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萬蛇窟墜落

  濃烈蛇腥混著腐土濁氣,狠狠灌進秦淵口鼻。

  一記狂暴掌力砸在後背,骨骼震出悶響,秦淵整個人如同斷石,被狠狠摜飛出崖口。鋒利碎石剮破半邊臉頰,滾燙熱血糊住左眼,掌力余勁還在肋骨間震盪,半邊身子瞬間發麻。求生本能驅使他反手死死扣住崖沿,指甲在巨大下墜拉力下根根崩裂,指腹血肉磨爛,摳下大塊岩屑,可身體依舊不受控制滑向萬蛇窟無底的黑暗。

  崖頂火光搖曳,一隻硬革靴尖重重踩在他的手背上。

  「秦淵,別怪我。」

  月光潑灑崖邊,羅青一身青嵐小院灰布弟子服被夜風獵獵揚起,腰間新換短劍泛著刺骨冷光。他身側立著兩名同門,一人死死捂住滲血的肩頭,一人粗重喘息,滿臉惶恐。三雙眼睛居高臨下望著懸在崖外的秦淵,眼底只剩漠然,無一人伸手相救。

  秦淵額角熱血淌入眼眶,視野染成渾濁暗紅。半個身子懸空,全部重量壓在被踩踏的手上,鑽骨劇痛不斷襲來。

  「蛇膽草還在我身上。」劇痛磨得嗓音沙啞乾裂,胸腔每一次起伏都牽扯受傷筋肉,「你們把我推下去,回去拿什麼向宗門交差?」

  羅青緩緩蹲下,掌心攤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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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株青紫色蛇膽草靜靜臥在掌心,根須還沾著未乾的血泥。

  看見靈草的剎那,秦淵的心直墜谷底。為采這株療傷靈草,他冒險闖入蛇巢,左臂被毒蛇洞穿,毒素至今還在經脈遊走麻痹。進山時羅青提議分頭引開蛇群,從頭到尾都是圈套。趁他被毒蛇糾纏脫身不得,偷偷調換了他藥囊夾層藏好的靈草。

  「你藏得倒是精巧。」羅青指尖擦去草根血污,語氣冷酷平淡,「只不過那隻藥囊,本就是我送你的。」

  崖壁濕滑,黑苔滲出黏膩漿液。秦淵指骨一點點向外滑脫,腰側半截斷刃硌著腹間,刺骨寒意時刻提醒他死亡近在咫尺。

  一旁負傷弟子慌忙低頭望向窟底,臉色慘白如紙。萬蛇窟深不見底,底下密密麻麻的爬動聲響,好似細沙摩擦骸骨。蛇鱗蹭過岩壁的窸窣聲順著夜風飄上來,聽得人後頸汗毛倒豎。

  「羅師兄,快走!引路符快要耗盡。」弟子壓聲急勸。

  羅青置若罔聞,目光沉沉鎖死秦淵。

  「廢脈之軀,入山門三年連鍊氣門檻都摸不到,可每次進山歷練,你總能活著回來。秦淵,你當真以為自己命硬?」

  蛇毒順著左臂血管向著心口蔓延,仿佛一條冰蛇鑽進血肉。夜風冷卻傷口鮮血,刺骨疼痛反倒讓秦淵神智愈發清醒。

  他沒有求饒。這弱肉強食的修仙界,求饒換不來生機。三年前秦伯送他入青嵐小院避難,留下告誡:能低頭便暫且隱忍,一旦該動手,絕不給敵人第二次加害你的機會。從前懵懂,此刻懸於生死邊緣,他終於讀懂這句話的殘酷。

  這支七人採藥隊,進山不過半柱香,帶隊老弟子死於蛇口。兩名同門被羅青哄騙探洞,就此消失黑暗。每逢險境,羅青永遠縮在最後,驅使旁人以身犯險。秦淵早有戒備,藏好靈草、暗藏斷刃自保。可他千算萬算,低估了藥囊里的算計,更低估羅青心底的隱忍歹毒。

  「話說完了?」秦淵低聲開口。

  崖上三人齊齊一滯。

  羅青眼底笑意瞬間消散,靴底狠狠碾在秦淵手背上。骨節擠壓,悶響刺耳。秦淵牙關緊咬,喉間腥甜翻湧,一口鮮血硬生生咽回腹中,不發出半聲痛哼。

  「你不是最能忍嗎?那就接著忍。」

  秦淵左手悄無聲息摸向腰側斷刃。羅青仿佛洞悉他所有心思,袖中寒光一閃,一枚淬毒細針精準刺入他右腕。麻痹感炸開,右手力道盡數潰散,斷刃掙脫腰帶,磕碰岩壁濺起幾點火星。

  「你這點小聰明,我早就看夠了。」羅青俯下身,聲音壓得極低,滿是嫉妒,「入門那日執事長老誇你心性沉穩,數次遇險同門都說你命大。你一個廢脈,憑什麼總被旁人記掛?」

  秦淵沉默回望。世間殺意往往廉價,嫉妒、不安、懼怕被超越,足以撕碎所謂同門情誼。

  羅青腳尖猛一發力,手掌被碾離崖沿。秦淵直直墜入無邊黑暗。

  狂風灌滿雙耳,崖頂月光縮成細銀線,碎石、濕苔、枯藤攪成亂影。右手經脈被毒針封死,左手試圖摳住岩縫,蛇毒已經凍僵整條手臂,指尖蹭過石壁,撕下大片皮肉。

  羅青的聲音順著深淵墜落:「回去稟報宗門,秦淵貪功冒進,擅闖萬蛇窟,屍骨無存!」

  下墜途中,身體狠狠撞上凸起岩角,肋下皮肉撕裂,劇痛幾乎撕碎意識。借著撞擊反震,秦淵強行扭轉身形,右肩重重摜進一片藤網。數根藤條繃斷,剩餘藤索纏住腰腹,卸掉大半墜勢。

  就這半口氣,足夠。

  滑落的斷刃卡在不遠石縫,一寸刃口外露。秦淵拼盡餘力撲過去,胸膛猛撞岩壁,肺中空氣幾乎被擠空。指尖即將觸到刀刃,一條青黑毒蛇探出石縫,三角豎瞳鎖定他,甜膩毒腥撲面而來。

  他沒有躲閃。毒蛇獠牙咬落的瞬間,秦淵攥緊斷刃反手釘穿蛇首。蛇身瘋狂抽搐纏繞腕骨,他借蛇屍穩住身形,順著岩壁繼續下滑。利刃摩擦岩石尖嘯迴蕩洞窟,碎石轉瞬被潮水般的蛇群沙沙聲吞沒。

  雙腳踏入窟底爛泥,秦淵膝蓋一彎半跪在地。掌心按到一截被啃空的慘白骸骨,一碰就化作濕粉。他猛地彈身而起,後背死死抵住岩壁,斷刃橫舉身前。

  萬蛇窟遼闊陰森,岩壁遍布密密麻麻洞窟,無數蛇影遊走,鱗片摩擦的聲響層層疊疊,從四面八方緩緩圍攏過來。左臂知覺近乎斷絕,右腕筋脈被毒針封禁,肋下內傷每一次呼吸都撕扯作痛,這副殘破身軀撐不了多久。

  秦淵快速判斷局勢:窟底中央遍地殘骨,是蛇群覓食死地;旁邊巨石縫隙可以暫避,擋得住大蛇,攔不住細蛇;遠處幽深裂口溢出縷縷黑氣,詭異莫測。中央絕不能踏足,裂口也不可貿然闖入,只能依託巨石拖延,壓製毒素,伺機尋找逃生路徑。

  念頭未落,一條毒蛇猛地自淤泥彈射而出。秦淵側身急避,斷刃趁毒蛇張口瞬間切開七寸。腥臭蛇血潑在臉上,他無暇擦拭,踩著滑泥連退數步,後背重新貼緊岩壁。

  第二條、第三條毒蛇接踵撲殺。右手殘留麻痹,刀勢不求迅猛,招招務實,直劈蛇頭,閃避全部借岩壁借力。

  崖頂碎石滾落,火光跳動——羅青一行人並未離去。火星飄落,照亮黑壓壓不斷匯聚的蛇群。

  「他還活著!」崖上傳來驚呼。

  羅青滿面驚怒,抱起岩石接連砸落。石塊震動驚擾蛇群,數十條毒蛇昂頭嘶鳴。「活著又如何,萬蛇窟毒物,最喜鮮活血氣!」

  秦淵瞬間看透算計。羅青不敢下窟補刀,妄圖借震動與血腥味激怒蛇潮,將他活活磨殺。一塊尖石擦耳飛過,碎片劃開臉頰,血線順著下頜滴落。無數毒蛇從洞窟蜂擁而出,鱗甲在火光下匯成冰冷黑色浪潮。

  秦淵掬起腐臭爛泥,厚厚塗抹傷口掩蓋血氣,將斬殺的蛇屍擲向窟底中央。血腥炸開,大半蛇群被血肉吸引互相撕咬。秦淵抓住機會閃身鑽進巨石縫隙,背靠石壁落座,呼吸壓到微不可聞。

  右腕皮肉里,毒針還露著一截烏光針尾。秦淵咬牙用牙咬住針尾,一點點向外拖拽。倒鉤剮裂筋肉,眼前陣陣發黑。就在毒針將要拔出,一條細蛇自石縫垂落,蛇頭離脖頸不過寸許。斷刃向上疾挑釘死蛇頭,蛇尾狠狠抽打肩窩。借著這陣刺痛,秦淵咬出毒針吐進泥中,右手終於重獲力量。

  外面蛇屍轉眼被啃盡,毒蛇調轉方向圍向石縫。窟底寒氣侵骨,秦淵渾身被冷汗浸透,衣衫黏住潰爛傷口。一條手臂粗細的赤紋巨蛇鑽入縫隙,毒牙外翻,渾濁黃瞳死死盯住他的膝蓋。

  赤紋巨蛇驟然暴起直撲咽喉!秦淵左肩下沉任由毒牙咬穿衣料,右手反握斷刃刺入蛇口下方,刃點卡鎖蛇骨。他側身翻滾,以全身重量將巨蛇按壓石壁。蛇身瘋狂絞纏腰腹,肺中空氣被擠壓一空,肋下舊傷如同烈火灼燒。秦淵摸起尖銳碎骨狠狠刺進蛇眼!

  巨蛇嘶啞嘶鳴,絞力驟松。斷刃抽回橫斬蛇頸,滾燙蛇血噴濺滿身。濃烈血腥味再也遮掩不住。

  洞窟深處傳來鋪天蓋地的鱗片摩擦聲響。蛇毒、失血、墜崖內傷一同爆發,秦淵撐著石壁勉強站起,雙腿發軟。

  崖頂羅青厲聲嘶吼:「燒!把火把扔下去!」

  燃燒的火把墜落砸在枯泥之上,火苗被潮氣壓成幽藍。濃煙裹挾蛇腥瀰漫,蛇群陷入狂躁,被火光碟機趕著瘋狂往石縫鑽。羅青不是要燒死他,是把毒蛇趕進他的藏身之處。

  細蛇源源不斷湧入,刀刃幾番劈斬已然卷刃。毒蛇落下、遊走,側頸、小腿接連受創。濃烈血氣讓蛇潮愈發瘋狂,毒蛇層層疊疊堆在石縫之外。固守此地必死。

  秦淵望向那道幽深裂口。黑氣翻湧,蛇群靠近便遲疑繞行。絕境之中,詭異之地反而藏著生機,所有尋常退路早已被封死。

  他抓起淌血的赤紋蛇屍擲向窟底中央,蛇群短暫混亂。秦淵握刀衝出石縫,腳下碾過滑膩蛇軀,肩背接連被咬,毒素侵入,半邊面孔迅速發麻。

  「他往裂口那邊去了!」崖上驚叫。

  秦淵頭也不回貼著岩壁狂奔,腳下打滑摔進泥沼,就地翻滾躲開噬咬。反手揮刀斬落撲殺的黑蛇。撐地起身,掌心觸到一塊冰涼異物。

  不是骸骨。大半埋在淤泥,只露一角,觸感似玉,卻比寒冰刺骨。指尖一碰,胸腔深處猛地一跳,仿佛萬古沉睡的火星被狂風點燃。撕裂劇痛自心口炸開。

  秦淵悶哼,五指扣住猛地一扯。淤泥崩開,一枚指節大小暗金碎片顯露,表面布滿細密玄奧紋路。周遭火把火苗竟齊齊壓低黯淡。

  他不識此物,但身體本能生出回應。血液逆沖經脈,丹田微薄靈氣被強行攪動湧向胸口。耳畔蛇鳴、風聲、火焰聲響盡數化作遙遠嗡鳴。碎片帶來直鑽骨髓的灼痛,掌心血肉如同被碎片咬住,鮮血滲入古老紋路。一股陰冷霸道力量沖入四肢百骸,吞噬蛇毒、靈氣與他的體力。

  秦淵跪倒裂口邊緣。數條毒蛇撲上來咬在他腿、腰、臂膀。可毒液非但無法侵蝕,反倒被無形力量抽離,連同毒蛇血氣化作細絲湧入碎片,再傾瀉回他的經脈。軀體好似破舊皮囊被灌入滾燙熔鐵,經脈處處撕裂。這股力量貪婪吞噬周遭一切,甚至想要吞沒他的意識。

  秦淵狠狠咬破舌尖,腥甜刺痛拽回搖搖欲墜的神智。握緊斷刃借碎片力量猛然橫掃,卷刃刀鋒蒙上淡暗金微光,近身毒蛇盡數被斬,血氣未落地便被掌心吸納。

  身後黑暗裂隙,身前翻湧蛇潮,頭頂崖上火光灼灼,三方死局。可他,還活著。

  崖頂羅青聲音失真,貪婪壓過從容:「秦淵!你手裡拿了什麼?!」

  「想要?」秦淵掌心被碎片硌得血肉模糊,握緊斷刃,眼底凝著寒意,「下來拿。」

  崖上陷入沉默。蛇群再度合圍,秦淵貼著裂口騰挪,借裂隙黑氣逼退部分蛇潮。暗金微光時明時滅,催動就要損耗本源,此物能救命,亦能索命。

  頭頂傳來被風聲攪碎的爭執,火光來回晃動。一條粗麻繩緩緩垂落。秦淵閃身躲進陰影。火光映出那名先前勸羅青撤離的弟子,他順著繩索向下攀爬。

  「羅師兄!這是至寶靈寶,你休想獨吞!」

  崖頂響起怒罵,羅青卻並未阻攔。蛇群嗅到生人氣息順著岩壁向上涌動。那弟子低頭望見無邊蛇潮,臉色慘白,腳下打滑險些墜落。

  「羅師兄!快拉我上去!」

  悽厲驚叫響徹窟底,蛇群瘋狂湧向繩索。秦淵抓住這場混亂,不再戀戰,悄然後退向著裂口深處撤去。貿然出手只會暴露在蛇群中央,羅青尚有兩人,地勢繩索皆在對方手中,要活下去,就得讓他們自相潰亂。

  越往內走,爛泥化作冰冷石地。蛇群追到裂隙邊界便躊躇不前,被深處氣息震懾不敢靠近。秦淵剛想鬆一口氣,掌心暗金碎片驟然滾燙。

  裂隙深處傳來沉悶震動。不是蛇鱗細碎摩擦,聲響厚重遲緩,仿佛一尊沉睡萬古的龐然存在,在無邊黑暗裡緩緩翻了個身。

  秦淵腳步頓住,斷刃橫舉身前,後背抵住潮濕冰冷岩壁。身後蛇潮嘶鳴不休,崖頂人聲爭吵,火光明明滅滅,將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裂口深處,黑暗濃稠如同實質。

  他屏住呼吸,渾身肌肉緊繃到極致。

  下一瞬,萬蛇窟底,響起了第二道活人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