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縷刺骨冷笑鑽透骨髓的剎那,秦淵五指狠狠摳入岩壁。
石屑割裂指腹,猩紅順著指甲縫隙涔涔淌下,他卻毫無痛覺。真正的寒意盤踞軀骸深處,一道陌生意志仿佛貼著脊骨緩緩睜眼,隔著血肉冷眼旁觀他的掙扎,打量那股剛掠奪而來,在經脈中橫衝直撞的靈力。
秦淵咬緊牙關,喉間壓下一聲悶痛。
別出來!
心念才落,丹田內的陰冷力量輕輕旋動,滿是嘲弄。吞天決奪來的靈力尚未煉化,蛇王血氣又被攪動,兩股力量在胸腹轟然相撞。秦淵眼前驟然發黑,後背重重撞上山壁,險些直接癱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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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坳里響起孩童壓抑的抽噎。
秦淵死死按住心口,將痛上喉嚨的鮮血強行咽回,抬眼望向藏身的鎮民。火光把一張張面孔映得灰敗慘白:孫婆懷緊糧種,嘴唇不停哆嗦;鐵匠徒弟半跪在地,手掌按著秦伯胸前猙獰傷口,掌心早已被熱血浸透;那個剛從溪澗撿回性命的孩童,睜圓眼睛望著秦淵,滿眼驚魂未定。
方才吞噬修士靈力的一幕,所有人盡數看在眼裡。這般詭戾手段,莫說邊陲百姓,就算宗門弟子見了也要心生畏懼。
可沒有人敢後退。身後的絕境,遠比秦淵更加恐怖。
山下陡然炸響尖銳血哨,聲聲如利刃刮骨,順著山壁盤旋迴盪。哨聲從四面八方接連響起,秦淵側耳辨聽,面色沉沉下沉——追兵不止一路,血煞門正在封鎖整座山脊。
「走。」秦淵撐著岩壁站起,嗓音沙啞,「此地不能久留。」
秦淵走到岩台邊向下眺望。夜幕被烈火染成渾濁赤紅舊鎮,盡數屋舍盡數焚毀,只剩連片崩塌的火影。村口老槐樹燒斷半截,黑煙匍匐漫過街巷。幾簇火把扼守山口,人影往來排布,封死全部下山通路。
屠鎮沒能斬盡眾人,血煞門便改換策略,以圍殺慢慢收緊羅網,逼他們主動現身。
秦淵舌尖縈繞著淡淡的血腥味。老人孩童步履遲緩,秦伯重傷垂危,再耗半個時辰,不必追兵動手,酷寒與失血就會吞噬所有人。
「去舊窯口。」
秦伯微弱的聲音隨風飄來。老人抬起沾滿血污的手,指向山脊後方。
「舊鎮西側廢棄古窯,窯後煙洞聯通荒林。路難走,卻是明路之外僅存的生機。他們能猜到,卻不會第一時間想到,外來黨羽不清楚坍塌煙洞的隱秘。」
秦淵心中瞭然。這是生路,亦是險途。煙洞坍塌損毀,通行未知,但明路全被封死,眼下最珍貴的是轉瞬即逝的時間。只要搶先鑽入古窯,眾人尚有機會逃入荒林。
「孫婆,護好孩子靠內側走。」秦淵收起斷刃,撿起血煞門的短刀遞給鐵匠徒弟,「你來背負秦伯,握穩兵刃。有人失足立刻拉扯,嚴禁出聲喧譁。」
鐵匠徒弟握刀的手不停顫抖,卻死死沒有鬆開。
孫婆抱緊糧種:「淵哥兒,你在前開路?」
「我開路。」
石坳之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秦淵身上。畏懼、希冀、求生的渴求沉甸甸壓在他肩頭。從前他只是舊鎮秦家任人欺凌的落魄少年,可自萬蛇窟死裡逃生之後,一切都變了。眾人不再質疑他,把性命盡數押在他的抉擇之上。
秦淵側過身,掩去自己失血蒼白的臉龐。
他早已瀕臨極限。吞天決的反噬如同細刀切割經脈,右臂麻木發脹,每一次呼吸都牽動撕裂的脈絡。當天深處那道冷笑如同尖刺蟄伏,一旦催動力量,便時刻提醒他體內潛藏的異種意志。
但他不能倒下,至少不能當著這些人的面倒下。
山脊後的路途濕滑難行,只有遠處火光與淡薄月色照明。眾人屏息疾行,老人喘息不止,孩童數次險些摔倒,都被婦人及時拽住。
前行尚不足百步,山道後方傳來追兵呼喊:「屍體在這裡,他們往山脊逃了!」
追兵比預想的更快。秦淵回望隊伍,秦伯伏在鐵匠徒弟背上不停溢血,孫婆步履蹣跚。一旦被咬住後隊,隊伍即刻潰散。
左側竹林邊的乾溝堆滿枯竹。點火可以生煙阻滯追兵,但也會暴露方位,不動手,百息之內追兵便會追上。
「你們繼續前行,務必趕到廢窯。」秦淵摸出懷中油紙塞給孫婆,「倘若我沒能跟上,此物交給秦伯。」
孫婆臉色驟變:「你又要獨自斷後?」
「不是斷後,只是拖慢他們。」
一隻小手執拗攥住他的衣襟,是那個劫後餘生的孩童:「你會回來嗎?」
火光映著孩子沾滿泥污的臉,歷經生死,他連哭都不敢放聲。輕飄飄一句「會」,秦淵說不出口。他輕輕掰開孩童的手,送回婦人懷裡:「只管向前,不要回頭。」
秦淵縱身鑽入竹林,在隘口堆疊枯竹,用火摺子引燃竹葉。潮氣瀰漫,大片嗆人的白煙升騰而起,這正是他要的屏障。
追兵腳步聲步步逼近,至少六人,刀手在前,弩手壓後,怒罵他們如同泥中滑蛇。
秦淵眼底冷寂。當先刀手踏入竹林,被濃煙嗆得咳嗽,第二人正要示警,秦淵自溝底暴起。斷刃寒光一閃割破咽喉,屍體向後摜翻,將第二名追兵撞進枯竹堆。鮮血浸潤竹料,烈火驟然沖天。
「往左邊!」
弩箭破開濃煙呼嘯而來,秦淵側身飛撲,箭簇撕爛他後腰皮肉釘入竹節。劇痛襲來視野短暫昏黑,他滾落溝底,手掌恰好扣住倒地追兵的腳腕。
吞天決本能躁動,想要吞噬對方靈力。秦淵竭力壓制,可丹田那縷寒意撩撥之下,殘訣不受控制順著掌心侵入敵人軀體。起立慘叫響起,修士靈力被強行倒灌進秦淵體內。
吞噬的力量來得迅猛,代價同樣酷烈。秦淵牙齦滲血,手臂經脈根根暴起,血煞門陰邪功法混雜蛇王血氣在體內衝撞。他強行掐斷吞噬,揮刃了結對手,雙膝重重砸在碎石地面。
兩道火光衝破煙幕,一持槍、一背弩,直撲而來。弩手是最大威脅。
秦淵抄起燃燒枯竹砸向持槍敵人,火星四濺。那人偏頭格擋,槍刃依舊橫掃而來。秦淵側身卸力,肋下被劃開半尺血口,借勢近身纏鬥。後方弩手扣動機括的瞬間,秦淵猛踹持槍者膝彎,那人踉蹌後退,正好撞進弩手懷中。弩箭倉促射空。
趁二人失衡,秦淵撲上去扣緊弩手腕骨。弩手目睹同伴死狀,失聲驚恐大叫。吞天決化作暗流涌動,秦淵只攫取維持行動的一絲力量,左臂皮膚裂開細密血線,撕裂感席捲全身,隨即一刀刺穿弩手胸膛。
持槍者心生懼意轉身逃竄。秦淵把屍體向前推攔去路,一腳踹斷炙烤脆化的竹根。大片枯葉轟然坍塌,火牆濃煙死死封死溝口。
追兵攻勢被阻滯。秦淵捂住肋下流血的傷口,轉身狂奔追趕隊伍。經脈每一次搏動都如同割裂,步步鑽心。
廢棄古窯已然近在眼前。黝黑洞口被荒草遮蔽,遍地碎陶殘片,被遠方火光映出暗紅。鎮民堵在洞口躊躇,窯內飄出潮濕霉氣,碎石簌簌墜落。
「裡面塌了!」鐵匠徒弟急得滿頭大汗,「寬處可彎腰,窄處只能匍匐,老人孩子很難通行。」
秦淵撫過濕冷石壁。身後追兵已經衝破煙火,火把光芒出現在山脊。
「先送孩子進去。」
他彎腰鑽入窯洞,碎石磨裂肩頭舊傷。揮動斷刃撬開擋路石塊,手背被稜角劃出道道血痕。孩童、婦人、孫婆與老人依次被送入洞內,想著微光方向匍匐前進,
很快秦伯被送到洞口,老人幾近脫力。鐵匠徒弟想要背他擠入,卻被斜伸巨石卡住肩膀。擠壓之下,秦伯胸前傷口鮮血狂涌。
「硬擠,窯洞會塌。」秦伯氣若遊絲。
秦淵探手攥住秦伯手腕,強行催動靈力想要撬動巨石。撕裂的經脈帶來毀滅性劇痛,視野瞬間白茫茫一片。丹田那道冷笑再度響起,近得仿佛就在耳畔,等著他徹底失控。
冷汗浸透額頭,秦淵不敢動用吞天決,用肩膀奮力頂撞巨石,岩石紋絲不動,碎石紛紛灑落。
洞外箭弩破空而來。一支釘在石壁,一支擦過鐵匠徒弟肩頭濺起血花。鎮民陷入恐慌,洞內壓抑的哭喘聲四起。再亂,所有人都會葬身於此。
秦淵退出窯洞,一把將鐵匠徒弟向內推:「帶所有人走!」
鐵匠徒弟嘴唇哆嗦,終究咬牙轉身,帶著眾人向窯洞深處爬去。孫婆回望,淚水打轉,終是抱緊糧種推著孩童前行。
秦淵扶著秦伯靠在洞口內側。秦伯望著他,浮起一絲微弱欣慰:「你終於長成一個真正的秦家人了。」
「別說這種話,活著,以後慢慢講。」
洞外腳步聲已至二十步之內。山風掀起秦淵破碎衣襟,肩頭、肋下、手背處處流血。身後是逃生的鎮民與重傷秦伯;身前是熊熊火把與血煞門刀兵,他退無可退。
高瘦修士慘叫倒地。
火光之下,餘下血煞門弟子人人面露懼色,不自覺後退。窯洞深處,鎮民的呼吸驟然凝滯,恐懼之中生出一絲絕境裡的寄託。
「他撐不了多久!一起上!」頭領厲聲喝破局勢。
這話不假。每一次吞噬都在割裂自身,丹田陌生意志的笑聲越來越清晰,等待他透支崩毀。但這些內情外人無從知曉,他們只看見秦淵依舊屹立窯口。
秦淵甩落刀上的血珠,慘白的臉上不見半分退縮:「誰先來。」
平淡的話語,逼得前排追兵齊齊駐足,短暫僵持,洞內傳來孫婆壓低的聲音:「都過來了!孩子們安全了!」
秦淵心弦稍稍鬆弛。他不求全殲敵人,只要拖延到眾人穿過煙洞,便可帶著秦伯撤入荒林。
洞內動靜被血煞門聽見。黑巾弩手厲聲下令:「對準洞口放箭,不必留活口!」
秦淵一把拽過地上屍體擋在身前。箭弩如雨扎入屍身,一支穿過縫隙擦過他的顴骨,劃開一道血口子。他抱著屍體猛衝三步砸向敵群,趁敵人慌亂滾到朽壞窯柱旁,揮刀劈碎裹著乾草的木柱。乾草遇火燃起沖天火牆,濃煙逼得追兵連連後撤。
秦淵回身半架起秦伯:「走。」
剛一發力,胸痛劇烈炸開,眼前火光片片碎裂。他咬牙半背起老人,一頭扎進狹窄煙洞。石壁粗糙磨骨,舊傷反覆撕裂,身後弩箭射入洞內,碎石飛濺。秦淵耗盡氣力埋頭匍匐向前。
終於,前方吹來荒林凜冽夜風。鐵匠徒弟探出身,眾人合力將秦伯拖拽出去。秦淵最後爬出洞口,重重摔落在荒草里,咳得滿口血腥。
黑壓壓的荒林橫亘眼前,是這群倖存者唯一的生路。鎮民散在草坡,不敢放聲痛哭,所有人目光不約而同落在渾身浴血的秦淵身上。孫婆淚流滿面,鐵匠徒弟肩頭嵌著半截斷箭,孩童縮在母親懷中牢牢望著他。
秦淵心底一陣壓抑。他從來不想做誰的救命浮木,可命運已經把他推到這個位置。
他踉蹌走到平放石上氣息微弱的秦伯身旁,正要查看傷勢。舊鎮方向忽然傳來鐘聲。
一聲,兩聲,三聲。
鐘聲穿透火海,沉悶刺耳。秦淵猛然轉頭。烈火中央,一道血色符令凌空懸浮,如同燃燒的牌匾在山風獵獵震顫。山谷之中,傳訊人的喊聲一遍遍迴蕩。響徹整片邊陲。
「血煞門令!秦家餘孽秦淵,弉害我門少主,掠奪門徒修為,裹挾舊鎮流民逃竄!東荒各寨各鎮修士聽令:報信者賞百靈石;擒獲者入血煞門外堂;得首級者,賜靈器!」
一名鎮民雙腿一軟癱倒在地。孫婆慌忙捂住孩童耳朵,可通緝號令依舊四下擴散。
荒草之間,秦淵滿身血污,指尖微微顫抖。仰望高懸的血色符令,他心中無比清楚。
從這一刻起,舊鎮那個尚若隱匿苟活的秦家少年,徹底不復存在。血煞門對秦淵的正式通緝,已然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