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紅符令高高懸在舊鎮火光上空,字句卻像燙紅的釘子,一遍遍從山谷里往外滾。
秦淵站在荒草邊,耳邊嗡鳴未散,胸口那陣被通緝令震出來的悶意卻比疼更清楚。他知道從這一刻起,血煞門不會再像之前那樣只盯著村子。只要有人認出他,只要有人傳出一點風聲,他就會被一層層往外壓,壓到沒有落腳處。
眼下還活著的人也都明白了。
鎮民不再只是害怕火,不再只是怕血煞門,他們開始怕自己跟不上秦淵。怕他一走,後頭的人就再也走不出去了。
「大家趕緊進林。」秦淵先開口。
他聲音很啞,嗓子裡還有血腥味,卻沒人敢耽誤。孫婆第一個回神,慌忙抱著孩子往荒林邊跑。鐵匠徒弟扶著秦伯,腳步已經不穩,還是咬著牙跟上。兩個老人被婦人一左一右攙著,走得很慢,鞋底一路拖著枯草,聲音輕得幾乎要被夜風吞掉。
秦淵落在最後。
他不是不想走快,是剛才那一下通緝令把他體內殘存的氣息也震得亂了一截。經脈里的裂口還在燒,吞天訣吞來的靈力沒完全壓住,體內那聲冷笑也安靜得過分,安靜得像正趴在黑處等他失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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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林比他想的更冷。
樹影一層疊一層,夜色從枝葉間漏下來,像濕黑的布。地上全是爛葉、斷枝和翻出來的根須,腳一踩便陷下去半寸。林邊的風帶著泥腥和腐木味,混著舊鎮飄來的焦煙,聞著讓人胸口發悶。
秦淵抬頭看了眼頭頂的枝杈。
這片林子不適合大隊人一起跑。
樹太密,地太軟,傷員一多就會拖慢,追兵只要沿著火光和腳印追進來,鎮民連分散都來不及。要想活,不能再只想著逃,得先把路拆開,把能拖人的東西分出去,再讓最慢的人走最穩的地方。
秦淵想到這裡,停下腳步。
「都別往中路走。」他把聲音壓得很低,「兩人一組,跟著樹根走,腳別踩爛葉最厚的地方。那裡下面容易陷坑。」
孫婆一愣:「你怎麼知道?」
秦淵沒解釋。他只是抬腳,給她們示範了一下,腳尖點在一塊裸露樹根上,借力從旁邊繞過去。旁邊那塊葉層看著平,實則底下有松泥,若是踩重,整條腿都可能陷進去。
鐵匠徒弟這才反應過來,忙把秦伯往高處挪了一點。
秦淵掃了一眼眾人,心裡很快排出輕重。
秦伯最重傷,不能再背得太急,要先放在高處緩一緩。兩個老人走不快,得安排在中間,有人前後看著。孩子體輕,可以走最前,免得亂了後面人的步子。若追兵追上來,最弱的人必須先過林邊那道淺溝,溝里樹根多,追兵的陣型會散。
這些念頭一閃而過,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若換在半月前,他想的只會是怎麼殺,怎麼躲,怎麼把自己從坑裡拔出來。可現在,他已經下意識把每個人的腳程、體力、傷勢都分開看了。
他在算人。
也在算路。
「秦淵。」秦伯忽然喊他。
老人靠在樹根邊,臉色還是白得厲害,眼神卻比剛才清醒些。他喘了口氣,朝林子深處看了看:「荒林里有舊道。以前鎮裡人上山採藥,會從南邊繞。那邊有一段地勢低,能避風,也能遮火光。」
「你走過?」秦淵問。
秦伯沒點頭,也沒搖頭,只說:「我記得。」
秦淵看著他,忽然想起第六章里那塊殘破玉簡,想起秦伯在山道上那種不合尋常的熟悉。老人一直沒把話說透,可他知道的東西,遠比鎮上任何一個人都多。
現在不是問的時候。
「帶他們往南。」秦淵當機立斷,「我斷後。」
鐵匠徒弟立刻想說什麼,秦淵先一步抬手壓住:「別回頭。走慢了,所有人一起死。」
這句話說得太直,直得讓人沒法反駁。
鎮民們不再多話,悶著頭往南邊挪。孩子不敢哭,怕一哭就把後頭的追兵引來,只能死死咬著袖口。婦人扶著老人,腳底一滑,便被旁邊的人扯住。整支隊伍像一條被夜色勒住的線,慢慢往林深處去。
秦淵站在最後,回頭看了眼舊鎮方向。
火光已經遠了,可那紅色符令還在,像一張釘在夜裡的血眼,盯著他們沒散。更遠處,山口的火把開始重新移動,說明血煞門的人正在往這邊收。通緝令一出,後頭追的就不只是血煞門弟子,還有可能是附近聞風而動的散修、地痞、甚至貪靈石的鎮上走狗。
這意味著,路會越來越難。
也意味著,他不能再像之前那樣只顧前面一個殺一個。
他要把這群人帶出去。
林中走了不到半里,第一處麻煩就來了。
前方地勢驟降,出現一道窄溝,溝底積著濕葉和黑泥。原本是條小獸踏出來的路徑,可現在被夜色一蓋,幾乎看不見邊。最前面的孩子一腳踩空,差點栽下去,幸好旁邊的婦人一把抓住他後領。
秦淵兩步追上,蹲下看了看。
溝不深,卻長。
若要一個個過去,速度會慢得要命。可若是強行壓過去,最前面的人容易摔,後面的人跟著亂。秦淵盯著溝沿邊幾根露出的樹根,抬手便把短刀插進泥里,順著樹根一撬,刮出一條薄薄的泥坡。
「踩這兒。」他說,「別踩中間,別踩濕葉。」
孫婆看著他動作,嘴唇動了動,還是照做。
她這一踏穩,後面的人便敢跟著走。一個接一個,借著那條被秦淵清出來的泥坡跨過窄溝。動作很慢,可至少沒有再出大亂子。
秦淵把這幕看在眼裡,心裡第一次生出一種很怪的感覺。
不是殺人的快意,也不是逃命的緊繃。
是把一群快散的人,硬生生捏回一條線的實感。
可這點實感沒能留太久。
林子後方忽然傳來一聲輕響,像樹枝被踩斷,又像有什麼重物落進泥里。秦淵立刻抬手,整支隊伍瞬間停住。
「別出聲。」他低聲道。
樹影深處亮起一點火光。
不是他們自己的火。
那火很小,只有指肚大,卻說明後面有人已經進林,而且離得不遠。接著便是第二點,第三點,火光被樹幹切得碎碎的,像一串零散的眼睛。
追兵比預想得快。
秦淵按住胸口,輕輕吐了口氣。他現在最怕的不是正面撞上,而是這些人知道他在護送鎮民後,專門來切隊伍。人一散,傷員一落單,死的就不是一兩個。
「你們繼續往前。」秦淵低聲囑咐,「看見前面那棵斷榆沒有?到那兒等我。誰也別往回跑。」
鐵匠徒弟咬牙點頭,開始催著人繼續走。
秦淵自己則退到右側的灌木後。
灌木很密,葉片細長,底下全是濕滑的腐泥。他伏低身體,儘量不碰出響。眼看那點火光越來越近,最前面的腳步聲也逐漸清楚起來。來的是四個人,腳步輕重不一,前面兩人走得快,後面兩人略慢,應該有個弩手。
他們沒有像之前那樣一股腦衝過來,而是沿著樹幹分開走。
這說明他們知道林子難纏,也知道不能亂追。
秦淵的眼神一沉。
要把這四人拖住,不能硬殺,得讓他們失去視線。
他先抓起一把濕泥,搓成團,抬手朝左側三步外的枯枝叢砸去。泥團落地發出輕響,前面那人立刻抬頭,火光跟著偏過去。秦淵趁這一瞬從灌木里竄出,斷刃先挑最前一人的腳踝。
那人猝不及防,整個人向前撲倒,火把脫手滾進泥里。
黑暗立刻往前壓了一截。
後方第二人下意識去扶,秦淵已經貼到他身側,短刀反手刺進腋下。那一刀不深,卻精準卡斷了那人的手臂,火把直接落地。第三人是弩手,立刻抬弩,可林里太暗,前頭兩人一倒,他的視線完全被堵住。
秦淵沖得比他想的更快。
他沒給弩箭抬頭的機會,身子一矮,直撞進那人懷裡。兩人撞得同時後退,弩機歪了,箭打進樹幹。秦淵順勢扣住弩手手腕,左臂經脈卻在此時猛地一痛,吞天訣留下的裂口被這一撞扯開,疼得他額角瞬間冒汗。
他沒讓自己停。
只搶一口。
弩手體內那點靈力被他硬生生抽出一線,秦淵借著那一線靈力將對方手腕折斷。弩手慘叫起來,第四人這才衝到,卻已經晚了半拍。秦淵反手一腳踹在弩手胸口,把人踹進第四人懷裡,自己則提刀逼上。
可這次他沒能完全壓住。
第四人手裡是柄長刀,刀勢大開大合,迎面便是劈斬。秦淵肩傷未愈,閃得慢了些,刀鋒在他左肩拉出一道長口,血一下湧出來,熱得他整條胳膊都發麻。
疼。
他知道這一下會讓後面的路更難走。
可他還是咬著牙往前壓,腳尖踩住對方刀背,借力一擰,把長刀壓向泥里。第四人沒料到他敢用傷肩硬頂,手臂一頓,秦淵斷刃已經切進他喉側。
一串血濺進樹根。
四個人倒了三個,還有一個被撞得翻進灌木,掙扎著爬起來就想跑。秦淵剛要追,胸口卻狠狠一縮,丹田那聲冷笑般的寒意又輕輕擦過,像在提醒他別太貪。
他按住心口,轉身朝隊伍方向追回去。
不能再往深處拖。
追兵只是一撥,後面還會有第二撥。現在最要緊的,是趕在他們重新合圍前,把人帶進南邊的低地。
隊伍前方已經能看見一片比別處更低的窪地,窪地邊緣有幾叢野藤垂下來,藤後隱約露出一塊被苔蘚蓋住的舊木牌。秦淵一眼就認出那塊地勢。
這裡確實是秦伯說的南道。
可這條路現在也不安靜。
他剛追上去,便聞到一股潮土裡混出來的鐵鏽味。前面有血,不是他們的人剛留下的,就是有人先一步死在這兒。秦淵伸手把最後面的孫婆攔住,示意所有人停下。
「怎麼了?」孫婆聲音發顫。
秦淵沒回答。他走到窪地邊,俯身扒開一片濕苔,下面露出半截人的手指。
那手指已經發黑,指甲里全是泥。
屍體埋得很淺,像是匆忙藏下去的。秦淵再往旁邊撥了撥,便看見一截裂開的布袋,袋裡滾出幾粒乾癟藥丸,還有一塊被血污糊住的木牌。木牌上只有半個字,像是「祭」。
他心頭一跳。
林子裡竟然早就有人埋過屍。
不是血煞門的。
那屍身穿的布料更舊,袖口還繡著被磨花的暗紋,像是很久以前的宗門制式。秦淵只來得及看一眼,遠處便再度傳來腳步聲,這次不止四個,至少有七八人,而且分散得更開。
他們追上來了。
秦淵抬起頭,盯著林子更深處那片黑影。
風從裡面穿過,帶來一絲涼得發腥的氣息。那股氣息里,隱約混著舊木、泥土,還有一種極淡的香灰味。
再往深處看時,他看見林木縫隙里立著一截斷掉的石階。
石階盡頭,似乎還有一座塌了半邊的台子。
秦淵停了一瞬,眼底一點點沉下去。
林深處,有一座廢棄祭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