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第一筆成型,秦淵識海如同被利刃割開。
暗金碎光排布出殘缺古字,每一道筆畫邊緣都暈染著淡淡血色,靜靜懸浮在意識的黑暗之中。這些文字並不安分,微微震顫著向神魂碾壓而來,秦淵牙關緊咬,指骨深深摳進身下石縫,硬生生扛住神魂傳來的鈍痛。
蛇王死後殘留的腥熱血氣尚未散盡,依舊在他經脈之中來回衝撞。掌心那枚暗金碎片深埋血肉,宛如一枚燒紅的鐵釘,將識海古文、半部殘訣與狂暴的蛇王妖血牢牢勾連在一起。
古文字形破損嚴重,只剩三句要義尚且能夠辨識:
引血歸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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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煞為刃。
噬而不亂,亂則先噬其主。
最後一行殘義撞入腦海,秦淵心口驟然一縮。
這股力量從來不是無償的饋贈。蛇王血氣固然可以淬鍊筋骨,可一旦心神失守,他便會淪為一頭只知撕咬吞噬的怪物。方才若不是他不惜以斷刃釘穿手掌強行壓制碎片,此刻留存於此地的,或許早已不再是秦淵。
裂口外傳來繩索摩擦岩壁的沙沙響動。秦淵睜開雙眼,黑暗重新籠罩周遭。蛇王龐大的屍軀橫臥幾步之外,碎裂的肉冠緩緩淌下暗紅妖血,順著石紋緩緩蔓延。窟外蛇潮並未徹底退去,鱗甲摩擦岩洞,聲響密如急雨。崖頂人聲嘈雜紛亂,羅青的聲音穿透喧鬧,藏著壓不住的焦躁:
「別亂動!先把東西弄上來。」
聽見這話,秦淵眼底漫上一層寒意。都到這般境地,羅青依舊在覬覦他掌心的異寶。
他撐著石壁緩緩站起,軀體一動,胸腹間撕裂般的痛感便洶湧翻湧。識海的古文壓制住一部分妖血,餘下的力量依舊在經脈里橫衝直撞。每一次呼吸,喉嚨里都縈繞濃重的鐵鏽氣息,掌心傷口發脹發燙,如同蟄伏著一頭蓄勢待發的凶物。
絕對不能正面硬闖。羅青修為已是鍊氣三層,手握短劍與引路符,又占據崖頂地利。秦淵僅僅堪堪穩住殘訣運轉,力量暴漲的同時,身上傷勢同樣沉重。若是貿然向上攀爬,只會被羅青一劍再次打落窟底。
唯有把敵人,拖進這片屬於窟底的死地。
秦淵目光落向蛇王屍身。識海中「引血歸爐」四個字依舊在微微發燙。他伸手觸向破碎的肉冠,指尖剛沾上溫熱妖血,掌心碎片立刻泛起躁動,吞噬的貪念順著骨縫悄然滋生。秦淵狠狠咬破舌尖,強行停滯殘訣運轉,揮起斷刃割下一塊尚有餘溫的冠肉。
蛇王鮮血滴落在地面,外部蛇群瞬間躁動起來。
毒蛇本能畏懼蛇王的威壓,卻又會被蛇王的血氣瘋狂引誘。恐懼令它們退縮,血腥卻能驅使它們瘋狂。只要把這份氣味送到崖頂,上面的人便避無可避。
他撕下一片衣擺,將冠肉裹在布中,混入自己傷口流出的鮮血,又從蛇王獠牙上刮取少許毒液塗抹在布結外層。做完這一切,左手已經抖得幾乎握不住刀柄。蛇王殘血順著掌傷向內滲透,掌心碎片險些再度爆發出明光。秦淵把斷刃抵在掌根,借刀鋒的冷意壓住那股狂暴吸力,低聲自語:「現在還不是你吞噬的時候。」
裂口之外,那根沾染血跡的繩索依舊垂懸半空。蛇群順著岩壁向上攀爬,又一次次被崖頂拋下的火星逼退。秦淵抓住火光驚散蛇群的短暫間隙,矮身衝出裂口。
腥風撲面而來,蛇潮立刻調轉方向朝他撲來。秦淵無意纏鬥,手臂奮力一揮,裹著冠肉與毒血的布結徑直擲向繩索。
布結狠狠撞上崖壁,應聲炸開,暗紅血漿潑灑了大半截麻繩。
蛇群先是短暫凝滯,隨即徹底陷入瘋狂。對蛇王的畏懼抵擋不住血氣的蠱惑,無數毒蛇沿著濕滑岩壁盤旋上爬,彼此堆疊、撕咬,順著繩索直衝崖頂。
崖頂驟然響起驚恐的叫喊:「蛇上來了!」
羅青怒罵一聲,將火把直接拋下。烈焰吞噬數條毒蛇,卻攔不住源源不斷往上涌的蛇群。蛇王的血氣已經浸透麻繩,隨風向上飄散,如同給蛇群鋪就一條進攻的通路。
秦淵退回到裂口邊緣,背靠岩石大口喘息。方才奮力一擲,幾乎抽空他好不容易穩住的氣力,胸口悶痛再度復發。識海之中古文輕輕震動,好似一雙冷眼,監視著他體內四處流竄的妖血。
崖頂亂作一團,砍繩聲、慌亂退避的聲響接連響起。繩索歷經烈火灼燒,又被毒液浸透,終於不堪負重,悶響一聲斷開半截。
一道人影從高空摔落,是劉平。
他重重砸落在泥地之中,腿骨彎折成詭異的角度,悽厲的慘叫驟然響起。秦淵記得此人,當初羅青出手暗算將他推落窟邊之時,劉平就在崖上,看得一清二楚,卻選擇冷眼旁觀,沒有出言阻攔。
劉平在泥濘里掙扎翻滾,毒蛇已經向他圍攏過來。
「秦淵!救我!不是我推你的,動手的是羅青!」他的聲音破碎顫抖,「我從沒想過要害你!」
「羅青調換我藥囊的時候,是你在一旁望風。」秦淵握著斷刃,站在原地沒有上前。
劉平臉色驟然煞白,正要開口辯解,毒蛇已經狠狠咬在他的腳踝。鑽心劇痛讓他瘋狂哀嚎:「我把蛇膽草還給你!我知曉羅青的謀劃,我給你指路!」
秦淵提刀緩步走近。蛇群感知到他身上裹挾的蛇王血氣,紛紛向後避讓半尺,卻依舊盤踞四周不肯退走。劉平仿佛抓住最後一線生機,拼命朝他伸出沾滿泥水與血污的手掌。
「晚了。」
斷刃揮落,慘叫戛然而止。溫熱的鮮血濺上衣擺,很快便被窟底的陰冷寒氣冷卻。
這是秦淵第一次親手斬殺同門。和獵殺妖獸全然不同,瀕死之人的哀求、恐懼,讓他胃中一陣翻湧,但心底沒有半分悔意。若是方才心軟施以援手,此刻躺倒在蛇群之中的就會是他。自從被推落萬蛇窟的那一刻起,這裡便只剩下生與死的抉擇。
秦淵俯身,從劉平身上搜出短刀、火折,還有小半瓶止血散。他直接將藥粉盡數撒在掌心與肩頭的傷口上,藥粉灼燒創口,尖銳的刺痛刺得他眼角發緊。
崖頂的腳步聲正漸漸遠去——羅青打算逃走。
秦淵抬眼望去,一根備用繩索被拋向側邊遠處的崖壁。羅青心思謹慎,不敢再使用已經暴露的舊繩,計劃繞到側面窄台,依靠引路符逃離萬蛇窟。
絕不能讓他脫身。
秦淵拖拽起劉平的屍體,拖到斷繩下方的空地,將剩餘的蛇王妖血塗抹在他的外袍之上。濃烈的血氣四散開來,蛇潮盡數被屍體吸引過去。秦淵伸手攥住斷裂繩索的下端,繩體雖被火燒損傷,但上端依舊牢牢固定在岩釘上,足夠支撐一次攀爬。
一次,就夠。
他把短刀咬在口中,斷刃別回腰間,雙手攥緊繩索向上攀登。掌心傷口摩擦粗糙的麻繩,陣陣劇痛襲來。每向上挪動一尺,體內的蛇王血氣便震盪一回,時時刻刻都有暴走的風險。秦淵借著識海古文的力量,拼盡全力收束四處亂竄的妖力。
崖壁濕滑,不斷有毒蛇從石縫竄出。一條毒蛇纏上他的腳踝,毒牙刺入皮肉,秦淵沒有停下動作,抬腳狠狠在岩壁上將蛇碾死;另一條毒蛇自石洞撲向他的脖頸,他偏頭躲開,口中的短刀向下一揮,蛇頭墜落深淵。
上方傳來羅青滿是驚怒的喝聲:「秦淵,你居然還活著!」
巨石當頭砸落,秦淵側身躲閃,石塊擦過耳際,削下一片皮肉,熱血順著脖頸淌進衣領。第二塊石頭接踵而至,重重砸中左肩,舊傷徹底崩開,整條左臂瞬間麻木,身體向下滑落半尺,繩索發出危險的咯吱聲響。
窄台邊緣,火光映出羅青狠戾的面孔:「你本就該死在窟底。」
他高高舉起短劍,朝著繩索奮力劈砍。
秦淵果斷鬆開一隻手,身體下墜半尺,險險避開劍鋒。借著下墜的慣性,腰身猛然擰轉,將口中咬緊的短刀全力向上擲出。
短刀劃破空氣,擦過羅青的手腕,一道血線飆射而出。羅青吃痛悶哼,短劍只割破繩索表層。秦淵雙腿猛蹬崖壁,順著繩索盪向側面凸起岩石,肩背重重撞上岩壁,拼盡餘力,指尖死死扣住窄台下方的岩縫。
老舊繩索徹底崩斷,墜入下方翻騰的蛇潮。秦淵整個人懸在半空,距離窄台僅有一臂的距離。
羅青捂著流血的手腕,目光死死盯住秦淵掌心若隱若現的暗金紋路,心中的恐懼很快被貪婪壓倒。
「把異寶交出來,我拉你上來。」他壓低聲音假意許諾,「窟底發生的事,我回去替你遮掩,蛇膽草也分你一半。」
秦淵心底只覺諷刺。事到如今,羅青依舊以為還可以和自己做交易。
他另一隻手攀上岩縫,額頭抵著冰冷的岩石,低聲喚道:「羅青。」
「你想好回去如何向宗門編造說辭了?我替你想好。」
話音落下,秦淵驟然發力,翻身躍上窄台。
羅青揮起短劍橫掃而來。秦淵沒有硬接劍鋒,側身貼身上前,任憑利刃劃開自己肋側皮肉,右手精準扣住羅青受傷的手腕,狠狠向著岩壁撞去。
骨裂的脆響響起,羅青手中短劍脫手飛落。
羅青吃痛怒吼,抬膝狠狠撞向秦淵腹部。秦淵氣息大亂,體內妖血險些失控,他咬牙強行壓制,左手拔出腰間斷刃,刀柄重重抵住羅青咽喉,將人逼向窄台的邊緣。腳下碎石不斷滾落,下方蛇潮翻騰嘶吼。
羅青終究是鍊氣三層修士,他猛地沉肩,掌心迸發靈氣,一股勁氣震得秦淵左臂發麻。秦淵向後退了半步,後腳已然踩空。
「廢脈就是廢脈,就算拿到至寶,你也駕馭不了!」羅青眼中凶光大盛,縱身撲上,想要直接把秦淵推下懸崖。
秦淵不再後退。識海古文驟然亮起,他不顧一切,將蛇王血氣強行灌入右臂。撕裂般的劇痛自肩膀炸開直達指尖,可出手的速度快了半分。他一把攥住羅青衣襟,順著對方前撲的力道側身猛力一帶。
羅青腳下直接踩空,半個身子懸在窄台之外,一隻手死死揪住秦淵的衣袖不肯鬆開。
「救我!我知錯了!靈寶、蛇膽草全都歸你!回去我作證,是劉平加害於你!」羅青聲音劇烈顫抖,臉上滿是驚恐的哀求。
秦淵腦海閃過崖邊那隻狠狠踩在自己手背上的靴子,還有那句要讓他屍骨無存的嘲諷。心緒徹底歸於沉靜。
「當初你可沒想過要饒過我。」
刀光短促一閃,直接割斷喉管。
羅青的哀求戛然而止,鮮血噴涌而出。秦淵抬腳,重重踹在他的胸口,那具身軀徑直墜向窟底。下方蛇潮轟然涌動,一聲慘叫僅僅傳出半息,便徹底歸於寂滅。
秦淵順著岩壁緩緩坐下,手臂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方才強行催動妖血的代價顯現,血氣在體內肆意衝撞,肋側劍傷不停向外滲血。
這一刀出手乾脆利落。他心裡清楚,自這一刻起,青嵐小院裡那個一味隱忍苟活的雜役弟子,已經不復存在。這支採藥隊伍七人,如今活著的只剩他一人。回到宗門,羅青背後自有靠山,不會有人願意聽信他的辯解。想要活下去,就只能比敵人更加果決。
他撐著石壁艱難起身,在窄台上尋回羅青遺落的短劍,還有裝著蛇膽草的玉盒。將玉盒貼身收好,以短劍探路,斷刃依舊別回腰間,一步一步向著崖頂繼續攀爬。
崖壁上的老藤大多被火把灼燒得乾脆易斷,不敢託付全身重量。秦淵持短劍鑿住岩石凸起,一點點向上挪動。掌心碎片歸於沉寂,識海古文也斂去光華,只在他快要脫力之時微微發燙,時刻警示著體內那股尚未馴服的狂暴力量。
山間夜風撲面而來,濃重的蛇腥氣被山風慢慢沖淡。越是靠近窟口,月光就越發明亮。秦淵回頭望了一眼萬蛇窟,深淵底部漆黑一片,只剩蛇群撕咬的細碎響動。他從那座吃人的地獄爬了出來,但危機遠遠沒有結束。
他把短劍咬在齒間,雙手摳住窟口的崖沿,崩裂的指甲再次滲出血跡。拼盡最後一絲力氣翻上崖面,整個人滾進荒草叢,冰冷露水浸透後背的傷口,劇痛襲來,眼前一陣陣發白。
他不敢長久歇息。山風之中,混雜著火灰與人的氣息。
秦淵慢慢撐起身體,斷刃悄然滑入掌心。
不遠處的樹林陰影之中,一道人影靜靜佇立在月光照不到的暗處,看樣子,已經等候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