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刀撞上血刀,火星炸進秦淵眼裡。
那把舊柴刀平日裡劈柴都嫌鈍,此刻橫在血青羅刀前,刀口卻穩得像一截鐵山。血青羅的刀鋒壓下來,紅光貼著刃面竄動,周圍火焰被那股煞氣一卷,竟往兩側低伏。
秦伯站在秦淵身前,灰布衣袍被火風吹得獵獵發響。他背不寬,甚至有些瘦,握刀的手卻沒有半分顫意。刀柄上的粗布早被掌心汗水浸透,指節蒼老,青筋凸起,硬是把血刀擋在半尺之外。
血青羅眼神一變。
「老東西,你藏得夠深。」
秦伯沒有答。
他手腕一沉,柴刀順著血刀刀脊滑下去,刺耳摩擦聲划過火場。血青羅剛要變招,秦伯腳尖已點進青石裂縫,肩膀往前一送,整個人貼近血青羅身側,柴刀刀背撞在對方胸口。
悶響過後,血青羅退了三步。
鎮民的哭聲都停了一瞬。
秦淵撐著牆站穩,喉間血腥翻上來,又被他咽了回去。他從未見過秦伯這樣出手。印象里的老人總在舊宅後院劈柴、煎藥、補衣,腰背被歲月壓得沉,夜裡咳起來像要把肺咳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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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剛才那一下,血青羅退了。
血青羅不是血無涯那種被寵壞的少主。此人刀路狠,步子穩,身上煞氣濃得能壓住火勢。秦淵和他交手不過數合,身上已經多了幾道深傷。
秦伯卻把他逼退了。
「少爺。」秦伯的聲音壓得很低,沒有回頭,「帶人走。」
秦淵指節一緊。
「你擋不住他們全部。」
「擋不住也得擋。」
秦伯終於側了半分臉。火光照出他嘴角一線血痕,那血不是方才沾上的,而是從喉間湧出來的,顏色發暗。
秦淵瞳孔微縮。
強行出手有代價。
秦伯看懂了他的眼神,語氣仍穩,「別看我,看路。」
血青羅低頭看了眼胸口被刀背撞出的裂痕,嘴角慢慢挑起。他沒有怒,反而用舌尖抵了抵牙根,像嘗到了什麼新鮮味道。
「這鎮子還真有趣。一個廢脈小子殺了血無涯,一個老僕能震退我的刀。」他抬眼看向秦伯,聲音里終於帶出殺意,「你們秦家,到底藏了什麼?」
秦家二字一落,秦伯握刀的手緊了半寸。
秦淵看見了。
那不是驚,是殺意被壓住後的反應。
血青羅也看見了。他笑意更深,手中血刀一轉,刀尖點過地面血水。那些血像被線牽住,順著刀鋒往上爬,凝成一層薄薄血光。
「看來我問對了。」
他猛地踏前。
血刀橫斬,刀光貼著火焰掃來。秦伯不退,柴刀往下一壓,刀背擦著血光打偏來勢。兩柄刀在半空連撞三次,每一次相交,秦淵都能感覺到胸口一震,像有人拿錘子敲在骨頭上。
第三刀後,秦伯咳了一聲。
很輕。
可血從他唇邊湧出來,滴在灰布前襟上,黑了一小片。
血青羅眼睛一亮。
「舊傷?」
秦伯抬刀,沒給他繼續說話的機會。柴刀從下往上挑,角度刁鑽,逼得血青羅側身避開。刀風擦過血青羅耳側,切斷一縷紅髮。血青羅臉色沉下,血刀反手刺來,直取秦伯肋下。
秦伯用左掌按住刀背。
血刀割開掌心,煞氣鑽進皮肉。秦伯眉頭都沒動,只借這一按把刀勢壓低,柴刀橫掃血青羅膝側。血青羅被逼得躍起半步,落地時腳下青石裂開兩道細紋。
四周血煞門弟子終於反應過來。
「圍上!」
屋頂上的紅影同時動了。後巷兩人繞向秦淵,鎮口那四人則驅趕鎮民,想把人群重新壓回空地。小孩哭聲又起,孫婆抱著那袋糧種被推得踉蹌,差點摔進火邊。
秦淵把短劍從地上拔起,喉間發緊。
他想衝上去幫秦伯。
可血煞門的人已經開始收網。若他和秦伯都被血青羅拖在這裡,鎮民一個都走不了。血青羅用的不是單刀殺局,是封鎮殺局。秦伯擋住最強的那把刀,剩下的路必須有人打開。
這個念頭很清楚,也很難咽。
秦淵握劍的手背青筋凸起。
秦伯像背後長了眼,柴刀架住血刀,聲音從牙縫裡壓出來。
「秦淵,去西巷。」
秦淵猛地抬頭。
「西巷被火封了。」
「井後有暗溝,通鎮外蘆葦灘。」秦伯手腕一震,逼退血青羅半步,「我昨夜清過。」
昨夜。
秦淵心口像被重物撞了一下。
秦伯早就預感到會出事,甚至已經替他留了退路。可老人沒有告訴他,只把一切藏在沉默里,像過去十幾年那樣,默默把危險壓到自己肩上。
「走!」
秦伯這聲終於重了。
血青羅趁他開口,血刀貼著柴刀縫隙刺入,刀尖沒入秦伯肩下。秦伯悶哼,灰袍立刻被血浸透。他反手一掌拍在血青羅手腕上,骨頭錯響,血刀被迫拔出。
秦淵眼底瞬時紅了。
他往前踏了一步。
秦伯回頭看他。
只一眼。
那眼神沒有哀求,也沒有溫情,冷得近乎嚴厲。
秦淵硬生生停住。
他知道秦伯要什麼。不是要他逞一時之勇,不是要他留下來一起死。秦伯在拿命換一條路,若他把這條路浪費在情緒里,才是真正讓老人白死。
秦淵轉身沖向鎮民。
「往西巷走!」
他的聲音被火聲撕開,卻足夠近處的人聽清。孫婆最先抬頭,渾濁的眼裡還帶著驚恐。秦淵一把扶住她,把人推向藥攤後方,又抓起地上翻倒的水桶,砸向燃燒的門板。
白霧騰起。
「低頭,從牆根走!別擠!」
他一腳踹開擋路的半截木門,裡面衝出兩個血煞門弟子。第一個剛抬刀,秦淵已貼身撞上去,短劍刺進對方肋下。另一個斜劈而來,他用左臂硬擋,刀鋒切開舊傷,疼得他眼前發黑。
蛇王血氣被疼痛激的,猛地往上沖。
秦淵咬破舌尖,把那股衝動壓回去。不能亂,亂了就會先噬其主。識海里的古文沉沉發熱,像在提醒他方才的教訓。他借對方迅猛的刀式,肩膀奮力往前頂,把人撞進火柱邊,短劍橫過咽喉。
鮮血噴涌而出,火焰發出噼啪的響聲。
鎮民終於開始動。
孫婆抱著糧種,彎著腰往西巷跑。鐵匠家的徒弟攙著斷腿老漢,兩個婦人各抱一個孩子,跌跌撞撞跟上。還有人被嚇得腿軟,秦淵直接拎住衣領往前拖,拖過火線才鬆手。
「能走的扶不能走的。」
他沒有多餘的安慰,也沒有時間解釋。血煞門弟子從屋頂撲下,刀光直劈人群後方。秦淵反手擲出短劍,劍鋒擦過那人小腿,逼得他落點偏開。隨後抓起地上一根燒黑的長棍,掃向另一人的膝蓋。
長棍嘎吱斷了,那人隨即也跪了下去。
秦淵衝上去補刀,肩背忽然一寒。
屋脊上第三人射出一支短弩,弩箭貼著火光破空而來。秦淵側身避要害,箭頭扎進左肩後方,帶著倒鉤,一下咬住皮肉。
他悶哼,腳步踉蹌。
人群後方立刻亂了。
「秦哥哥!」
鐵匠徒弟想回頭,被秦淵一眼壓住。
「走。」
那少年眼眶通紅,牙齒咬得咯咯響,還是扶著老漢往西巷跑。
秦淵折斷箭杆,沒拔箭頭。拔出來會流更多血。他用長棍撐了一下地面,重新站穩,目光掃過火場。西巷那邊已經開出一條口子,但血煞門的人正在從鎮口包過來,最多二十息就能堵住暗溝入口。
秦伯那邊仍在打。
柴刀和血刀的撞擊聲越來越沉。秦淵不敢頻繁回頭,只在轉身時瞥見一眼。秦伯左肩染血,灰袍前襟也全濕了,身形卻仍擋在血青羅身前。血青羅的刀更快,壓得火光一層層扭曲,秦伯每接一刀,嘴角就多一絲血。
不是秦伯不強。
是他的身體撐不住了。
秦淵胸口一陣發堵。
「還看?」秦伯的聲音忽然穿過火場,「少爺,你想讓我白擋?」
秦淵牙關發緊,轉身踹開西巷盡頭的破門。
門後果然有一條暗溝。
溝口藏在井台下方,半人高,石壁上布滿濕苔,裡面傳來蘆葦灘特有的水腥味。若不是秦伯提前清理,入口早被多年淤泥堵死。
秦淵把第一個孩子塞進去。
「往前爬,別回頭。聽到水聲就往左。」
孫婆彎腰鑽入時,回頭看他,嘴唇顫了半天,沒能說出一句完整話。秦淵把那袋糧種推回她懷裡,聲音低而快。
「拿穩,出去還有人要吃飯。」
孫婆眼淚止不住的掉下來,卻沒敢哭出聲,抱著布包鑽進暗溝。
一個,兩個,三個。
秦淵站在溝口,替每個人擋住身後的刀。血煞門弟子殺到西巷時,暗溝裡已經鑽進去大半鎮民。剩下幾人擠在牆角,臉上全是灰和血,眼睛被火映得發直。
「堵住他!」
一名血煞門弟子從巷口撲來。
秦淵抬手,短劍早已不在,只剩從屍體上奪來的彎刀。他不習慣這刀,手腕一轉,刀鋒偏了半寸,沒能割開對方喉嚨,只劈中肩骨。對方慘叫著撞上來,秦淵被撞得後背砸在井台上,肩後弩箭倒鉤撕開皮肉,疼得他眼前一陣白。
他反手抓住那人髮髻,把對方腦袋往井沿上狠狠撞去。
連續撞擊了幾下後,那人軟了下去。
秦淵喘得像破風箱,身上血混著火灰往下滴。他把屍體推到巷口,暫時擋住路,又將最後兩個孩子塞進暗溝。
身後傳來更重的一聲撞擊。
秦淵回頭。
秦伯被血青羅一刀震退,腳後跟在青石上拖出兩道血印。灰布衣袍從肩到腰裂開,胸口一道舊疤被重新震裂,暗血往外滲。那疤太長,太深,絕不是尋常刀傷。
血青羅甩掉刀上血珠,眼神徹底冷下來。
「你這種修為,不該藏在一個破鎮裡當老僕。」
秦伯抬手抹掉嘴角血,平靜得讓人心驚。
「你這種刀,也不該問這麼多。」
血青羅冷笑,腳下血光驟然鋪開。周圍死去的血煞門弟子屍身里,血氣被他強行抽起,纏上刀鋒。那股煞氣比先前更濃,隔著半條街都讓秦淵掌心碎片發燙。
秦伯往後退了半步。
不是怕。
是把戰場從西巷入口再拉開一點。
秦淵看懂了,心卻更沉。
秦伯在替他爭最後幾息。
「少爺。」秦伯沒有回頭,聲音透過火場傳來,「秦家不是邊鎮小戶,你也不是他們嘴裡的廢脈。」
秦淵扶著井台,氣息驟然一卡。
血青羅眼神驟然一冷。
「秦家?」
秦伯手中柴刀慢慢抬起,刀口映著火光,鈍刃上竟浮出一層極淡的青芒。那青芒只亮了一瞬,秦伯鬢邊白髮便多了幾縷,脖頸處青筋鼓起,像有什麼東西在體內反噬。
「你身上流的血,比這東荒許多宗門都重。」
秦伯一字一句壓得很穩。
「所以,活下去。先活下去,再去問他們為什麼怕你。」
秦淵胸口像被烈火灌滿。
他想問,問秦家到底是什麼,問秦伯為什麼會有這樣的修為,問這些年藏在小鎮裡的平靜是不是全是假的。可血青羅已經動了,血刀捲起滿地火星,直斬秦伯面門。
秦伯迎了上去。
柴刀與血刀撞在一起,青芒和血光同時炸開。火牆被震得倒卷,街邊半塌的屋樑轟然斷裂。秦伯肩頭血霧爆開,整個人卻硬是把血青羅擋在原地。
秦淵眼前發紅。
「走!」
一聲暴喝轟然炸開,出自秦伯之口。
秦淵喉嚨動了動,最後什麼也沒說。他轉身鑽進暗溝,手指在石壁上抓出血痕。溝里很窄,濕氣撲面,前面鎮民爬行聲雜亂,孩子被人捂著嘴,哭聲壓成悶哼。
身後刀聲仍在。
一下比一下重。
秦淵每往前爬一尺,胸口都像被什麼東西往後拽。他恨自己傷得太重,恨自己修為太低,恨自己只能把秦伯留在火里。可他更清楚,回頭只會讓所有人一起死。
暗溝盡頭傳來水聲。
蘆葦的濕冷氣息鑽進來,終於沖淡了一點火灰味。前方有人爬了出去,低聲催後面快些。秦淵留在最後,確定沒有血煞門弟子追進暗溝,才從出口翻入蘆葦灘。
夜風一吹,他險些跪倒。
鎮子的火光映在水面上,紅得像一條燒開的河。倖存的鎮民陸續爬出暗溝,或跪或坐,沒人敢大聲哭。孫婆抱著糧種,鐵匠徒弟扶著老漢,幾個孩子縮在蘆葦里發抖,眼睛全望向鎮子。
秦淵也望過去。
火中傳來一聲悶響。
很遠,卻像砸在他心口。
他握緊斷刃,指骨發白。掌心碎片又開始發燙,體內血氣被情緒牽動,險些衝破古文壓制。秦淵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底已經只剩冷意。
先帶人走。
再回來。
他剛要轉身,蘆葦深處忽然傳來細微響動。
秦淵刀鋒立刻抬起。
蘆葦被撥開,一個渾身是血的人影踉蹌著跌出來。那人穿著秦伯的灰布外袍,肩口裂開,胸前全是血,走了兩步便跪倒在泥水裡。
「秦伯!」
秦淵衝過去扶住他。
秦伯的手冷得嚇人,氣息亂得像隨時會斷。可他沒有先看傷口,而是用沾血的手按住秦淵手腕,力道仍舊很重。
「別回鎮。」
秦淵喉間發緊,「你傷成這樣,還讓我別回?」
秦伯咳出一口黑血,眼神卻清醒得可怕。
「血青羅沒死。血煞門的人也不會停。他們找的不是蛇膽草,是你。」
秦淵一僵。
秦伯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動作很慢,每動一下,胸口傷處就往外滲血。那是一塊被舊布層層裹住的物件,邊緣露出青黑玉色,裂紋橫生,像被火燒過,又被人用血養了很多年。
他把東西塞進秦淵掌心。
舊布散開一角。
秦伯手中還藏著一塊殘破玉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