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掉的石階從樹影里露出來,像一排埋在泥里的白骨。
秦淵盯著石階盡頭那座塌了半邊的台子,鼻腔里先聞到的不是香灰味,而是血。那血味很淡,藏在潮濕泥土和腐葉底下,若不是他這幾日幾乎在血里滾過,根本分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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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的腳步聲更近了。
血煞門的人已經追進林子,火把被樹幹切碎,紅光一晃一晃,像有幾隻眼在黑暗裡眨。鎮民們被逼在窪地邊,前面是詭異祭台,後面是追兵,左右都是深草亂樹,連風都帶著一股陰冷的腥甜。
「上去。」
秦淵開口時,喉嚨還帶著血啞。
孫婆抱緊孩子,臉色白得發青:「那地方……能去嗎?」
秦淵沒有說能,也沒有說不能。
他抬腳踏上第一截石階。石面濕滑,苔蘚被踩破後露出下面暗紅的紋路,像干透多年的血順著刻痕凝在裡面。胸口那塊殘破玉簡立刻發涼,涼意貼著皮肉往裡鑽,像在提醒他這地方不乾淨。
可後面的刀更近。
「不想死在他們手裡,就上去。」秦淵回頭看了眾人一眼,「孩子和傷員先進台後斷牆,其他人搬石頭堵路。」
鐵匠徒弟背著秦伯,喘得胸口起伏,聽見這話立刻咬牙往石階上爬。兩個年輕漢子扶老人,孫婆抱著糧種,一隻手還牽著那個孩子。婦人走到石階前,腿軟了一下,險些跪倒,被秦淵伸手扶住。
她抬頭看他,嘴唇抖得厲害:「淵哥兒,我們真能活嗎?」
秦淵的手還沾著血,扶著她小臂時能感覺到她整個人都在發顫。
他看了一眼後方逼近的火光,又看向祭台上方那片黑沉沉的斷牆。
「走得動,就有活路。」
婦人眼眶一紅,沒再問,抱著孩子往上爬。
秦淵留在最後,把地上那具埋得很淺的屍體重新用濕苔蓋住,又撿起那塊寫著半個「祭」字的木牌。木牌背面有幾道被刀划過的痕,像有人臨死前抓著它不放,指甲把邊緣都摳裂了。
他把木牌塞進腰間,轉身追上石階。
祭台比遠處看著更大。
塌掉的半邊陷進泥里,剩下的部分被藤蔓纏住,邊緣立著幾根斷柱。柱身刻著模糊紋路,很多地方被火燒過,又被歲月磨平,只剩一圈圈暗沉的凹線。台中央有個圓形石坑,坑底全是乾裂的灰,灰里插著半截黑色石釘。
秦淵剛靠近,體內吞天訣便微微一動。
不是主動運轉。
像聞見了什麼。
他立刻停住腳。
那聲藏在丹田深處的冷笑沒有再響,可那股陌生寒意還在,貼著他的經脈緩緩遊走。祭台里的殘餘靈氣又冷又雜,順著石紋往外滲,一縷一縷纏上他的腳踝,像水草纏住落水的人。
秦伯被鐵匠徒弟放到斷牆後,忽然睜眼:「別站中央。」
秦淵回頭。
老人靠著牆,胸前血布已經黑紅一片,嘴角也乾裂了。他看著石坑,眼裡有一瞬間的恍惚,像看見了很久以前的東西。
「那裡壓著髒東西。」秦伯喘息很重,「借勢可以,不能讓它借你。」
秦淵聽懂了一半。
但這一半已經夠用。
「所有人到斷牆後。」他抬手指向台後,「把碎石堆在缺口,老人孩子靠里,能動的拿木棍。別站紋路上。」
鎮民們慌忙照做。幾個男人搬起斷柱邊的小石塊,手被稜角劃破也不敢停。孫婆把孩子塞進牆角,又用自己的身子擋在外頭。鐵匠徒弟喘著氣搬來一塊石板,堵在斷牆缺口處,回頭看向秦淵時,眼神里已經不是單純的怕。
他在等秦淵下一句話。
秦淵看見了,心裡沉了沉。
這種等待比追兵的刀更重。
他轉身走到石階口,借斷柱陰影往下看。火把已經逼到窪地邊,七八個血煞門弟子分散開來,沒有急著往上沖。最前面那人低頭看了看石階,又抬頭看祭台,腳步明顯頓了一下。
他們也怕這裡。
秦淵眼神微動。
怕,就說明能用。
「秦淵!」下面有人喊,聲音隔著樹影傳上來,「交出玉簡,自己滾下來,還能給這些人留個全屍!」
鎮民後方傳來一陣壓低的騷動。
秦淵沒有答。
他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石,指腹擦過石面紋路。石里殘存的靈氣很淡,卻並未散盡,像一口快熄滅的灰火,碰一碰,還能燙人。吞天訣又在經脈里輕輕一抽,像要張口去咬。
秦淵強行壓住。
不能亂吞。
剛才吸走幾個追兵的靈力,已經把他經脈撕得七零八落。祭台里的殘靈比血煞門弟子的靈力更雜,裡面帶著多年沉積的死氣、香灰味、血味,還有一點說不清的寒。若整口吞下去,他自己先會炸開。
可若只借一點呢?
他看著台邊石紋,腦子飛快轉動。
血煞門不敢輕易上來,是因為祭台不乾淨。可他們遲早會動手,尤其是聽見洞後的鎮民還在。要守住這裡,單靠他現在這副殘破身體不夠。必須讓追兵先亂,再逼他們踏上石紋,用祭台殘靈衝散他們的氣息。
秦淵彎腰,把手掌按在石階邊緣。
冷意立刻鑽進掌心。
他沒有吞,只引。
一縷殘靈順著石紋被他牽起,像從灰里挑出一根冰冷的絲。那絲一入掌心,秦淵整條手臂都麻了,皮膚下裂開的細脈被凍得抽緊。他咬住牙,把那縷殘靈壓進碎石里,再把碎石朝石階下方彈去。
碎石滾到第五階,啪的一聲裂開。
暗紅紋路被激亮了一瞬。
下面最前面的血煞門弟子臉色一變:「退!」
已經晚了!
那道殘靈像被踩醒的蛇,從石階縫裡猛地竄起,纏住兩個沖在前面的弟子腳腕。兩人同時悶哼,護身靈力一亂,火把直接掉在地上。秦淵抓住這一瞬,從斷柱後衝下去。
他沒有衝到最下面。
只下三階。
地形在這裡最窄,左側斷柱可以擋弩,右側石階斷裂,追兵只能兩人並行。秦淵一腳踏在斷階邊緣,斷刃挑開第一人的刀,短刀順勢刺進對方肩口,將人往旁邊一推。
那人踩上亮起的紋路,整張臉瞬間扭曲。
「什麼東西!」
他的靈力被祭台殘靈沖得散開,動作慢了半拍。秦淵沒有放過這半拍,斷刃從他喉下划過,血噴在石階上。暗紅紋路被血一澆,亮得更深,像有東西在石頭底下輕輕吸了一口。
秦淵心頭一跳。
祭台在吃血。
第二名追兵舉槍刺來,槍尖直取秦淵胸口。他側身避開,肩膀卻撞在斷柱上,舊傷被震得再度裂開。疼痛讓他眼前一白,腳下差點踩進紋路中心。秦伯那句「不能讓它借你」猛地從腦中閃過,秦淵硬生生收住腳,轉而借斷柱回身,把短刀擲出。
短刀穿過火光,扎進槍手小臂。
槍勢一偏,秦淵貼近,一拳砸在對方喉骨上。拳里沒有多少靈力,全靠剛才殘靈牽動後的冷勁。槍手踉蹌後退,被後方同伴撞住,隊形頓時亂了。
下方弩手終於找到空隙。
弦響貼著石階炸開。
秦淵偏頭避過一箭,第二箭卻擦著肋下舊傷鑽過,帶走一塊血肉。他悶哼一聲,膝蓋險些跪下,手掌本能按住石階。
殘靈立刻湧來。
這一次不是一縷。
整片祭台都像被他的血驚醒了,石紋從腳下一圈圈亮起,冷意順著掌心猛灌進來。秦淵想抽手,掌心卻像黏在了石上,吞天訣在體內猛然張開,貪婪地咬住那股殘靈。
「秦淵!」秦伯在台後嘶聲喊他。
秦淵聽見了,卻已經抽不開身。
殘靈入體的感覺和吞人靈力完全不同。追兵的靈力是熱的、亂的,帶著活人經脈里的衝勁;祭台殘靈卻冷得像井底沉了百年的水,一灌進來,先凍住裂開的經脈,再從裂口裡硬擠過去。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的手臂不是自己的,胸口不是自己的,連骨頭都成了別人敲響的石鐘。
丹田裡原本散亂的氣旋被這股冷流一撞,竟猛地往裡塌縮。
秦淵疼得額頭青筋暴起。
下一息,塌縮到極點的氣旋又炸開。
鍊氣後期那層卡在他體內的壁障,被殘靈和吞天訣硬生生撞出一道裂口。靈力沿著裂口衝上來,像一股壓了太久的洪水,撐開他全身經脈。他聽見自己體內傳來細密的撕裂聲,像布帛被慢慢扯開,每一寸都疼得清清楚楚。
鍊氣巔峰。
這四個字沒有人告訴他,可氣息頂上去的一瞬,他自己就知道了。
代價也同一刻砸下來。
他右臂皮膚下裂開數道血線,左肩舊傷徹底崩開,胸口像被石錘砸中,整個人差點從石階上滾下去。若不是斷刃及時插進石縫,他已經被這股突破後的反衝掀翻。
血煞門弟子也被嚇住了。
他們眼睜睜看著石紋發亮,看著秦淵身上的氣息硬頂上來,看著他滿身是血卻還能撐著斷刃站起,一時間沒人敢先上。
秦淵抬起頭。
他眼底有血絲,呼吸重得像破風箱,臉色卻比剛才更冷。
「還要玉簡嗎?」
下面幾人互相看了一眼,恐懼被火光照得明晃晃。可他們還沒退,林子深處忽然響起一聲低沉的獸吼。
那聲音從很遠的地方滾來,穿過樹根,穿過濕土,直震到祭台石面。
所有人都僵了一瞬。
第二聲獸吼緊跟著響起。
這一次更近。
秦淵臉色變了。
不是一頭。
林子裡的鳥被驚得大片飛起,翅膀撲動聲像黑雨落在樹冠上。地面開始輕輕發顫,先是細碎的震動,隨後變成連成片的奔跑聲。樹枝斷裂,灌木被撞開,黑暗裡亮起一雙雙幽綠的眼睛。
獸群來了。
血煞門弟子先亂了。
最外側那人還沒來得及轉身,一頭灰背獠狼已經從灌木里撲出,咬住他的肩膀,將人拖進泥里。慘叫聲剛起,另一側又竄出兩頭黑鬃山豕,獠牙撞在石階上,火星和碎石一起飛。弩手抬箭亂射,一箭射中狼腹,卻被第二頭狼撲倒,連人帶弩滾下窪地。
鎮民那邊徹底亂了。
孩子哭聲終於壓不住,婦人把他死死抱在懷裡,孫婆一手護糧種,一手去推斷牆後的老人。鐵匠徒弟提著短刀衝到缺口前,臉白得嚇人,卻還是擋在最外面。
「別跑!」秦淵厲聲喝道。
他聲音帶著鍊氣巔峰剛沖開的靈壓,壓過了獸吼和哭聲。
幾個想從斷牆後竄出去的鎮民被這一聲震住,硬生生停在原地。
秦淵踩著石階退回祭台,肋下還在流血,腿卻不能慢。他一把抓起斷柱邊的火把,扔到斷牆缺口前,又指向台後塌掉的半邊。
「火擋缺口!男人搬石!老人孩子貼牆!別踩中間石坑!」
鐵匠徒弟立刻照做,拖著傷肩把火把插進碎石縫裡。兩個年輕漢子搬起斷柱,手掌被磨破也不敢松。孫婆抱著孩子往牆後退,嘴裡一直喊著別擠,別擠。那個腿腳最慢的老周頭卻在混亂里摔了一跤,半個身子滑出斷牆外。
一頭獠狼已經撲到台邊。
秦淵衝過去,斷刃橫掃,刀鋒切開狼嘴,腥臭熱血噴了他一臉。獠狼臨死前爪子掃過他小腿,抓出三道深痕。他腿一軟,卻還是一把揪住老周頭後領,把人拖回斷牆後。
「抓住他!」秦淵吼道。
兩個鎮民撲上來,把老周頭拖進去。老人嚇得嘴唇發紫,想說話,卻只咳出一口血沫。
秦淵沒時間看他。
獸群已經衝到祭台下。
血煞門的人被獸潮撕散,反倒替他們擋了第一波。可擋不了多久。黑鬃山豕撞上石階,灰背獠狼從兩側繞,樹冠上還有細長的影子在爬,像是某種長尾山猿。它們不是尋常山獸被火驚動後的亂跑,眼睛裡都有一種發紅的渾濁,像被什麼味道牽著。
那味道來自祭台。
秦淵很快就察覺到了。
獸群撲上來時,很多並沒有先咬人,而是低頭嗅石紋,爪子瘋狂刨著祭台邊緣。有一頭黑鬃山豕甚至撞開了血煞門弟子的屍體,直奔台中央的圓形石坑。它獠牙撞在石坑邊,震得那半截黑色石釘嗡嗡作響。
石釘一響,秦淵胸口的玉簡也跟著震了一下。
他心裡猛地一沉。
這祭台下有東西。
「退到斷牆後面,別靠中央!」他再次喊。
話音還沒落,一頭山猿從斷柱上撲下,長臂直抓孫婆懷裡的孩子。孫婆驚叫一聲,把孩子往懷裡死死一扣,自己背後卻露了出來。秦淵距離太遠,來不及擋,只能將手裡斷刃甩出。
斷刃旋著飛過火光,扎進山猿肩頭。
山猿吃痛偏開,爪子仍在孫婆背上撕下一片血肉。孫婆悶哼一聲,抱著孩子滾到牆角,糧種布袋卻掉了出去,撒開一地乾癟穀粒。
那孩子終於哭出聲。
哭聲尖細,撕得人心口發緊。
秦淵衝上去抓回斷刃,剛拔出,山猿另一隻爪子便掃中他胸口。他被打得倒退兩步,後背撞上斷牆,喉間血一下湧出來。新突破的靈力在體內翻騰,他想用,卻每牽動一分,經脈便撕裂一分。
不能久戰。
必須把獸群引離斷牆。
秦淵看向台中央的石坑。
所有獸眼都在往那裡偏。
他抓起剛才血煞門弟子的屍體,拖著往石坑邊一甩。屍體落地,血順著石紋流進坑沿,黑色石釘立刻震得更厲害。獸群果然被血味和震動吸引,前排幾頭同時轉頭,朝石坑撲去。
可這一動,祭台下方也跟著響了。
不是獸吼。
是石頭深處傳來的悶響。
像有一扇埋了很久的門,被無數爪子從外面敲醒。
秦淵背後寒毛一下立起。
秦伯在斷牆後艱難撐起身,眼神第一次露出失控般的急色:「別讓它們撞釘!」
秦淵沒有問為什麼。
他已經撲出去了。
一頭黑鬃山豕正低頭撞向石釘,獠牙上還掛著碎肉。秦淵衝到它側面,雙手握住斷刃,借鍊氣巔峰那口新生靈力狠狠斬下。刀鋒切進山豕頸側,卡在厚皮和骨縫之間。山豕狂吼,龐大身軀猛地一甩,將秦淵連人帶刀掀飛出去。
他砸在石坑邊緣,半邊身子都麻了。
石紋貼著他的血亮起。
殘靈再次往他身體裡鑽。
秦淵眼前一黑,丹田深處那股陌生冷意像聞到腥味,猛然抬頭。他幾乎聽見那東西貼著他的骨頭笑了一下,貪婪又冰冷。吞天訣跟著翻起,想把祭台殘靈、獸血、死氣一併吞進來。
不行。
他用力咬破舌尖,血腥在口中炸開,勉強換回一絲清醒。
這不是能隨便吃的東西。
秦淵翻身避開山豕第二次衝撞,手掌按住石坑邊緣,強行把那股要吞噬的勁往外一壓。不是吸,是推。他把體內剛沖開的靈力順著掌心壓進石紋,震得石坑周圍殘靈翻湧。
台面猛地一亮。
幾頭撲向石釘的妖獸動作齊齊一滯,像被無形力量拍在原地。秦淵趁機拔刀,斬斷最前一頭獠狼的前腿,又一腳踹開撲向斷牆缺口的山猿。
可他也撐不住了。
經脈里的裂口被這一推撕得更大,血順著鼻腔往下流,眼前黑影一陣陣壓上來。他每次呼吸都像吞刀,胸口和腹部冷一陣熱一陣,鍊氣巔峰的氣息並不穩,像一盞剛被風吹亮的火,下一刻就可能滅。
斷牆後有人慘叫。
秦淵猛地回頭。
一個年輕漢子被獠狼咬住小腿,半個身子已經被拖出缺口。他雙手死死抓著石縫,指甲都翻了,旁邊婦人撲過去拉,卻被另一頭山猿嚇得退了半步。
秦淵衝過去已經來不及。
鐵匠徒弟紅著眼撲上去,一刀砍在獠狼頭上。刀卡住了,獠狼吃痛甩頭,連著年輕漢子一起拖下台階。那漢子只來得及看秦淵一眼,眼裡沒有怨,只有求。
求他別讓後面的人也死。
秦淵腳步猛地頓住。
他能衝過去。
但衝過去,斷牆這邊就會空。
下一息,山猿已經撲向孩子。
秦淵眼底血色翻起,硬生生轉身,撲回斷牆缺口。斷刃斬進山猿頸側,熱血澆了他一身。身後那名年輕漢子的慘叫被獸吼撕碎,很快沒了聲。
孫婆捂著孩子的耳朵,整個人縮在牆角,眼淚往下掉,卻沒敢哭出聲。
秦淵站在缺口前,手臂垂著,血順著斷刃滴落。
這是他第一次在明明能救一個人的時候,選擇不救。
不是不想。
是不能。
若他離開缺口,死的會更多。
這道理很冷,冷得像刀背壓在心口,可他必須把它按住。他終於明白統籌兩個字從來不只是安排人往哪走,也不是站在前面喊幾句。它是看著一條命被拖走,還得把手裡的刀揮向另一處。
他沒有時間難過。
獸潮第二波壓上來了。
祭台下方的悶響越來越密,石坑裡的黑色石釘開始鬆動,釘身上浮起一圈細細裂紋。群獸像徹底瘋了一樣,不再管血煞門弟子,也不再專門撲咬鎮民,更多都朝石坑撞去。它們爪子刨開石紋,牙齒咬住斷柱,甚至有幾頭受傷的獸踩著同類屍體往中央擠。
秦淵看得越來越清楚。
這不是尋常獸潮。
它們被祭台底下的東西吸引,或者說,被那東西召來。
又一聲悶響從地下傳來。
黑色石釘猛地往上彈了一寸。
整座祭台都震了。
斷牆後幾個鎮民被震得跌坐在地,秦伯臉色驟變,手指死死扣住石縫。秦淵轉頭看他,老人嘴唇動了一下,卻被一陣急咳堵住,咳出的血濺在衣襟上。
「壓住它……」秦伯終於擠出三個字,「不能開……」
秦淵聽見了。
可他拿什麼壓?
他身後是殘存鎮民,眼前是瘋狂獸群,體內經脈裂得像一張破網,新突破的靈力稍一運轉就會漏。血煞門的人還沒死乾淨,林外也可能有更多追兵趕來。所有路都擠在這座破祭台上,像被一隻手擰成死結。
秦淵看向石坑。
黑色石釘下方的裂縫裡,透出一縷比夜色更深的黑光。
那黑光一露,所有妖獸都低吼起來,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臣服的狂熱。它們不再看秦淵,不再看鎮民,也不再看還在掙扎的血煞門弟子,一雙雙獸眼全都死死盯著石坑。
秦淵忽然明白了。
從獸吼出現到現在,最凶的幾次衝撞全都落在石坑邊。它們撲人,是因為人擋路;它們殺人,是因為血讓石紋更亮。它們真正想靠近的,一直是那根快要鬆動的黑色石釘。
地底又傳來一聲悶響。
這次,像有什麼東西在封住的深處緩緩翻身。
秦淵握緊斷刃,盯著祭台中央那道越來越寬的裂縫,掌心的血順著刀柄一滴滴落下。
獸潮的目標不是他們,是祭台下的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