎樣的風雨,她聽得懂。

  「你不一起回去?」

  「省里還有幾件事,暫時走不開。」

  楚風雲看向兩個孩子。

  「等忙完了,我去華都接你們。」

  楚星河手裡還攥著一塊積木,聞言馬上轉過身。

  「爸爸不去嗎?」

  「爸爸晚幾天。」

  「晚幾天是幾天?」

  楚星河問得很認真,大眼睛裡透著執拗。

  「現在還不能確定。」

  「那就是不知道。」

  楚星河低下頭,把手裡的藍色積木用力安到學校屋頂上。

  「上次你也這麼說。」

  李書涵看了楚風雲一眼。

  這一次,她沒有替丈夫解圍。

  楚風雲伸手,把兒子安歪的積木重新按正。

  「爸爸儘量早點。」

  就在這時。

  茶几上的私人手機震動起來。

  屏幕亮起。

  來電人是李浩。

  楚風雲拿起手機,起身走向書房。

  「我接個電話。」

  房門合上。

  將客廳里的溫馨與說笑聲,徹底隔絕在外。

  楚風雲接通電話。

  「說吧。」

  李浩沒有任何鋪墊,直奔主題。

  「老大,濤子的資金鍊斷了。」

  楚風雲緩步走到書桌前。

  「雲棲項目?」

  「對。」

  一個多月前。

  遠成文旅剛主動找上劉濤時,就有人通知了李浩,當時就查過這個項目。

  也向楚風雲報告了。

  項目備案是真的。

  施工許可也是真的。

  監管帳戶里的資金,一分不假。

  手續挑不出一絲毛病。

  正因為每個環節都乾淨得經得起查,這份主動送上門的合同,才更像一個見血封喉的局。

  李浩當時就提醒過劉濤。

  但劉濤太想翻身,最終還是進了場。

  楚風雲拉開椅子,緩緩坐下。

  「具體情況。」

  「雲棲項目第一期工程款已經完成審批,監理和甲方都簽了字。」

  李浩那邊傳來翻動文件的沙沙聲。

  「但監管帳戶被法院突然凍結,銀行放不了款。」

  「濤子的剩餘授信也停了。」

  「供應商已經開始起訴,銀行要求補充抵押物。」

  李浩翻過一頁。

  「他賣了車,也在處理房產。湊出來的現金,只夠補一部分工人工資。」

  楚風雲沒有馬上說話。

  書桌上還放著幾份省政府的絕密材料。

  他伸出手,將最上面那份輕輕合上。

  「能確認是秦家嗎?」

  「能。」

  李浩的回答斬釘截鐵。

  「最先申請財產保全的債權人,背後資金來自一家境外基金。」

  「三年前,這家基金參與過秦家外圍企業的債務重組。」

  「六家銀行同時要求遠成文旅補充增信。」

  「三名債權人緊跟著宣布貸款提前到期。」

  「再加上那份關鍵的保全申請。」

  「所有動作,全擠在二十四小時之內。」

  李浩停了一下,聲音冷到了極點。

  「有人算好了時間,掐著秒表在辦事。」

  楚風雲拿起桌邊的鋼筆。

  他的手指摩挲著筆身,卻沒有打開筆帽。

  「秦家繞這麼大的圈子,不可能就為了弄垮一家毫無背景的裝飾公司。」

  「這不值得秦衛國鋪這麼長的線。」

  李浩沉默片刻。

  「他們要動的是你。」

  這件事,兩個人都沒有再往下解釋。

  劉濤和楚風雲的關係,才是秦家真正看中的那塊敲門磚。

  如今。

  劉濤的公司已經被死死拖進雲棲項目。

  銀行、供應商和底層施工隊的千鈞壓力,全部壓在了他一個人的脊樑上。

  「老大,要不要先把濤子接出來?」

  李浩問得很謹慎。

  「書雲基金可以立刻安排過橋資金。工資和材料款先接上,他的公司還能保住。」

  以書雲基金千億級的資金調度能力。

  辦這點事,不過是翻手之間。

  「不急。」

  楚風雲沒有任何猶豫,直接否決。

  李浩放下手裡的文件。

  「秦家花了這麼大的代價做局,絕對不會只看著濤子的公司倒掉。」

  「下一步,他們一定會用最絕的手段,逼濤子替他們做事。」

  他壓低了聲音。

  「要不要提醒他?」

  「不用。」

  「可他未必撐得住。」

  李浩頓了頓,語氣里透著現實的殘酷。

  「人被逼到了絕境,做什麼選擇都不奇怪。」

  楚風雲看著冰冷的桌面,眼神深不見底。

  幾秒後,他才緩緩開口。

  「這是他的坎,得他自己過。」

  「我相信他。」

  四個字。

  語氣平緩,卻重若千鈞。

  相信歸相信。

  作為執掌一方的省長,該準備的底線預案,他絕不會少做一分。

  只是,他不能因為一份尚未發生的懷疑,就先把幾十年的兄弟交情擺上桌,去反覆試探。

  劉濤目前沒有走錯半步,試探只會傷人。

  如果劉濤已經做出了背叛的選擇。

  再去試探,同樣沒有任何意義。

  李浩問出了最後一句。

  「如果他真選錯了呢?」

  楚風雲沉默了片刻。

  他將手裡的鋼筆放回原位。

  「那我以後,只能叫他劉總。」

  電話那頭徹底安靜下來。

  「明白。」

  李浩將散開的文件重新收攏,發出清脆的紙張碰撞聲。

  「我繼續盯死秦家的資金線。」

  「救援預案已經在做。什麼時候動,等你通知。」

  「好。」

  電話掛斷。

  書房裡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楚風雲剛把手機放到桌上。

  手機屏幕,再次急促地震動起來。

  楚風雲低頭看去。

  屏幕上,孤零零地跳動著兩個字。

  劉濤。

  李浩的電話剛掛斷不到一分鐘。

  劉濤便打了進來。

  楚風雲靜靜地看著那個名字。

  他等手機響到第三聲,才從容地按下接聽鍵。

  「濤子。」

  電話那頭沒有任何回應。

  聽筒里,只有一陣壓抑到極點的呼吸聲。

  很重。

  像是在極力克制著某種劇烈的情緒。

  楚風雲沒有催促。

  他靠在椅背上,面容隱在檯燈的陰影里,安靜地等著。

  足足十幾秒後。

  劉濤終於開口。

  「風雲哥……」

  他的嗓音乾澀沙啞,透著深深的疲憊。

  楚風雲再次拿起桌上的鋼筆。

  他拇指和食指用力,慢慢扣上筆帽。

  「咔噠」一聲輕響。

  在安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

  電話的另一端。

  劉濤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

  「你明天下午,在省政府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