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殘訣初試

  四個字像一枚冷釘,釘進秦淵眼底,又順著眼底一路往胸口壓!

  油紙已經被他攥得發皺,血污從指縫裡滲出來,沿著掌骨往下滴,落進山石裂縫裡,連一點響都沒有。山風從高處橫掃過來,帶著火燒過後的焦味,也帶著下方追兵踩碎枯枝的細響。秦淵盯著最後那行落款,喉結微微一動,胸口那塊殘破玉簡竟也跟著輕輕一顫,隔著衣料透出一點冷意。

  帝天一脈!

  這不是血煞門少主隨手寫下的名字,也不是山里哪個護法臨時起意能扯出來的幌子。能把這四個字壓在命令末尾,能把秦伯、鎮民、玉簡一併寫進同一張紙里的人,根本沒把他們當人看,只把他們當成要抹去的障礙。

  秦淵指節一點點收緊,油紙在掌心裡幾乎要被碾碎。

  他忽然明白,村子被燒,山路被堵,火海里那條被故意放開的路,甚至山道上這群追兵的腳步,都不是一時興起。有人在背後看著秦家,看著他懷裡的東西,看著秦伯手裡藏著的殘玉簡,像早就把一張網張好了,只等他一步步踩進去。

  而他偏偏已經踩了半張網。

  「淵兒。」

  身後傳來秦伯壓得極低的聲音,像一口氣卡在喉嚨里,散得很慢。老人靠在一塊歪石後,胸前裹著的布早已被血浸透,臉色白得嚇人,眼裡卻還壓著一層硬光。幾個鎮民圍在旁邊,連呼吸都不敢大,孩子縮在婦人懷裡,眼淚掛在睫毛上,半掉不掉。

  秦淵把油紙折起,塞進懷裡,手按在玉簡上,指尖冷得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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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前走。」他說。

  他聲音不高,可沒人敢問為什麼。

  山道盡頭有一條向上的窄脊,脊背兩側都是亂石和枯松,腳下的土被火烤得發鬆,踩重一點就會滑。若不是昨夜逃得急,他不會把人帶到這裡來。可現在也只有這條路能走。前面拐過去,有一處半塌的石坳,能暫時藏人,也能卡住追兵的隊形。

  他先去前頭探了兩步,腳剛踩上石脊,便聞到一股更濃的血腥味。

  不是他們自己的,是從下方山道里飄上來的,混著人汗和火油,離得不遠。

  秦淵眼神一沉,回頭看了眼鎮民,把聲音壓得更低:「先進石坳,誰也別出聲。聽見外頭動靜,不許亂跑。」

  孫婆抱著糧種,手抖得厲害,還是咬著牙點了頭。鐵匠徒弟扶著秦伯,剛想問他怎麼辦,秦淵已經轉身往山壁邊的陰影里退去。

  他不打算再逃了!

  命令已經擺在眼前,路卻還沒死透。只要還有一口氣,他就得把這條氣口撐大一點。

  石坳外側有一截斜出的岩台,下面壓著半截松根,風一吹,松針簌簌往下掉。秦淵蹲在岩台後,摸了摸腳邊那塊鬆動的石頭,又扯下一把乾苔,蓋住自己踩過的痕跡。做完這些,他盯著山道拐角,呼吸一點點沉下去。

  蘆葦灘的濕氣還纏在褲腳,溪水留下的冷意卻已經退了大半。現在貼在皮膚上的,是火灰、汗、血,還有從胸口一陣陣翻出來的痛。左肩的舊傷在抖,弩箭留下的倒鉤還沒完全拔淨,每一次抬臂都像有細鉤在肉里扯。可越是這樣,他腦子反而越清楚。

  他要試一試那頁古文,不是為了逞強,也不是為了賭命。

  他已經沒有別的路了。

  帝天一脈四個字擺在那裡,就像一隻看不見的手,正隔著幾百里、幾千里,朝著秦家按下來。若他還只會逃,只會靠別人擋刀,那早晚有一天,懷裡的玉簡、秦伯手裡的舊物、甚至他自己,都會被這隻手一把掐滅。

  山風忽然一緊,秦淵側過頭,聽見拐角那邊傳來火把噼啪的輕響,接著是腳踩碎石的悶聲。一開始是一兩個,後來聲音連成一片,像鐵鏈拖地,緩慢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人來了!

  他沒有立刻動,先在心裡把這條山脊過了一遍。

  左側是斷崖,不高,卻足夠摔斷腿。右側有一截窄溝,溝底鋪著碎石,若能把人引進去,腳步會亂。拐角上方還有一棵歪松,樹根一半露在外面,只要踩斷根下那層土,岩台邊的石塊就會往下滾。

  足夠了!火光先轉過拐角,照出一張帶著疤的臉。來人胸口掛著血煞門的黑繩,手裡提著一柄短槍,腳步不快,卻很穩。他身後跟著兩人,一人握刀,一人背弩,弩弦上還掛著沒來得及擦淨的血。

  「這裡有血味。」背弩的那人低聲說。

  疤臉男人抬頭看了看山脊:「他們沒走遠。少主有令,先搜玉簡,再拿老的,別放跑一個。」

  秦淵眼底一冷,果然!連這種話都說得這麼順口,說明他們不是第一次按命令做這種事。

  他等三人踏進拐角,猛地把腳下石塊往外一推。

  石頭滾下去的聲音一響,前頭那人立刻抬頭,下一瞬,岩台上的松根被秦淵一刀斬斷。松根下那層早被他刮松的土立刻塌了半邊,碎石連著枯木一股腦砸進山道,砸得最前面的短槍漢子肩頭一歪,整個人險些撲下斜坡。

  背弩的那人反應最快,抬手便要扣弦。

  秦淵已經從岩台後掠了出去。

  斷刃貼著山壁划過一道冷光,直切那人手腕。弩弦剛響了一半便斷了,弩箭射進石縫,炸起一片碎屑。那人疼得慘叫,手腕一松,整張弩都落到地上。秦淵沒給他第二次抬手的機會,膝蓋狠狠頂進他肋下,斷刃順著鎖骨縫隙扎進去,血立刻噴了他半邊臉。

  短槍漢子已經翻身撲來。

  秦淵左肩一痛,被槍桿擦出一道新口,熱血順著肩窩往下流。他硬撐著沒退,反倒借著這一下貼近對方,手腕一翻,斷刃從下往上挑開槍桿,抬膝撞在那人腹上。那漢子悶哼一聲,嘴裡的氣都被撞散了,秦淵趁機抓住他的前襟,硬生生把人拖向岩台邊緣。

  「攔住他!」後頭那名持刀者已經追上來。

  秦淵沒看他,手臂一甩,把短槍漢子直接摜進窄溝。碎石嘩啦一響,那人滾下去半截,撞得頭昏眼花,暫時爬不起來。持刀者一刀劈空,刀鋒擦著秦淵後背削過去,把衣料劃開一道長口,冷風一下灌進皮膚里。

  太慢了!

  這些人若放在平日,他殺起來不會這麼費勁。可現在他肩上有傷,胸口還有先前被命令壓出的那股火,心口每一下跳動都像有人拿著木錘在敲。更麻煩的是,他不只是想殺。

  他得留下一個活口,問清楚帝天一脈和秦家到底是什麼關係。

  這個念頭剛落,持刀者已經撲近。

  秦淵側身讓過刀口,手肘狠狠撞在那人胸骨上。對方吃痛後仰,喉嚨里發出一聲悶響,刀勢跟著一亂。秦淵原本只想趁勢斬斷他手腕,可那一瞬,左臂經脈忽然猛地一抽,像有一條灼熱的細線從肩頭直燒到指尖,痛得他半邊身子都發麻。

  那是殘訣自己在動。

  他還沒來得及細想,持刀者已經再次逼上來。刀光照在眼前,白得刺目。秦淵避不開,只得抬手硬接。金鐵撞擊的悶響把他震得胸口一沉,喉間腥甜立刻翻了上來。

  對方的靈力順著刀身壓過來,像一條粗繩死死勒住他的手臂。

  就是現在!秦淵腦中那頁古文忽然一閃,原本模糊難辨的字跡像被血點亮,兩個沉黑的字從混沌里抬出來。他沒看懂全部,卻本能地抓住了那股意念里最凶的一口氣。

  逆走!

  吞!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懂。

  只是當他把那口氣壓進喉嚨,掌心貼上對方脈門的那一刻,整個世界都像往下沉了一寸。

  持刀者先是愣了一下。

  下一瞬,他手臂上的靈力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拽住,順著秦淵的掌心往裡倒灌。那不是尋常的吸收,更像一張黑而冷的嘴忽然張開,咬住了對方整條經脈。持刀者臉色瞬間變了,眼底先是驚愕,隨後便是恐懼。他想抽手,可手腕已經被秦淵扣死,連骨頭都像被擰住了。

  靈力湧進來的那一刻,秦淵只覺得胸腹之間炸開一團火。

  那火不是熱,是脹。

  從掌心灌進來的靈力在他經脈里橫衝直撞,像一匹脫韁的烈馬,撞得每一寸細脈都在發疼。他眼前猛地一黑,耳邊嗡鳴不斷,連持刀者的慘叫都像是隔著一層水傳來。丹田處原本只是一點微弱的氣旋,突然被這股力量硬生生撐開,撐得他腹部都跟著鼓痛起來。

  「你……」

  持刀者嘴唇發白,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膝蓋一軟就往下跪。

  秦淵卻比他更慘。

  他臉上的血色一下褪盡,額角青筋一條條繃起來,左臂經脈先前就裂過,此刻又被這股外來的靈力狠狠撞了一遍,疼得像要從皮肉里炸開。他死死咬住牙關,喉嚨里壓著一聲幾乎要衝出去的悶哼,手掌卻沒松半分。

  《吞天訣》!

  這一瞬間,他終於知道那頁古文到底是什麼。

  不是調息,不是運氣,不是尋常功法。

  是搶!從別人身上搶靈力,搶氣血,搶一切能讓自己活下去的東西。

  持刀者眼裡的光迅速散了。他像一隻被扯斷線的木偶,整張臉肉眼可見地灰下去,唇邊開始發烏,握刀的手一寸寸往下滑。秦淵甚至能感覺到對方丹田裡那點殘餘的靈力正在被吞走,順著自己手臂一路衝進來,先是燒,後是頂,最後變成一股沉得發硬的洪流。

  太滿了!他幾乎立刻就察覺到不對。

  這股力量進來的速度太快,像往一隻沒封好的壺裡猛灌熱水。壺還沒來得及穩住,壺壁先要被撐裂。秦淵想收,手指卻像被黏住,吞天訣一旦起勢,根本不是他想停就能停的。

  他眼前的景物開始搖晃,山道、火把、碎石、血,全都被拉成一條一條的線。胸口那塊殘破玉簡在衣衫下冰得更厲害,冷意沿著心口往四肢滲,像在替他壓住那股要爆開的靈力。可冷歸冷,壓制卻不夠,原本封在他體內的蛇王血氣也被這股外力撞得翻湧起來,像兩股洪流在他脈里狠狠幹上。

  骨頭像被一節一節扭斷……

  秦淵終於鬆了持刀者的手,反手一掌把人拍進岩壁。

  那人腦袋撞上石面,發出一聲悶響,軟軟滑了下去,已經連慘叫都發不出來。可秦淵自己也沒好到哪去。他剛一鬆手,整條右臂就劇烈一顫,袖口下的筋絡凸得嚇人,皮膚表面甚至隱約鼓起一道道青黑色的線,像有東西正從骨頭裡往外撐。

  他踉蹌著後退兩步,腳跟碰到岩台邊緣,險些一頭栽下去。

  「他在吸靈力!」下方剩下那名血煞門弟子終於反應過來,聲音里全是驚懼。

  秦淵抬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並不凶,甚至有點發白。

  可那弟子還是下意識退了一步。

  秦淵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一定很難看。血從肩口和嘴角一起往下淌,臉色白得發青,額角還在抽痛,可他體內那股被硬吞進來的靈力總算被他扯住了一線。吞天訣不是憑空漲修為,它更像一把刀,刀柄握在他手裡,刀刃卻還在別人的骨頭裡磨。只要稍有差池,先裂開的就是他自己。

  但這點力量,已經夠了!

  秦淵猛吸一口氣,強行把那股滾燙靈力壓向右臂。手臂上的青筋頓時更重,連指節都發出輕微的顫響。他一步踏出,岩台下方的碎石被踩得往外飛濺,整個人像一頭從血里撲出來的獸,直衝剩下那人。

  那弟子抬刀來擋,刀剛舉到半空,秦淵掌心裡壓著的靈力已經先一步砸了出去。

  不是術法,也不是靈技,只是一記裹著狂亂氣流的重拳。

  拳頭撞上刀身的一刻,短刀發出一聲刺耳的裂響,刀背竟直接被震彎。那弟子虎口崩裂,整條手臂都被震得發麻,連退三步,腳下一滑,險些滾下窄溝。秦淵沒有給他喘氣的空隙,左手斷刃同時切進他喉下,刀口一轉,鮮血立刻噴上岩壁。

  那人捂著脖子,眼裡全是難以置信。他大概怎麼也想不到,剛才還被他們追得滿山跑的人,轉眼就能把同伴的靈力搶過去,再反手殺回來。

  秦淵也沒空去看他的眼神。

  吞進來的靈力正在體內橫衝直撞,肩頭舊傷被重新撕開,左臂那道弩傷更是疼得像要把骨頭掰斷。他每邁一步,膝蓋里都像塞著碎玻璃,腳底板踩在石頭上,竟有種灼痛的錯覺。那股靈力太雜,太野,吞進去後根本不肯老實,反而順著經脈亂竄,撞得他肺腑都在發麻。

  他咳了一聲,咳出來的卻是血。血珠落在石面上,黑紅一小片。

  身後石坳里傳來一陣壓低的驚呼,應該是鎮民看見了這邊的動靜。秦淵沒回頭,只抬手一按岩壁,借那一下穩住身形。再抬眼時,山道拐角已經空了,只剩下那名被抽空靈力的持刀者歪在地上,胸口起伏微弱得幾乎看不見,像只被掏掉心口的狗。

  還有人沒死。

  秦淵聽見了更遠處的腳步聲。

  那不是這三個人的動靜,應該是後頭的接應隊被剛才的慘叫驚動了,正在往這邊靠。他咬住後槽牙,強行把散開的氣血壓回丹田,丹田處頓時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像有細針扎進去,又從裡面往外攪。

  代價來了!經脈里原本被壓住的裂口徹底撕開,右臂發麻,左肩發抖,連胸口都像被人用手扯住。他能清楚感覺到一條條細脈在自己體內斷開,重新連起,再斷開,血和靈力混在一起,燒得他眼前發花。若不是那塊殘破玉簡隔著衣衫死死貼著心口,替他擋掉一點反衝,他這會兒恐怕已經栽在地上。

  秦淵喘了口氣,手指發顫,卻還是抬起來,慢慢抹去嘴角的血。

  他看著地上那具半死不活的身子,忽然意識到,這就是吞天訣。

  不是借,不是學,是奪!

  第一次出手,他已經把對方的靈力從骨頭裡拽了出來,也把自己經脈里那層原本鬆散的界限扯開了。以後只會更快,更狠,也更危險。若控制不住,敵人的靈力能撐死他,自己的經脈也能先碎給他看。

  可他沒有別的選擇。

  帝天一脈已經把手伸到這裡,血煞門也只是前頭的刀。若他今天不把這刀搶過來,明天就會有人拿更大的刀來剁他的脖子。

  秦淵正想邁步,丹田裡忽然又是一陣輕輕的震動。

  這一次不是疼,像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抬了一下頭。

  一聲極輕的冷笑,從骨縫深處慢慢滲出來,冷得像是從很遠的黑暗裡飄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