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破玉簡割破了秦淵掌心。
裂開的玉邊陷進血肉,冰得像一截埋在雪裡的骨頭。秦淵低頭看去,舊布已經被秦伯的血浸透,青黑玉面露出半指寬,上面有幾道細碎紋路,被火光一照,像閉著的眼。
他有太多話想問。
秦家到底是什麼,血煞門為什麼找他,秦伯這一身修為又藏了多少年。可蘆葦灘外,鎮子的火還在燒,風一壓過來,火灰和人血味直接撲到臉上。
秦伯的手仍按著他手腕。
「收好。」
老人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胸口每起伏一次,血就從衣襟往外滲。秦淵把玉簡連同舊布塞進懷裡,貼著心口放好。那東西一碰到皮膚,掌心碎片便輕輕發燙,像被什麼引了一下。
秦淵眼神一沉。
玉簡和碎片之間有反應。
「少爺,別看它。」秦伯咳了兩聲,黑血從指縫裡溢出來,「現在不能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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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時候能?」
「活過今晚。」
蘆葦深處傳來壓低的哭聲。
倖存的鎮民擠在泥水邊,火光從他們臉上掃過,一張張臉白得沒有血色。孫婆抱著那袋糧種,肩膀一直抖;鐵匠徒弟半跪在老漢旁邊,死死按著老漢腿上的傷口;幾個孩子被婦人捂住嘴,哭聲悶在掌心裡,一抽一抽,像快喘不上氣。
秦淵扶住秦伯,「能走嗎?」
秦伯看了鎮子一眼,點頭。
他剛邁出半步,膝蓋便陷進泥里。秦淵伸手去扶,被老人擋了一下。
「扶我,拖慢你。」
「閉嘴。」
秦淵把他的手臂搭到自己肩上,力道不容拒絕。秦伯偏頭看他,眼裡掠過一絲很淡的無奈,最終沒有再掙。
鎮口方向,血哨又響。
這一次更近。
蘆葦灘里的所有人都僵住。秦淵抬頭,透過蘆葦縫隙看見幾道紅影沿著鎮外小路散開,手裡火把壓得很低。血煞門的人沒有亂追,他們在順著暗溝出口摸。
「走水路。」
秦淵壓低聲音,把秦伯交給鐵匠徒弟,「扶住他,跟緊我。」
那少年一愣,手還在發抖,卻馬上咬牙接住秦伯。秦伯想開口,秦淵已經轉身,把斷刃和從血煞門弟子手裡奪來的彎刀都握在掌中。
「所有人彎腰,別踩干蘆葦。孩子的嘴捂住,誰摔了,旁邊的人拉一把。」
沒有人敢問往哪走。
恐懼把他們的嗓子都堵死了。
秦淵走在最前,腳先探進淺水。夜裡的蘆葦灘冷得刺骨,泥水沒過腳踝,裡面藏著斷草和碎石,每走一步都能割開皮肉。他不敢走大路,只能沿水溝往北。那裡通向後山老獵道,若能繞過鎮口封鎖,至少能把人先帶進林子。
身後的人跟得很亂。
老人走不快,傷者走不穩,孩子一腳踩進泥坑,差點把旁邊婦人也拖倒。秦淵回頭壓住火氣,伸手把孩子拎起來,塞回隊伍中間。
「別散。」
孩子眼睛裡全是淚,嘴唇咬得發白,點頭點得很快。
火光追了過來。
蘆葦一片片亮起,又被夜風壓彎。血煞門弟子已經找到了暗溝出口,其中一人蹲在泥邊,伸手摸了一把水裡的腳印,朝身後打了個手勢。秦淵隔著幾十丈看見那動作,心裡一沉。
他們有追蹤的人。
不能一直走水溝。
「上坡。」
秦淵指向左側一片亂石坡。那坡平日用來晾漁網,石頭多,腳印不容易留。可坡上無遮無擋,一旦火把照過來,所有人都會暴露。
他別無選擇。
鎮民一個接一個往坡上爬。孫婆年紀大,剛爬兩步就滑了下來,糧種袋滾進泥里。她慌忙撲過去撈,手指在泥水裡亂抓,像那袋種子比命還重。
「別管了!」
秦淵低喝。
孫婆卻像沒聽見,半個身子都撲進水裡,抓住袋口後死死抱住。她抬起頭,臉上全是泥水和眼淚。
「這是春種,沒了就真沒了……」
秦淵胸口一堵。
血煞門的火把已經逼近,追兵的腳步踩得泥水亂響。秦淵衝下坡,一把拽起孫婆,把糧種袋往她懷裡一塞。
「抱緊。」
他背起孫婆就往坡上沖。
肋下舊傷被重量一扯,疼得眼前發暗。蛇王血氣在經脈里躁動,掌心碎片像被血味勾醒。秦淵咬緊牙,沒有讓那股力量衝上來。現在不能亂,一亂,身後的幾十條命都會被他帶進死路。
坡頂剛到,身後弩箭破空。
秦淵把孫婆往前一推,自己側身擋住。箭頭扎進他後肩,倒鉤咬進肉里,疼得他腳下一滑,險些跪倒。
「往林子跑!」
他拔不出箭,只能折斷箭杆,轉身迎向追來的第一名血煞門弟子。
那人速度快,彎刀貼著蘆葦掃來,刀尖掛著火光。秦淵不退反進,借亂石坡的高低差矮身滾下,彎刀從頭頂掠過。他用斷刃勾住對方腳踝,往後一拖,那弟子摔在坡上,後腦重重磕上尖石。
秦淵補了一刀。
第二人已經追到。
秦淵抓起屍體腰間火把,反手砸進旁邊濕葦叢。濕葦冒起濃煙,白煙混著火灰撲開,擋住後方視線。他趁煙霧翻上坡頂,回頭看見隊伍已經拉開十幾丈,最前面的幾人快進林子,最後的老漢卻還在半坡掙扎。
鐵匠徒弟扶著秦伯,又想回頭救老漢。
「你扶秦伯走!」
秦淵衝過去,抓住老漢胳膊往上拽。
老漢腿傷太重,每拖一步就在石上留下一道血。追兵被煙霧擋了片刻,很快又衝出來。三道紅影分開,左側繞林,右側截坡,中間那人弩弓已經抬起。
秦淵看了一眼老漢,又看了一眼即將進林的鎮民。
老漢也看著他。
那雙渾濁眼睛裡沒有求生的亮了,只剩一種讓人心口發冷的明白。
「小淵。」老漢抓住秦淵的手腕,聲音抖得厲害,「我走不動了。」
「閉嘴。」
秦淵牙根發緊,繼續拖他。
老漢卻忽然用力,把他往前推了一把。那點力氣不大,卻讓秦淵胸口像被刀戳了一下。
「你帶他們走。」
老漢抬起手,把腰間一隻小布囊塞進秦淵懷裡。布囊里硬硬的,像幾枚銅錢和一塊舊護符。
「我家那小子,能活就成。」
弩箭破煙而來。
秦淵撲上去想擋,卻被老漢一把按住肩頭。箭射進老漢胸口,老漢整個人往後一仰,又硬是抓起地上的石頭,砸向追兵腳邊。
「跑!」
這一聲破得像從肺里撕出來。
秦淵眼底一瞬間紅透。
他抓住老漢的手,感覺那隻手迅速變冷。追兵已經近在十步內,若再停,林子裡的孩子、婦人、秦伯,全都要被拖死。
他鬆開了手。
轉身那一刻,背後傳來刀入血肉的聲音。
秦淵沒有回頭。
他怕自己一回頭,就再也走不了。
林子裡,鎮民亂成一團。有人聽見老漢的喊聲,跪在地上想沖回去,被旁邊人死死抱住。鐵匠徒弟眼睛發直,嘴唇咬出了血,卻仍扶著秦伯不敢鬆手。
秦淵衝進林中,一把拽起跪地那人。
「想死就去,想讓他白死就喊。」
那人渾身一顫,哭音效卡在喉嚨里,沒敢再動。
血煞門的火已經燒上坡。
不是普通火。火焰沿著蘆葦和乾草竄得太快,裡面混著血煞門的油粉,火頭一沾樹皮就往上爬。秦淵聞到一股刺鼻腥甜,馬上判斷出他們在放火封路。
山林若燒起來,後路會斷,前路也會被逼到山坳。
「往北溝!」
秦淵帶人穿過林間小徑。北溝有一道淺溪,火不容易過。可鎮民跑不快,腳步散,呼吸亂,孩子一哭,就有人跟著崩。秦淵只能一邊走一邊壓隊形,見誰慢了就拽,見誰亂喊就捂嘴。
他終於明白什麼叫弱。
弱不是打不過。
弱是你明知道路在那裡,卻帶不動所有人。弱是老人會摔,孩子會哭,傷者會把血滴成路標。弱是火燒過來,刀追上來,你手裡有刀,也只能眼睜睜看著有人留在後面。
這比萬蛇窟更冷。
蛇要吃人,至少不會逼你選誰先活。
身後第二聲慘叫響起。
一個年輕婦人跑慢了,被火逼得跌向山坡。她懷裡還抱著孩子,孩子被她推出去,滾進旁邊草叢,被另一個鎮民抱住。婦人自己卻被追來的血煞門弟子一刀拖了回去。
孩子的哭聲撕心裂肺。
秦淵腳步停了一下。
秦伯的手忽然按住他小臂。
老人靠在鐵匠徒弟肩上,臉白得嚇人,眼神卻沉。
「別回。」
秦淵的牙齒咬得發酸。
「她還活著。」
「你回去,會多死十個。」
這句話很輕,卻像一塊燒紅的鐵,壓在秦淵胸口。
他轉身繼續往前。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北溝就在前方,溪水聲隱隱傳來。鎮民們看見水光,眼裡終於生出一點活氣。秦淵剛要催他們下溝,前方卻忽然亮起火。
一排火把從溝對岸升起。
血煞門的人已經等在那裡。
為首的紅衣弟子抬起弩,笑聲隔著溪水傳來。
「少主說了,活口可以不要,秦淵必須留下。」
鎮民徹底僵住。
後方火線逼近,左側是陡坡,右側是亂石崖,前面又有伏兵。孩子哭聲、老人喘息、火燒樹皮的爆裂聲混在一起,像一張越收越緊的網。
秦淵把秦伯和鎮民護在身後,眼睛一點點掃過四周。
溪寬不過兩丈,但對岸有弩,強沖會死。右側亂石崖下有一段淺灘,夜色重,火光照不到,或許能繞。可那裡石滑水急,老人孩子過不去。左側陡坡高,火勢若壓上來,爬到一半就會被燒死。
沒有好路。
血煞門把所有該堵的地方都堵了。
秦淵掌心碎片燙得厲害。玉簡貼在心口,也跟著微微發冷。冷熱兩股感覺夾在胸膛里,逼得他呼吸發沉。
他不能靠暴起殺穿。
對岸至少六人,暗處可能還有弩手。自己衝上去,鎮民會被後方追兵割開。可不沖,火線會把所有人趕到溪邊,最後全成靶子。
秦淵閉了一下眼。
再睜開時,他看向右側亂石崖。
「年輕的,背老人。孩子綁在身前。下水之後別站直,貼著石頭走。」
孫婆抱緊糧種,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那你呢?」
秦淵把彎刀遞給鐵匠徒弟,又從地上撿起兩塊尖石塞到他手裡。
「我引弩。」
鐵匠徒弟臉色一白。
「你會死的。」
「我死了,你們就快點跑。」
秦淵說完,轉身沖向溪邊。
他故意暴露在火光里。
對岸伏兵果然被他牽住,弩箭接連射來。秦淵借溪邊亂石翻滾躲避,肩後的舊箭傷被水一激,疼得整條背都在抽。他咬牙撐住,餘光盯著身後鎮民。
他們開始動了。
鐵匠徒弟背著秦伯,先下淺灘。兩個年輕漢子背老人,婦人把孩子綁在胸前,踩著滑石一點點往右側挪。有人腳下打滑,差點摔進急水,被旁邊人死死拉住。
後方追兵也到了。
火光從林中壓出來,血煞門弟子發現鎮民想繞淺灘,立刻分出三人追去。秦淵抓起溪邊石頭,灌入一縷不穩的血氣,朝最前方那人砸出。
石頭破風而去,砸中對方面門。
那人慘叫倒地。
代價也立刻來了。
秦淵胸口一陣劇痛,蛇王血氣差點沖亂殘訣。識海里的古文一震,像冷水澆下,硬生生把那股暴躁壓回去。他臉色發白,膝蓋險些跪進水裡。
第三名追兵趁機殺到。
秦淵橫刀擋住,腕骨被震得發麻。對方修為不高,卻勝在氣息完整,刀刀壓得他後退。秦淵身上傷太多,越打越慢。對岸弩箭又來,他只能側身避開,肩頭被刀鋒劃出一道新口。
血流進溪水裡。
對岸伏兵有人喊道:「他撐不住了!」
秦淵聽見了。
他也知道自己撐不住。
可淺灘那邊,最後一個孩子還沒過去。
秦淵咬緊牙,故意賣出一個破綻。追兵果然欺身,一刀斬向他頸側。他偏頭避過要害,任由刀鋒切進肩窩,斷刃同時從下方刺入對方腹部。
追兵的呼吸撞在他臉上,帶著血腥和恐懼。
秦淵推開屍體,腳步晃了一下。
淺灘那邊傳來一聲壓低的驚呼。最後那個孩子腳下一滑,半個身子落進水裡。孫婆撲過去抓,自己也差點被帶下去。秦伯強撐著從鐵匠徒弟背上伸手,一把扣住孩子衣領,將人拖回石上。
老人這一動,胸口傷口徹底裂開。
血順著他的手臂流下去,滴進溪里。
「秦伯!」
秦淵聲音變了。
秦伯抬頭看他,隔著火光和溪水,搖了搖頭。
快走。
秦淵看懂了那兩個字。
可對岸伏兵也看見了淺灘路線。六人分出一半,沿溪岸包抄。後方火勢更近,樹枝被燒斷,帶著火落進水裡,滋滋冒煙。剩下的路,正在一點點被封死。
就在秦淵準備強行再引一輪弩箭時,右側火線忽然塌了一塊。
不是被水澆滅。
是有人從火線外側劈開了燒著的樹枝,又把半截燃木踢進溪里。火牆裂出一道窄口,正好通向山後那條廢棄獵道。
秦淵眼神一凝。
那條路太巧。
巧得像早有人站在那裡,算準了他們會被逼到這一步。
火口後方有一道黑影閃過,動作很快,沒有靠近,也沒有出聲。對岸血煞門弟子像沒看見那人,包抄的腳步反倒慢了一線。
秦淵握刀的手慢慢收緊。
火海里,有人故意放過了一條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