濕冷帶著腐腥的呼吸噴在秦淵耳後。
秦淵脊背猛地繃緊,斷刃反手橫掃,刀鋒劃破黑暗,卻劈在凸起岩石上。火星轉瞬熄滅,反震震裂虎口,掌心那枚暗金碎片又往肉里扎進半分。
劇痛直衝腦門,他死死咬牙,絕不後退——身後就是洶湧蛇潮,退一步便是萬蛇噬身。
裂口之外蛇群嘶鳴不絕,崖上繩索劇烈搖晃。那名下探的弟子哭喊聲斷斷續續,慌亂踢落的石塊砸入蛇堆,激起一陣瘋狂翻滾。崖頂羅青的怒罵被洞窟回音撕碎,聽得出他已然慌亂。
秦淵沒有回頭。
裂隙深處,那道詭異的呼吸仍在,距他不過數丈。氣息沉緩滯重,好似胸腔灌滿泥水的瀕死之物,每一次起伏,都攪動周遭黑氣微微翻湧。
秦淵將斷刃貼緊小臂,借刀身冷意壓下狂跳的脈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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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活下來,看清對手再出手。
裂隙向內愈發狹窄,岩壁潮濕覆滿黑苔。秦淵側身挪動,肩背傷口摩擦石壁,灼燒刺痛。掌心碎片忽冷忽熱,仿佛在回應深處那道呼吸。每走一步,傷口滴落的鮮血落在石上,聲響細微,卻撩得外面蛇群越發躁動。
一條細蛇探進裂口,剛觸到黑氣便驟然僵住,立刻掉頭逃回蛇潮。
秦淵眼神一沉。連毒蛇都畏懼這裡,說明裡面盤踞著更為恐怖的東西。
向前走出七八步,腳尖撞上一截粗過成人手臂的斷骨,斷口齊整,像是被巨獸咬碎再經長久磨蝕。再往裡,岩壁布滿大片乾涸暗紅血痕,指尖一擦,就能刮下發黑的血粉。
那道呼吸已經近在咫尺。
秦淵矮下身,用斷刃挑開垂落的藤根。
黑暗之中,兩點赤紅眸光緩緩睜開。
不是人眼。
一頭巨蛇盤踞在裂隙盡頭,身軀粗如磨盤,鱗甲層層交疊,赤色紋路從頭顱蔓延至尾尖,如同火線埋在皮肉之下。蛇首高昂,額心生有一塊暗紅肉冠,肉冠裂開細縫,開合之間吐出近似人語的濁氣。
蛇王。萬蛇窟傳說中的蛇王,果真在此。
它並未即刻撲殺,龐大身軀盤在低洼血池邊,半截尾巴浸在黏稠發黑的池水裡。池邊散落破碎衣料、殘損兵刃,還有幾枚尚新的修士玉符,都是近些年墜落窟底之人的遺物。
濃重血腥味翻湧上來,秦淵強壓下反胃。
他連完整鍊氣一層都算不上,只憑一柄斷刃與掌心碎片撐到此刻。就算蛇王處在蛻皮虛弱期,也絕非他能夠硬拼。
身後即是退路,可退路之外,是蛇潮,是羅青,是高懸搖晃的繩索。
蛇王緩緩轉頭,猩紅雙目牢牢盯住秦淵的手掌。
掌心碎片驟然滾燙,一股巨力撞在秦淵胸口,悶痛傳遍四肢。蛇王同樣被刺激,肉冠裂隙張開,發出一聲低沉怪嘯。血池翻湧,石壁縫隙里的小蛇盡數縮回洞穴,整片裂口瞬間死寂。
秦淵咬破舌尖,靠痛感維持清醒。
他不能倒。倒下會被蛇王吞噬;固守原地,外面蛇潮遲早會衝進來。
碎片溫度越來越高,似要吸乾他周身血液,暗金紋路順著腕骨爬入皮下,不受控制的力量在經脈中橫衝直撞。
秦伯傳授的半部殘訣,驟然浮現在腦海。
吞天地之餘息,煉萬法於一爐。
功法殘缺不全,秦伯從前只許他用來溫養天生廢脈,嚴禁強行運轉。老人說過,他的身體就像開裂的陶罐,慢水滋養尚可,大水猛灌只會直接碎裂。
眼下,已經沒有慢慢溫養的機會。
秦淵把斷刃插進石縫,右手按住掌心碎片,左手扣緊刀柄,強行穩住心神,殘訣在心間運轉。
引動而來的並非天地靈氣。
是血池的腥熱、蛇王的妖血、蛇群的狂暴戾氣,還有他自身流淌的鮮血。駁雜的氣息被碎片牽引,瘋狂湧入他的體內。
秦淵眼前一黑。經脈被強行撐開,撕裂劇痛直衝肩窩,險些跪倒。殘訣僅僅運轉半個周天,胸腹便如同刀割,臟腑陣陣抽搐。
蛇王動了。
龐大蛇身碾過岩石,鱗甲摩擦岩壁沙沙作響。腥風撲面而來,秦淵後退,後背狠狠撞上岩壁,退路徹底封死。
蛇王巨口大張,毒液順著獠牙滴落,落在岩石上騰起白煙。秦淵拼命側身,獠牙撕開他的衣襟,蛇首重重撞在岩壁,碎石崩濺。他抓住空隙拔刀刺向蛇王肉冠。
蛇鱗堅硬無比,斷刃只破開半寸皮肉。蛇王吃痛,長尾從血池甩出,狠狠抽在秦淵腰側。
秦淵重重砸向石壁,肋骨劇痛,一口鮮血噴濺而出,灑在蛇王肉冠之上。他滑落在地,耳邊嗡鳴,斷刃脫手滾遠。腥氣鋪天蓋地壓來,掌心碎片驟然一亮。
蛇王傷口流出的妖血,暗紅夾雜金芒,濃稠如同熔鐵。幾滴妖血落在秦淵唇邊,混著他的血滑入口中。
腥甜在口腔炸開。
秦淵瞳孔驟縮,殘訣徹底失控。
蛇王妖血入喉,掌心碎片完全甦醒,暗金光紋順著整條手臂暴漲。血池劇烈翻騰,一縷縷滾燙妖血被無形力量扯出,順著秦淵口鼻、傷口瘋狂灌入軀體。
他想要嘔吐,身體卻完全不受掌控。
妖血化作萬千燒紅細針穿刺經脈。秦淵蜷起身子,拿額頭猛撞石面,以劇痛抗衡撕碎肉身的力量。骨節噼啪作響,左臂的蛇毒被洶湧血氣碾碎,盡數被碎片吞噬。
力量飛速增長,痛苦也如影隨形。
皮膚浮起細密血紋,舊傷反覆崩裂,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輕響。秦淵撐地欲起,五指一按,堅硬岩石竟被抓出數道裂紋。
這力量不屬於他。
蛇王血氣裹挾凶獸暴戾,順著殘訣侵入四肢百骸。血色蒙蔽視野,耳畔蛇鳴化作蠱惑,慫恿他撕咬吞噬一切活物。
秦淵抬頭,蛇王眼中第一次露出忌憚。它察覺自身血液被掠奪,向後縮身,隨即長尾猛抽,要將秦淵拍碎在石壁。
秦淵不躲不滾,貼著地面猛撲向斷刃。暴漲的力量撞開碎石,肩膀擦過蛇尾,大片皮肉被鱗甲刮落。他攥住刀柄,旋身斬向蛇尾舊傷。
一刀入肉三寸。
蛇王痛得肉冠開裂,發出哀嚎般的怪嘯。裂口外蛇群被驚動,變得更加瘋狂。崖頂亂作一團,有人墜落,短促慘叫轉瞬就被蛇潮吞沒。
秦淵不敢分心。蛇王長尾捲住他的腰,拖拽著他向血池拖去。池內不知埋葬多少屍骨。秦淵雙腳蹬地,地面犁出兩道血痕,斷刃一刀接一刀扎進蛇身,每一擊,都引來更多妖血湧入體內。
殘訣越轉越快。秦淵分不清是自己運功,還是被碎片裹挾。經脈如同燒紅的細繩,隨時可能斷裂。丹田微弱靈氣被血光包裹,野蠻衝破經脈淤堵,劇痛令他眼前發白。
「停下。」
他牙縫擠出來這兩個字,卻無人能夠幫他。
再這樣下去,不等蛇王戰死,他這具廢脈之軀就會先行爆體。
秦淵反轉斷刃,刀尖對準自己左掌。
寒意貼上皮肉,他狠狠將刀紮下。
劇痛撕開血色迷障。斷刃貫穿掌肉釘入岩石,把碎片連同手掌死死壓住。暗金光紋驟然滯澀,狂暴的吞噬吸力被強行卡住半拍。
就這半拍,秦淵奪回心神。他強行扭轉殘訣走向,不再放任血氣亂沖,將蛇王妖血盡數向丹田那一縷微薄靈氣壓制。經脈沿途不斷撕裂,他滿口是血,額頭抵著石面沉重喘息。
活命第一,變強第二。秦伯的告誡在心中迴響。
血氣被一點點壓下。蛇王抓住機會猛撲過來,巨口直取秦淵頭顱。毒液滴落在肩頭,皮肉灼燒冒煙。
秦淵眼底血紋未散,猛地拔起掌中的斷刃,帶起一蓬熱血。碎片又要爆發吞噬之力,他借拔刀反衝,貼身衝到蛇王下顎之下,斷刃狠狠刺入開裂的肉冠。
這一次刀鋒沒有停滯。
蛇王妖血順著刀身噴涌,潑滿秦淵臉頰。碎片貪婪吞吸血氣,殘訣瀕臨崩斷。秦淵不再吸納妖力,反倒將部分血氣逼入刀刃,向肉冠深處狠狠絞動。
蛇王瘋狂翻滾,岩壁碎石紛飛,血池濺起漫天腥雨。秦淵數次被甩飛撞擊,肩骨悶響,強撐昏眩踩住凸起岩石縱身躍起,斷刃橫切肉冠深處那道致命細縫。
怪嘯戛然而止。
蛇王碩大頭顱砸落地面,赤瞳圓睜,龐大身軀陣陣抽搐,絞碎周遭石塊。秦淵被瀕死餘力掃飛,摔在血池邊緣,半邊身子浸進池水。
池水順著傷口鑽入體內,殘訣再度震動。秦淵急忙向外攀爬,可已經晚了。蛇王瀕死散逸的血氣遠比之前狂暴,血池如同沸騰,無邊血氣朝他湧來。碎片亮到刺眼,暗金光線順著血水鋪開,將他和蛇王屍身連在一起。
吞噬。
陌生的念頭自靈魂深處升起,與血脈共振。
秦淵雙手撐地,指骨發白,拼命想要停止。可半部殘訣已經徹底沖開,自行運轉。血光一邊修復傷口,一邊撕裂新的經脈創口,少年單薄骨架被迫承受遠超本身的力量。
裂口之外,蛇潮盡數退避。它們畏懼蛇王的屍體,也畏懼此刻的秦淵。外面傳來羅青驚慌的呼喊,還有另一名弟子壓抑的哭腔。
「底下到底是什麼?」
秦淵聽得真切,卻不敢開口,怕自己吐出蛇王那般怪異嘶吼。
血色充斥眼底,不屬於他的記憶碎片瘋狂衝擊神魂:蛇窟、血池、撕咬、飢餓、黑暗之中漫長的蟄伏。秦淵額角青筋暴起,斷刃狠狠扎向自己大腿。
疼痛壓住獸性,卻遠遠不夠。
他拔刀,再刺向另一隻手掌。溫熱人血湧出,以自身血肉的痛楚,把蛇王殘念逼出識海。秦淵靠在石壁劇烈喘息,耗費心神,終於將殘訣扳回原本的行功路線。
「吞天地之餘息,煉萬法於一爐」。不是被外物吞噬,而是由我煉化萬物。
秦淵閉目,將狂暴蛇王妖血壓縮成一縷細線,引入丹田。原本微弱的靈氣被血光包裹,緩緩旋轉。多處淤塞的經脈衝開通道,更多經脈依舊撕裂流血。體內多出一股強橫卻桀驁的力量,如同未被馴服的兇刀,稍有不慎便會反噬己身。
許久之後,血池沸騰漸漸平息。
秦淵睜眼,眼前蒙著一層淡淡血霧。蛇王龐大屍體橫臥,肉冠破碎,唯有尾尖偶爾抽動。掌心碎片收斂光華,如燒紅鐵屑沉在皮肉之下。
他抬起右手,手指仍在顫抖,力量卻已然大增。左臂蛇毒十去七八,傷口結上黑紅血痂。胸腹經脈處處傷痛,每一次呼吸,都似有細刀在體內遊走。
這不是痊癒,只是用另一份兇險,換來死局中的生機。
秦淵扶石壁站起,避開地上尚有餘溫的蛇王血。
外面蛇群退回洞穴,崖上繩索不再晃動。崖頂腳步聲紛亂,羅青一行人正在後撤。方才墜落的弟子再無聲息,新鮮人血的氣味很快消散。
秦淵向裂口走兩步,驟然停住。
縱然力量暴漲,他傷勢依舊沉重。崖壁陡峭,羅青持有符篆與短劍,貿然向上攀爬,只會白白送命。
這筆仇,已經刻入心底。
羅青推他墜窟,圖謀蛇膽草,借蛇群殺人。崖上兩人冷眼旁觀,同樣難辭其咎。只要活著出去,一個都不會放過。
秦淵用衣擺擦淨斷刃蛇血,回到蛇王屍身旁。他要尋找出路,更要弄清楚體內的異變。破損經脈如同開裂河床,稍有不慎,便會被血氣再次衝垮。
他盤膝背靠石壁,斷刃橫於膝頭。
蛇王死後那道奇異呼吸消失,洞窟更深處,傳來叮咚的滴水回聲。秦淵摒除雜念,依秦伯所教向內觀照自身。
周身遍布撕裂般的疼痛。意識順著殘訣路線探查,開裂經脈殘留暗紅妖力,蛇毒大多被碎片消解,可妖力依舊桀驁。丹田靈氣壯大一圈,外層裹血光,內核隱隱透出暗金。
秦淵心底發涼,這份力量代價沉重。
蛇王殘餘妖力還在丹田衝撞,如同籠中凶獸。掌心碎片蟄伏在經脈交匯之處,安靜得反常,方才瘋狂吞噬,此刻卻只留給他一副瀕臨崩損的軀體。
秦淵嘗試運轉殘訣。
剛走完半個周天,掌心碎片猛然一震。點點暗金碎光從血肉浮出,沿經脈向上飛馳。秦淵呼吸一滯,神魂被拖入無邊黑暗,外界景象聲響盡數遠去,只剩下自己沉重心跳。
一點帝源碎光墜入識海。
接著第二點、第三點。無數暗金光屑在黑暗鋪展勾連,似有無形大手排布古老圖文。
秦淵凝神內守。
帝源碎光,在他識海之中凝成一頁古樸的古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