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遠處林影之中,那道人影不再躲藏,從樹後緩步走出。
秦淵慢慢站直,斷刃滑入掌心。蛇窟殘留的血腥縈繞喉頭,山風裹著火灰撲面而來,兩種氣味攪在一起,悶得人胸口發緊。
來人身材清瘦,脊背挺直,灰布外袍洗得發白,袖口磨出毛邊。一道舊疤從眉骨斜劃到嘴角,夜色下格外顯眼。他目光先掃過秦淵肩頭、掌心、肋側的傷口,短暫停頓,低聲開口。
「少爺,鎮上起火了。」
秦淵手指驟然收緊:「秦伯?」
老人點頭,拋過來一隻浸過水的皮囊。秦淵接住,喝了一口,水裡淡淡的藥味壓下喉間腥氣。秦伯沒有追問蛇窟的遭遇,只掃過他滿身血痕,眉頭微蹙。
「還能走?」
「能。」
秦淵把水囊別回腰側,目光越過老人望向山下。山風穿林而下,遠方天幕鋪開一片刺目暗紅,火光映得天色通紅,看得他心口沉沉下墜。
「是誰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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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煞門。」秦伯嗓音沉緊,「半個時辰前進鎮,先圍了你住的那條街,挨家搜捕。守門人已經死了,村長被吊在牌樓,火是他們放的。」
山道靜得只剩秦淵指節攥緊的輕響。
「他們找什麼?」
秦伯沒有直說,從袖中遞出一塊被火燎過的短木牌,上面刻著歪斜的「秦」字,是秦家舊宅的門牌,背面還沾著未乾的暗紅血跡。
「找這塊牌子,也找你。」
秦淵盯著木牌,眼底血色沉下。
「走。」
秦伯轉身領路,二人順著山脊下行。腳下碎石濕泥,秦淵才走出十幾步,肋下傷口就被扯得發麻。體內蛇王血氣尚未壓穩,每邁一步,筋骨都像被火線拉扯。他閉口不言,只把呼吸壓到最低。
往日下山半盞茶即至,今夜卻格外漫長。越靠近鎮子,空氣里的氣息越發刺鼻:木料焦糊、血腥,混著皮肉灼燒後的腥甜,層層疊疊壓得人胃裡翻湧。
行至半坡,秦淵停下腳步。
他從小長大的鎮子已經陷於火海。
鎮口歪脖子老槐樹上,風鈴不見蹤影,只剩一截焦黑繩頭。牌樓旁商鋪塌了一半,屋頂火星如雨墜落。街上百姓奔逃哭喊,大半聲響被烈火吞噬,餘下的被夜風扯得尖碎。
街尾糖人鋪的破紅布幌子、鐵匠鋪常年不散的鐵味、藥攤那方秦伯親手搬來、邊角缺損的石桌……一幕幕熟悉光景,此刻盡數被烈焰吞噬。
鎮口石階躺著一具焦損的屍首,是賣菜的老夏。往日清晨,老人總塞給他熱饅頭,嘴上還念叨他太過瘦弱。秦淵喉嚨一堵,沒有多做停留,抬腳就要衝往鎮內。
「少爺。」秦伯低聲阻攔。
秦淵沒有回頭:「你守在鎮外。」
秦伯不再勸,遞來一把剛磨過的舊柴刀,刀柄纏著新布,又塞給他一小包藥粉與兩枚火石。
「不要硬沖。對方人多,領頭的是血煞門少主血無涯。年紀輕,心性狠毒,看清局勢再動手。」
秦淵把柴刀別在腰後,握緊短劍,神色平靜:「我知道。」
鎮內傳來一聲短促慘叫。秦淵身形一掠,扎進火光之中。
街道已是一片火海。屋樑坍塌,火星四濺。數名赤紅外袍的血煞門弟子,正把鎮民往祠堂前的空地驅趕。他們不只是搜捕,而是用殺戮逼得所有人不敢藏匿。
一名婦人被踹倒,懷中孩童滾落在地,嚇得不敢放聲大哭,只剩抽噎。一名老人衝上去救人,當場被一刀刺穿肩膀,釘在門板上,鮮血順著木頭緩緩流淌。
火光下,熟人們的慘狀接連撞入眼帘:賣豆腐的馬嬸倒在井邊,後背插著斷矛;木匠被吊在屋檐,腳尖仍在抽搐;藥攤石桌翻倒,藥罐碎裂,藥末混著鮮血,在青石板拖出刺眼血痕。
秦淵指節死死攥緊。丹田剛被壓住的蛇王血氣被慘景刺激得往上翻湧,掌心碎片微微發燙,仿佛嗅到了遍地人血。
空地正中,血紅錦衣少年斜坐在半塌的長案上,腳下踩著奄奄一息的鎮民,指間把玩一支血玉簪。少年膚色病態慘白,眼尾暈著一抹艷紅,這便是血無涯。
兩名弟子跪在腳邊,堆起搜來的物件。
「少主,沒有找到那個人,只搜到這些雜物。」
血玉簪一轉,簪尖抵住跪地鎮民的下巴。
「沒找到?」他語氣輕淡,如同閒聊。
話音未落,簪子徑直刺入那人咽喉。受害者雙目圓睜,鮮血滴落在他鞋面。血無涯瞥到血跡,眉頭微蹙,似有幾分不悅。
「再找。」
悽厲慘叫炸開,孩童縮在牆根瑟瑟發抖。弟子提刀再度逼迫百姓,有人想要逃跑,被一腳踹入火堆,瞬間燃起滿身火焰。
街角陰影里,秦淵看見鎮東的孫婆摔倒門前,手裡還攥著半塊麥餅。少時他偷拿過她的絲線,老人還追著他罵過整條街。一名弟子舉刀劈向孫婆後背。
秦淵驟然殺出。
柴刀先砍,短劍緊隨。那名弟子來不及完全反應,手腕被柴刀劈傷,攻勢頓滯,短劍斜刺進他咽喉。屍體還未倒地,秦淵抽劍側身,一腳踹開衝上來的第二名敵人。
「什麼人!」
火光晃動,所有血煞門弟子齊刷刷看向這邊。
秦淵不予應答,踩著屍體肩頭翻過倒塌木棚,反手把柴刀擲進人群。柴刀雖鈍,分量卻重,砸中一名弟子太陽穴,直接將人掀翻。緊跟著他一腳踢翻大水缸,冷水潑上燃燒的房梁,大片白霧轟然炸開。
白霧之中,飽受驚嚇的鎮民看見有人反抗,又驚又怕,紛紛朝著秦淵這邊靠攏,抓住這唯一的求生希望。
血無涯抬眼,看清秦淵的臉,先是一愣,隨即笑起來。
「原來你還活著。」
秦淵不停腳步,短劍一轉,割斷一名撲上來弟子的喉嚨。
血無涯停下把玩玉簪,像打量新奇獵物:「果然是你,秦家餘孽,命倒是很硬。」
秦淵眼底寒意加重:「你認得我?」
血無涯懶懶抬手,身後兩名護衛上前,刀鋒齊齊對準秦淵。
「你的舊事門裡早有記錄。可惜你爹娘死得早,不然還能多留點骨頭給我踐踏。」
秦淵不再聽他廢話,貼著燃燒的火牆疾沖,借一截燒紅塌梁遮擋視線。敵人揮刀砍向木樑,火星繚亂,視線被短暫干擾。
趁此間隙,秦淵已經欺至近前。短劍刺向護衛胸口,未能破開護甲,只劃傷肋側。護衛揮刀反擊,秦淵側身避開,強行催動一縷蛇王血氣,速度暴漲,短劍橫抹,割開護衛咽喉。滾燙鮮血濺在他臉上。
第二名護衛從身後劈來,秦淵躲閃不及,硬吃一刀,肩胛皮肉裂開,半邊身子發麻。他借著衝擊撲進對方懷中,膝蓋猛撞小腹,短劍自下而上捅入肋下要害。護衛悶哼著倒地。
血無涯臉上笑意淡去,盯著秦淵肩頭傷口,眼中滿是審視。
「你剛才那招,絕非鍊氣的力量。」
秦淵沒有接話。蛇王血氣在體內衝撞,古文鎮壓、殘訣催動,渾身像一張快要崩斷的弓弦。但這份危險的力量,是他此刻僅有的依仗,絕不能停下,一旦停頓破綻就會暴露。
血無涯指尖轉動血玉簪,空氣中漫開腥甜。地上死去弟子的屍體被無形血線牽動,絲絲血氣被抽向他掌心。
秦淵眼神一凝,這是血煞門抽血煉煞的邪術。
「有點意思,你的肉身竟能扛住我門煞氣。」血無涯淡淡說道。
空地另一端,鎮民一陣騷動。兩名弟子押著十二三歲的男孩二娃,逼他跪在火堆前,孩子父母已經倒在血泊之中。
「少主,這小子說秦家舊宅還有人。」
二娃滿臉塵土,渾身發抖,看見秦淵,眼中一亮,隨即又被恐懼吞沒:「秦、秦哥哥……」
秦淵心頭一沉。往日二娃總跟在他身後,纏著他幫忙撿風箏。此刻少年雙手被繩索勒得通紅。
血無涯順著視線看向二娃,眼底生出惡意,指尖勾動血氣纏上男孩脖頸。
「出來。」
秦淵立在火光與屍體之間,握劍的指節泛白。
「你不出來,我就先殺他,再殺光這條街的人。一個一個來,看你能救幾個。」血無涯聲音輕飄飄的。
火焰噼啪作響。鎮民人人驚懼後退,不敢出聲。二娃咬著嘴唇,不再哭喊,似乎明白哀求無用。
秦淵心裡清楚,對方要逼他當眾失態受辱。可鎮子已經滿目瘡痍,再退讓只會死更多人。他往前踏出一步:「放了他。」
「你拿什麼交換?」血無涯挑眉。
秦淵沒有答話,彎腰抓起一截半焦木樑,奮力擲向右側屋檐。木樑撞碎瓦片,碎瓦嘩啦墜落,正好砸在押著二娃的兩名弟子腳邊。二人本能避讓。
抓住這轉瞬空隙,秦淵猛衝而出。穿過火星碎瓦,短劍刺穿左側弟子咽喉,斷刃挑開另一人手腕繩索。二娃摔倒在地,哭著往牆根逃去,秦淵頭也不回,低喝一聲:「躲好。」
血無涯臉色徹底變冷,緩緩站起,衣擺一抖,腳下血色紋路散開。
「找死。」
數道血線如同活蛇纏向秦淵腳踝。秦淵跳上翻倒的石磨避開攻勢,抽出柴刀劈向血無涯頭頂。
血無涯用血玉簪格擋,金鐵相撞迸出火花。兩股巨力對沖,秦淵肩頭舊傷崩裂,劇痛襲來眼前發白。血無涯也後退半步,心中震驚這個廢脈少年的力量。
「你體內藏著別的東西。」
一縷更濃郁的血氣貼著地面繞向秦淵身後。秦淵借碰撞的力道翻身跳下石磨,左膝重重磕在青石上,骨痛刺骨。
小鎮地形在腦海飛速掠過:東有水井,北有祠堂,藥攤居中,血無涯靠近半塌戲台,身後火牆隨時會向內崩塌。那就先斷掉他的退路。
秦淵沖向藥攤,抓起一堆陶罐砸向戲台木柱。罐中藥油遇火猛燃,橫樑轟然墜落。血無涯皺眉,向後退了半步。
就趁這半步間隙,秦淵踩上倒塌藥桌縱身躍起,短劍直刺血無涯握簪的右手。對方反應極快,血氣裹住手腕擋開劍鋒,卻擋不住飛濺火星。秦淵掌心碎片發燙,逼出一縷蛇王血氣順著劍鋒撞過去。
血無涯手腕一麻,玉簪偏移半寸。就這半寸,短劍直逼咽喉。血無涯大驚急退,腳下踩到碎瓦,身形失衡短短一瞬。
秦淵即刻撲上,斷刃劃開他右臂衣袖,短劍橫削。血無涯抬手格擋,秦淵劍鋒一變挑飛血玉簪,緊跟著撞入他懷中,膝蓋猛頂小腹,斷刃從下往上捅進對方胸口。
刀刃入體,血無涯還未斷氣,滿眼陰狠:「你敢殺我?」
秦淵手上加力,聲音冷硬:「是你先屠了他們。」
血無涯手掌按向秦淵胸口,邪煞之力瘋狂侵入。秦淵體內血氣大亂,眼前發黑。對方抓住機會,手肘狠狠砸在他肩頭傷口。秦淵手臂發麻險些丟刀,卻硬扛傷害向前猛推,將斷刃徹底貫穿胸膛。
血無涯身軀僵死。
空地剎那陷入死寂。烈火依舊燃燒,所有血煞門弟子呆呆望過來,臉色瞬間慘白——他們的少主死了。
秦淵拔刀,熱血噴涌。血無涯倒在地上,血玉簪滾落火中,脆響一聲裂成兩半。他站在屍體旁,肩頭血流不止。周圍鎮民壓抑的抽泣此起彼伏。
血煞門眾人驚怒交加。
「少主死了!」
喊聲炸開,鎮外的赤紅身影盡數朝中心奔來。火牆陰影里,一道高大黑影緩緩抬頭,手中高舉一面繡著赤眼獸頭的血幡,絕非普通弟子。
他凝視血無涯的屍體,沒有慌亂,只剩沉沉的陰冷。
「封鎮。」低沉的聲音砸落下來。
「圍住整條街巷,一個活口不許放走。」
弟子四散行動,速度飛快。火光被狂風卷得刺目。鎮民徹底崩潰,奔逃、哭喊亂作一團。
秦淵抬眼死死盯住那面血幡。
高大黑影手臂一揮,血幡猛地向前指去。
鎮外山道三聲尖銳血哨接連炸響,十幾道紅影迅速占據屋頂、後巷與各個村口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