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口後方那道黑影沒有追進來,只是把一截燒焦的樹枝踢進溪里。
火焰被水一激,滋地騰起一團白煙,煙後那條被劈開的窄口若隱若現,像有人故意在火海里掏出一條能喘氣的縫。秦淵盯了半瞬,手心立刻收緊。
太巧了。
巧得不像路,像等著人往裡鑽的口子。
他沒有立刻邁進去,先掃了一眼火口兩側的草痕。那裡的草被踩得太整齊,腳印壓得不深,像有人早把路邊雜草清過一遍,又故意留下最容易讓人看見的斷莖。若是尋常逃路,留下的痕會亂,會急,會有踩空後拖出的泥線,可這條窄口邊緣卻太乾淨,乾淨得像專門留給人挑選。
秦淵心裡壓下去一點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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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不止知道他們要往哪逃,還算準了他們會在絕路上自己挑這條。
「走。」
他把秦伯往鐵匠徒弟肩上一托,聲音壓得很低。鎮民都已經被火和血嚇得發飄,誰也沒心思問為什麼,只能跟著他往那道窄口擠。孫婆死死抱著糧種,孩子縮在婦人懷裡,連哭都不敢大聲,生怕一張嘴就把追兵引來。
一腳踩上去,他就聞到不對。
土層太松,火灰太新,石縫邊緣甚至還有被刀新削過的痕。山風一吹,燒焦樹皮底下露出幾根還冒著白煙的嫩枝。不是自然燒開的路,是有人先劈過,再故意留給他們看。
秦淵沒有回頭,只把這件事記在心裡。
蘆葦灘的冷水還貼在褲腳,濕泥里藏著碎石,走一步便往骨頭裡滲冷。鎮民們跟得亂,秦伯靠在鐵匠徒弟肩上,臉白得沒半點血色,胸前那道舊傷和新傷都還在往外滲血。每走幾步,老人便要停一下氣,像是肺里卡了沙。
「撐住。」
秦淵伸手扶了他一把。
秦伯抬眼看他,沒說話,只輕輕點了點頭。
那塊殘破玉簡還貼在秦淵心口,隔著衣料,像一枚冷而硬的骨頭。每次他呼吸急一點,玉簡就輕輕碰一下胸腔,提醒他這東西不能現在看。掌心那枚帝源碎片也安靜下來,安靜得讓他更警惕。
他一路都在想,血煞門到底是沖誰來的。
血無涯臨死前認出了他,山道上的追兵卻連秦伯都知道,甚至連「舊宅」兩個字都說得順口。一個邊陲小鎮,不該讓這種門派動這麼大陣仗。若只是為了一個落魄少年,何必把火燒到整個鎮子,何必連老人孩子都不放過。
答案像被人刻意遮了一層布,就擺在眼前,卻總差一點撩不開。
越安靜,越不像沒事。
他們沿著山後廢獵道往上走,路越走越窄。前方山壁被火光照出一層暗紅,側邊是斜坡,往下能滑進亂石溝,往上則是連成片的松根和老藤。若能在這裡設伏,往下推一塊石頭,足夠把一段路封死。
秦淵的目光慢慢掃過山道。
他在找能殺人的東西。
松根、碎石、老藤、拐彎後的窄坳,還有一截半埋在土裡的枯木,像是上次山火後剩下的。若把那截枯木挪開,下面就是鬆動的石層,最適合讓人踏空。
他停住腳,示意後面的人都貼著山壁走。
「兩兩一組,別踩外沿。」
鎮民沒有一個敢多問。連孩子都學會了閉嘴,只是睜著眼看他。秦淵又往前走了十幾步,站到一個可俯視山道拐角的高石上,往下看了兩眼,心裡已有了主意。
血煞門的人若真追來,必定會順這條山道往上爬。
他們人多,火把多,走得快,腳下卻不會太穩。這裡山道只容兩人並行,前面若有石滾下去,後面的人根本避不開。最關鍵的是,他們不知道秦淵現在不會再只顧逃。
他要反咬。
這個念頭像一枚小釘,釘在腦子裡,痛得清楚。
秦淵抬手,把短劍插進地里,借劍尖撬起一塊松石。石頭不大,卻夠沉。他掂了掂重量,轉身去看後面那群人。
「前面有個石洞,先藏進去。」
孫婆一怔,「那你呢?」
「我留在外面。」
孩子臉一下白了。
「你別走。」
秦淵看了他一眼,沒說別的,只把人往石洞方向推。那洞口藏在一叢歪松後,裡面乾燥,能容下十幾個人。是他剛才上山時就看見的地方,像個半廢的獸穴。若敵人追來,至少能先躲住一波箭。
秦伯被扶進洞口前,忽然抬手按住他肩。
「別硬拼。」
秦淵沒答。
老人看著他,眼裡有東西很沉,像壓了很多年。可他最終還是沒再說,只把一截折斷的木枝塞進秦淵手裡,像什麼暗號。
「山道上坡處,有一處舊落石坑。」秦伯聲音低得快散了,「往前七碼,左邊石縫裡有根老藤,踩斷它,能讓坡口塌半截。」
秦淵眼神一動。
「你以前來過?」
秦伯沒答,只輕輕咳了一聲,嘴角又溢出血。
秦淵沒再問。
他把秦伯送進石洞,轉身時已經把山路和追兵都在腦子裡連成了一條線。秦伯知道路,說明這地方他不只來過一次。可現在不是追問的時候。
火光已經逼近山腳。
血煞門追兵比他想得還快。
最先看到的是一串紅點,沿著山道從下往上爬,火把映得整條路像一條燃起來的蛇。接著便是腳步聲,重而整齊,前面三人,後面五人,再後面還有更碎的動靜,顯然還有人從別路繞上來。
秦淵眯了眯眼。
一共至少十人。
這不是一支臨時亂追的隊,是有分工的獵隊。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肩上的血,左臂舊傷已經裂開,弩箭倒鉤還卡在肉里,胸口一動就疼。剛才在蘆葦灘和溪邊耗掉太多氣力,若正面迎上去,他最多能拖住三息。
可現在不一樣了。
他已經找好了地方。
秦淵沒有退回石洞,反而沿著山壁往上爬了幾丈。上面有一塊外突的岩台,下面正好壓著一條松根。只要有人從山道拐角處踩上來,他可以先推石,再斷根,最後補刀。
他把那截枯木拎起來,滾到岩台邊緣,順手又扯了兩把乾苔,把石頭下的泥往外颳了刮,露出更松的土層。
做完這些,他在岩台後蹲下,調整呼吸。
蘆葦灘殘留下來的濕氣還纏在身上,火灰和腥血混成一層黏膜,貼著皮膚發悶。山風一吹,冷得他胸口發緊,反而更清醒。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不是在逃,而是在等獵物進套。
腳步聲近了。
最前面的火光先轉過拐角,映出一張臉。那是個血煞門弟子,額角有道舊疤,走路不快,眼神卻一直盯著前方,像生怕秦淵從哪塊石頭後頭鑽出來。
「前面有血。」
後面有人低聲說。
「少主命令,活口全歸山後,不許放跑。」
「那個老僕呢?」
「先抓秦淵。」
秦淵聽得清楚,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果然不是單殺。
他們知道秦伯,也知道山後還有人。
血煞門弟子踏上拐角第一步時,秦淵猛地把手裡那塊松石往下推。
石頭滾落的聲音一響,最前方兩人同時抬頭。可山道太窄,石塊又從高處砸下,走在前面的那名弟子只來得及抬刀,肩頭便被砸得一沉,整個人踉蹌著往外一歪。
下一瞬,秦淵拽斷松根。
半截坡口塌下去,泥土、碎石和枯木一齊往山道砸,前面三人被逼得同時後退。後面的火把撞上前面的肩膀,火油灑了滿地,立刻騰起一片亂煙。
山道上瞬間亂了。
秦淵沒有急著跳下去。
他要的不是一口氣殺盡,而是先把他們的陣形拆開。
山道太窄,往上是高岩,往下是斜坡,前後都能做文章。只要讓最前面的三人亂,後面的火把就會撞上來;火把一亂,煙氣一起,弩手便看不清落點;看不清落點,就會踩進鬆土坑。秦淵把這些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像把一張薄紙一層層折起來,折到最後,折成一把能捅人的刀。
他從岩台後躍出,斷刃貼著最前那人的脖子削過去。對方反應極快,橫刀硬擋,刀刃相撞的一瞬,秦淵肩上的舊箭傷猛地一裂,血一下子熱了起來。
疼。
疼得他眼前發亮。
他借這一下偏頭,腳尖踩上對方膝蓋,膝骨「咔」一聲斷裂。那弟子慘叫著往下跪,秦淵順勢把斷刃捅進他咽喉,拔出來時,血濺了他半張臉。
第二人已經衝到。
秦淵不退,反而往前搶了半步,借山道狹窄逼得對方沒法轉身。那人一刀劈空,刀鋒擦著岩壁帶出火星。秦淵抬膝頂進他小腹,手中短劍順著肋下縫隙扎進去,直透後背。
血氣沖得他胸口一悶。
他知道自己又在透支。
可不這樣,前面石洞裡的鎮民就會被包出來。
第三名追兵最聰明,沒急著沖,反而抬弩對準岩台後方。他已經看見有人躲在那裡。秦淵眼角一跳,立刻朝旁邊滾去。弩箭擦著他腰側飛過,釘進松根,震得整片山壁都在發響。
秦淵抬手抓住弩繩,用力一扯。
弩手沒料到他會反撲,被扯得一個趔趄。秦淵借這半息空隙衝上前,斷刃斜著劈開那人手腕,骨頭斷開的脆響幾乎和慘叫一同炸開。
山道一端,血煞門其餘人已經往上壓。
秦淵退了兩步,重新回到岩台邊。腳下鬆土還在往外掉,只要再來一次重踏,整段拐角就會再塌一次。
他看著那群人,呼吸一點點穩下來。
獵物終於進了真正的獵口。
可他也看得出來,這群人不是隨口喊殺。
被他削掉膝骨的那名弟子在地上翻滾時,另一人沒有急著救,反而先去護懷裡的黑筒;後面那名弩手中箭倒地,身邊同伴也只是抬腳踹開他,免得礙路。血煞門在鎮子裡就已經夠狠了,到了山上卻更像一支只認任務、不認同門的隊伍。
他們在追什麼,已經不只是他這個人。
「別讓他跑了!」下方有人吼。
秦淵沒有跑。
他抬腳猛地踏向先前那根老藤。
藤根斷裂,岩台側邊的土層同時鬆動。上方一整塊碎石坡轟然滑下,帶著泥、木和燒焦的根須,一股腦砸進山道。前面那名弩手剛抬頭,便被石塊砸中肩背,整個人直接撲倒在地。
後面兩人躲閃不及,一個被撞下斜坡,一個滾進溝里,彎刀脫手,火把也滾到草根里。
山道上全是亂。
秦淵衝下岩台,像一把壓低了的刀。短短几個呼吸,便又補了兩刀,把摔散的兩名追兵徹底解決。剩下的那幾個終於開始往後退,眼底第一次露出怕意。
可這怕意沒維持多久。
領頭那名疤臉弟子忽然從懷裡摸出一隻黑油封著的竹筒,揚聲喝道:「按令行事!秦家舊血,活捉最好,殺了也要把東西帶回去!」
秦淵身形一頓。
秦家舊血。
東西。
他目光驟冷,腳步卻沒停。
那疤臉弟子見他被牽住,冷笑一聲,抬手把竹筒往懷裡一塞,似乎想等會兒再開。可秦淵已經盯住了那動作。對方不是臨時起意來殺他,而是帶著命令來的,命令里不僅有他,還有「東西」。
是什麼東西?
他心裡第一個冒出來的,是懷裡那塊殘破玉簡。
第二個冒出來的,是秦伯。
這群人知道秦家舊宅,也知道老僕,還知道秦家藏了什麼。前面那些火,蘆葦灘那條被故意放開的路,山道上這群人的布陣,全都不是巧合。
有人在盯著秦家。
而且盯得很久。
秦淵沒再給他們喘息。他踩著一塊滾落的大石,借坡勢猛衝過去,斷刃先挑開疤臉弟子的肩,逼得那人失了平衡。對方想用竹筒換手抓他,秦淵卻比他更快,手背一翻,直接把那隻黑油竹筒拍進岩壁裂縫裡。
竹筒一裂,裡面掉出半張油紙。
油紙落地的瞬間,秦淵一眼看見上頭密密麻麻的字。
他抬手要去抓,疤臉弟子已經瘋了一樣撲上來。秦淵肩頭中了一刀,血熱得像火,腳下卻沒退,反而頂著對方刀勢往前壓,把人重重撞在山壁上。
那人嘴裡噴出一口血,仍死死抓著油紙另一角。
「放手。」秦淵聲音很低。
疤臉弟子卻笑了,笑得牙縫裡全是血。
「你們秦家……活該。」
秦淵眼神一寒,斷刃從肋下捅入,直接把那口氣釘回去。
疤臉弟子死的時候,手還沒鬆開。秦淵扯下油紙,展開一看,血色瞬間沉進眼底。
上面寫的不是臨時追殺,而是一道清清楚楚的命令。
秦家餘孽,若遇,先取玉簡,再斷後路。老僕秦伯,格殺勿論。鎮民可舍,不必留活口。
字跡一行行壓下來,像刀背貼著眼皮往下按。
秦淵盯著「先取玉簡」四個字,指節一下就繃白了。對方不是臨時起意來殺他,也不是單純來滅一個村子,他們要的東西,早就排在了人命前頭。秦伯、鎮民、舊宅,全都被寫得像添頭,連順手滅口都懶得遮掩,像是早認定這地方不會再留下能開口的人。
他喉嚨發緊,胸口那塊殘破玉簡卻在這時輕輕一震,隔著衣料透出一點冷意。
不是錯覺。
血煞門這把刀,後頭還有手。那隻手知道他懷裡藏著什麼,也知道秦伯手裡還握著什麼,甚至連村民該不該死,都已經提前划進了紙上。一個邊陲小鎮,不該讓人用這種命令來圍獵。能把命令送到這裡,還讓追兵一路照著做的人,絕不會只是血煞門少主。
最後的落款,只有四個字。
帝天一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