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少主現身

  血哨炸響的剎那,秦淵立刻矮身縮進一處燒毀的屋檐殘架之下。

  還在燃燒的木樑不斷抖落焦黑菸灰,落在肩頭新裂開的傷口上,針扎一般刺痛。街心火光肆意翻湧,將碎瓦、地上的血水照得刺目。短短數息之間,整座鎮子如同被利刃剖開,四處都浮動著血煞門弟子的赤紅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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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幾道紅影排布極快,屋頂三人,後巷兩人,鎮口四人,餘下之人散開在藥攤與祠堂外圍。秦淵貼緊牆角,把呼吸壓到最低,目光死死鎖定街心。這些人絕非烏合之眾,腳步輕重有序,站位彼此掩護,是久經殺戮的老手,擅長把獵物逼入死局。他默默把所有人的位置記在心底。

  鎮中心那面血幡依舊飄搖。幡後的高大黑影按兵不動,火光遮去大半面容,只看得見寬闊肩背,腰間束著深紅腰帶,懸掛一枚骨質令牌。他不急著搜捕,反倒將幾名鎮民驅趕到空地中央,仿佛在等待什麼。

  秦淵借著殘牆緩緩橫移半步。左側是半塌的藥攤,破碎藥罐遍地,白藥末與鮮血混作一團;前方大半條街道被火牆封死,退路已經所剩無幾,僅能依靠殘存院牆、屋脊輾轉騰挪。腳下青石板被烈火烤得滾燙,裂紋滲著黑燙水漬,踩上去濕滑難行。

  此地絕不能硬沖。

  他剛剛斬殺血無涯,體內蛇王血氣動盪不穩,肩頭又添新刀傷。若是貿然衝出去,很難在對方合圍完成之前再撕開一條生路。

  不多時,空地中央那道黑影終於動了。

  他從血幡後方邁步走出,身形比死去的血無涯高出一頭,膚色慘白得近乎病態,仿佛常年不見日光。額前一縷紅髮垂落,眉骨高聳,眼尾鋒利懾人。腰側懸一柄細長血刀,刀鞘纏三圈黑繩,繩結墜著兩枚小小的獸牙。

  腳步落得緩慢,卻每一步都穩如磐石。秦淵心頭一凜,此人比血無涯更加兇險。他身上沒有少年人的躁狂,看待腳下鎮民,如同看待籠中待宰的牲口。

  「少主……」一名弟子快步上前低聲稟報,「血無涯死了。」

  黑影眼睫都未曾顫動半分,語調平淡得如同敘述石塊碎裂:「我看見了。」

  這句話落下,鎮民壓抑的哭聲陡然放大。抱著孩童的婦人蜷縮牆角,孩子哭到嗓音嘶啞,只剩陣陣抽噎。有人企圖向後逃竄,立刻被刀鋒逼回,手背被劃開的鮮血滴落地面,轉瞬便被高溫烤乾。

  秦淵瞥見孫婆。那名往日總追著他叫罵的老婦人跪在祠堂外,半邊頭髮已經燒焦,懷裡死死摟緊一個布包,裡面應當是留存的糧種。她抬眼撞見秦淵藏身的方向,先是一怔,隨即眼中被濃重恐懼填滿,嘴唇微微翕動,幾乎無聲吐出兩個字:別出來。

  秦淵按捺住衝出去的衝動。此刻現身,於事無補。

  黑影停在人群之前,從弟子手中接過一張尚未乾透墨痕的灰紙,那是逼迫鎮民交出的住戶名冊。他掃過紙面,指尖點向頭一行。

  「秦淵住哪?」

  全場死寂,無人應答。

  他也不等待,指尖一抖,名冊飄落地面,血刀出鞘半寸,暗紅刀身流轉飽飲鮮血的幽光。

  「我問,秦淵住哪。」

  鎮民一陣騷動。一名中年漢子被弟子按住肩膀,背上已經挨了兩刀,只是咬牙搖頭。刀尖緩緩下壓,漢子肩胛又被割開一道傷口。

  「還是沒人說?」

  黑影淡淡一笑。這抹笑意沒有半分暖意,反倒讓人遍體生寒。

  「那就挨個燒,從秦家舊宅周邊開始。」

  秦家舊宅四個字刺入秦淵心底。

  血煞門並非偶然途經,目標自始至終就是他。說不清是何時被盯上,或許,從他背負秦家過往的那一刻起,便已經落入對方視線。

  黑影抬刀:「我給你們三息。」

  「三。」有婦人抑制不住痛哭出聲。

  「二。」屋檐下一名老漢哆嗦著想要抬手指向西街,當即被弟子狠狠踹倒,重重摔進滾燙灰燼。

  「一。」

  血刀劈向老漢身前柴堆。火星轟然炸開,熱浪席捲而去。老漢連滾帶爬倉皇躲避。死亡的恐懼徹底擊潰眾人的心理防線,不少鎮民爭先恐後指向鎮東巷口。

  「在那邊!秦家舊宅在那裡!」

  血煞門弟子順勢向著那條街巷逼近,火勢被人為引向東側,刻意在街道中間留出一條通路,分明是要逼秦淵主動現身。

  秦淵看得透徹。對方要用全鎮百姓做人質,逼他自己走出來受死。

  胸腔怒火翻湧,指節攥得死死的,木刺扎破掌心滲出血。半邊臉龐沐浴火光,另一半埋入陰影之中。

  不能衝動。

  此刻貿然出擊,救不下幾個人。後巷、屋頂至少七名敵人,街口四人把守,空地中央的黑影才是最難對付的主力。敵人借火場布下殺局,一旦徹底激怒他們,祠堂、后街同時縱火,百姓將連躲藏的地方都不復存在。

  秦淵快速掃視周遭地形:老井旁邊擺著幾隻水桶,兩隻已經被踢翻;祠堂石階可以短暫藏身,但是容納人數有限;南邊屋脊平緩,適合繞後,可那裡守衛最為嚴密。

  他在腦海復盤所有人的破綻:黑影身側左手護衛補位迅速,右手兩名弟子配合生疏;屋頂其中一人落腳時有頓挫,應當腳上有傷;後巷二人站位分散,一人守牆,一人守水井,距離較遠,來不及互相馳援。

  有破綻,卻還不足以一擊定勝負。

  黑影再度向前踏出兩步,腰間骨質令牌顯露,上面雕刻一條卷尾赤蛇。他目光掃過瑟瑟發抖的鎮民,再次開口:「我再問一次,秦淵在哪?」

  依舊無人應聲。

  笑意收斂,血刀刀光一轉,刀鋒直指孫婆懷中布包。布包被劃開,麥粒滾落在火光之下,白得刺眼。

  「不說,就先拿她開刀。」

  孫婆臉色慘白,雙手控制不住顫抖。秦淵胸口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他見過廝殺,見過流血,可這般拿無辜凡人當做籌碼逼迫對手,依舊令人心底發涼。

  他看透對方算計:血煞門少主要摧毀眾人心中的底線,逼迫百姓出賣自己,把他從人群剝離,再當眾將他碾殺。只要自己忍不住現身,整座鎮子就會淪為徹底的死地。

  但此人也極度自負,篤定會靠攻心之策逼出目標。只要他持續耗下去,手下弟子會不斷分散,包圍圈便會出現更多縫隙。

  秦淵深吸一口氣,肺腑灌滿火灰與血腥的氣味。他順著屋檐滑向更幽深的陰影,貼著半塌矮牆移動,牆下有一口被烤得發黑的廢井,井口尚有餘濕。秦淵蹲伏井後,斷牆遮擋身形,視線始終鎖定空地。

  黑影耐心耗盡。

  「很好。」

  他揮手,兩名弟子拖拽出一個少年,是鎮北鐵匠鋪的學徒,臉上毫無血跡,卻早已被嚇得魂飛魄散。

  「我最後問一遍。誰告發,誰活。拒不吐露,他先死。」

  少年渾身哆嗦,轉頭望向人群,所有百姓全都低下頭,不敢與他對視。

  秦淵留意到,少主身後看守祠堂的那名弟子左肩壓低,半邊胳膊被烈火烤得通紅,站位出現一瞬空檔。可少主周圍弟子已經布成半月合圍陣,進退呼應,一旦貿然突進,無數刀鋒會瞬間壓過來。百姓太過混亂,衝上去只會把災禍轉嫁到普通人身上。

  就在這時,祠堂大門傳來木板碎裂的巨響。

  一名滿身血污的漢子被拖拽出來,受盡拷打,喘息粗重。

  「少主,他招供,秦家舊宅留有一名老僕,知曉那小子去向。」

  秦淵瞳孔驟縮——老僕,是秦伯!

  漢子被推到人群前方,抬眼,視線直直投向秦淵藏身的井邊。秦淵心口一緊,認出這人是秦家舊宅隔壁,時常幫秦伯劈柴的老趙。

  老趙滿口是血,掙扎著喘息,目光望向秦淵藏身的陰影,啞聲開口:「那老僕……幾日之前還在舊宅外,我看見他往山里去了。」

  秦淵懸著的心稍稍落地,秦伯尚且安然,就在山林附近。

  黑影眼中生出幾分興趣,示意身邊弟子退開半步:「老僕?把人搜出來。」

  兩名弟子領命,直奔秦家舊宅方向。秦淵心頭一沉,血煞門順著這條線索追查,秦伯處境會極度危險,不能繼續再等。

  秦淵將短劍換到右手,左手撐住潮濕井沿,井下可以借力。他牢牢記住少主站位、半月陣的缺口,還有奔赴舊宅的那兩名弟子。只等一個轉瞬即逝的機會。

  一陣風捲起井邊火灰,迷亂視線。秦淵借著煙塵掩護,從井沿翻出半個身子,短劍驟然刺向就近守井的弟子。

  那弟子反應極快,橫刀格擋。金鐵交鳴,火星四濺。

  一擊未能得手,秦淵借碰撞的力道狠狠踹翻旁邊半滿的水桶。冷水潑上燃燒的火堆,大片白霧轟然升騰。霧氣遮蔽視野,後巷那兩名站位鬆散的弟子瞬間失去目標。

  秦淵衝進白霧,腰間柴刀劈出。右側敵人倉促抬刀防禦,手腕骨骼被柴刀擊得錯位。不等對方慘叫,短劍穿透他的咽喉,屍體重重向後栽倒。

  身後傳來那道冷淡漠然的嗓音:「找到你了。」

  秦淵來不及回頭,後背又添一道刀傷,滾燙鮮血順著臂膀流淌。腳步聲飛速逼近,血刀破開白霧,刀鋒直劈他後頸,若是中招,便是身首異處。

  秦淵猛地向前飛撲,順著井沿側身翻滾。鋒利血刀擦著頭頂削落,削斷一縷黑髮。白霧緩緩散開,他已經落到空地邊緣,正好挨著那名鐵匠學徒。

  黑影眸光冷冽,沒料到他敢於主動殺出包圍圈:「原來藏在這裡。」

  秦淵一腳將少年踹向安全方向,借他的身體擋開斜向劈來的刀光,右手發力將短劍猛擲而出。這一擊不求殺敵,只為逼迫對手移位。

  短劍釘進黑影的護肩,雖未重創,卻逼得他下意識側身避讓。抓住這轉瞬的破綻,秦淵衝破弟子人牆,抽出柴刀斜劃,刺入一名敵人肋下。

  鎮民在烈火之中尖叫四起。

  黑影終於動了真怒,厲聲喝令:「殺了他!」

  半月合圍陣瞬間收緊,數把刀鋒一齊壓向秦淵。秦淵不再留手,強行催動體內蛇王血氣,整條手臂肌肉驟然鼓脹,硬扛迎面劈來的鋼刀,柴刀自下而上挑穿對手下頜。

  可強行爆發也拖慢了他的動作,第二把刀轉瞬即至。秦淵無從閃避,抬起小臂硬接,刀鋒深深割進皮肉,熱血噴涌而出,劇痛幾乎讓他暈厥。他咬牙頂住衝擊,柴刀順著對方刀背滑過,趁對手發力失衡,刀柄狠狠砸在敵人鼻樑,鼻骨碎裂的脆響在火場格外刺耳。

  緊跟著撲上前,柴刀直刺,貫穿敵人心口。

  接連三名弟子倒地,合圍陣撕開一道缺口。秦淵借著缺口直面黑影,心中卻愈發沉重。蛇王血氣已經被壓榨到極限,識海古文持續發燙,發出警示。再這般無休止搏殺,就算斬殺對手,自己的經脈也會先行崩毀。

  黑影凝視著他,眼中第一次浮現真切殺意:「你比血無涯那個廢物要有趣得多。」

  血刀橫握,身形驟然暴起,化作一道赤紅掠影直撲過來。

  刀路快得肉眼難以完全捕捉,秦淵只能拿肩頭舊傷換取生機。側身躲開致命要害,左臂又被血刀撕開一道長長的口子,皮肉外翻,疼得他險些跪倒在地。

  黑影步步緊逼,血刀壓向秦淵脖頸,刻意要將他逼入絕境。

  「我叫血青羅。記住,取你性命的,不會是無名之輩。」

  血青羅。

  血無涯死後,血煞門真正的主事之人,終於報出自己名號。

  秦淵咬緊牙關,滿口腥甜。腦海閃過秦伯沉靜的面容,閃過鎮口老槐樹,閃過孫婆跪在火中發抖的模樣。就在這生死一瞬,巷子深處,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

  腳步很輕,落地卻異常沉穩。

  並不是從鎮外而來,而是從他無比熟悉的那條西街,緩緩走出來。

  火光朦朧,看不清來人面容,只看見一截灰布袍角,還有一隻穩穩舉起、握著舊柴刀的手。

  那人橫步,擋在秦淵與血青羅中間。柴刀抬起,鈍厚刀口,直直對上那柄染滿鮮血的細長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