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黑石鎮

  第72章 黑石鎮

  距離波才發狂失蹤,已是半月有餘。

  黃昏時分,他們的隊伍在一處背風的山坳紮營。

  篝火次第燃起,炊煙裊裊升空。

  而疲憊的士兵們圍坐在火堆旁,交換著乾糧和見聞。

  「聽說了嗎?西邊涼州那地界,出了個吃人的將軍————」

  火堆旁,一個滿臉絡腮鬍的老兵壓低聲音,引得周圍幾人湊近了些。

  「吃人?胡咧咧啥呢?」年輕些的士兵不以為然。

  「真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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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人插嘴道,「我前日在前面鎮子換鹽,聽行商說的。

  說是朝廷之前派去平羌亂的中郎將董卓,手下有一支親兵,專吃俘虜的心肝下酒!」

  周圍響起一片吸氣聲。

  「瞎扯吧————哪有這等事?」

  「還有更邪乎的。」

  先前那老兵神秘兮兮道,「說是并州那邊,一條河一夜之間幹了,河床上全是白森森的骨頭。

  還有人瞧見黑夜裡,有什麼東西從河裡爬出來,專拖小孩————」

  「行了行了,越說越瘮人。」

  「怕啥,咱可是跟著張寨主的。

  真有妖怪,典韋將軍那雙鐵戟是吃素的?」

  正說到這兒,有人眼尖瞧見遠處走來的兩道身影,立刻噤聲。

  其餘人見狀,紛紛低頭扒拉飯食,剛才還熱鬧的火堆旁頓時只剩柴火啪聲。

  陳治和程昱並肩走來,將方才的議論聽了個七七八八。

  兩人走到營地邊緣一處土坡上,從這裡能望見整個營地的布局。

  半月時間,波月部眾已完全融入隊伍。

  此刻營地按功能劃分明確。

  東側是傷員營,西側是工匠區,中央則是主力士兵的營帳。

  巡邏隊按固定路線往復,崗哨位置刁鑽。

  以上種種顯然是程昱的手筆。

  「軍心可用。」

  程昱望著下方井然有序的營地,捋須道。

  「波月姑娘雖無心軍務,但她在,波才舊部便不會生亂。」

  陳治點頭。

  這半月來,他和程昱配合默契。

  一個在前樹立威信,一個在後整合梳理。

  糧食統一調配,傷患集中醫治,兵器甲冑按需分配。

  波月起初還會過問,後來見陳治處事公允,便索性將庶務全權託付。

  自己整日帶著小隊在前探路,一心只想早日抵達冀州。

  她如今在軍中的地位頗有些微妙。

  名義上仍是波才部的統領,實際軍務卻多由陳治麾下軍官代理。

  但波月似乎並不在意,或者說,她所有心思都系在那夜消失在北方山林的身影上。

  「方才那些傳聞,程先生以為如何?」

  陳治將話題拉回。

  程昱沉吟片刻:「三人成虎,流言往往三分真,七分假。

  但接連有這等詭譎傳聞,恐怕——————世道真要亂了。」

  「董卓。」

  陳治念著這個名字,「此人我略有耳聞。涼州豪強,性情暴虐,但吃人之說,未免荒誕。」

  「荒誕之事,未必空穴來風。」

  程昱緩緩道,「寨主可還記得波才渠帥的傷?」

  陳治眼神一凝。

  「程某這些日翻查醫書,又細問過當日情形。

  那黑袍部隊、符文箭矢,絕非尋常官軍手段。

  若董卓麾下真有詭異,恐怕————與傷波才者,同出一源。」

  同源。

  這兩個字讓陳治心頭微沉。

  他懷中陶罐似有所感,微微發熱。

  「程先生是說,這世間除了大賢良師,還有旁人掌握那等詭異力量?」

  「或許不止旁人」。

  「」

  程昱目光深遠,「黃巾起事以來,天下動盪。

  若有野心之輩藉機攪動風雲,以邪術聚攏勢力,並非不可能。董卓若真如傳聞那般,恐怕所圖非小。」

  陳治沉默。

  玩家視角讓他比程昱看得更遠。

  董卓,這個在原本歷史中掀開亂世序幕的梟雄,如今似乎提早染上了更詭異的色彩。

  如果他也接觸了極樂本源之力,那這潭水,就比想像中更深了。

  「還有一事。」

  程昱繼續道,「這幾日探馬來報,前方百里外的黑石鎮」,半月前遭了災。

  全鎮千餘口人,一夜之間消失大半,倖存者都說————鎮外老林里半夜有紅光閃爍,還有怪聲。」

  「官府不管?」

  「管了。」

  程昱苦笑,「派去的一隊縣兵,進去二十人,出來三個,都瘋了,只會念叨紅眼睛、紅眼睛」。

  「」

  陳治眯起眼。

  黑石鎮正在他們北上必經之路上。

  繞路要多走兩百餘里,且多是險峻山路,帶著這麼多人馬糧草,根本不現實。

  「程先生以為,當如何?」

  「兩種選擇。」

  程昱伸出兩根手指,「其一,加速行軍,趁白日過鎮,不停不留。

  但若真有詭異,白日未必安全。其二————先派精銳小隊探查,摸清虛實。」

  陳治沒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北方漸沉的暮色。

  山巒在夕陽下拖出長長的影子,如蟄伏的巨獸。

  此去冀州還有千里之遙,這才剛出嵩山地界,便已詭異頻出。前路如何,實在難料。

  「派隊人去探。」

  陳治最終決定,「典韋帶隊,再選二十個好手。波月若想去,讓她同去。」

  程昱點頭:「程某也正有此意。波月姑娘熟悉山林,或有用處。」

  「還有——」

  陳治補充道,「讓典韋帶上些許蛟血」。

  「7

  程昱微微一怔,隨即領會。

  所謂「蛟血」,是陳治給太歲肉起的掩人耳目的名頭。

  軍中只知寨主有秘藥,能吊命療傷,卻不知具體為何物。

  如今讓典韋帶上,顯然是防備萬一。

  「寨主英明。」

  程昱拱手,「程某這便去安排。」

  目送程昱離去,陳治獨自在土坡上又站了片刻。

  晚風漸涼,吹動他額前碎發。

  懷中的陶罐溫度又升高了些許,仿佛在回應他剛才的念頭。

  陳治伸手按在胸口,能清晰感受到罐中那團肉的脈動。

  吞噬了波才體內的極樂本源之力後,太歲肉的變化日益明顯。

  最直觀的是,陳治對它的掌控力增強了。

  如今他只需心念一動,便能感知肉塊的活性,甚至能隱約「催促」它分泌出那種暗紅色的黏液。

  那東西對傷口癒合有奇效,半月來救了好幾個重傷士兵的命。

  與之悄然變化的,是陳治發現自己對隊伍中的生命能量的感知也變得敏銳。

  比如現在,他能「聽」到營地中一千二百餘人的氣息。

  強弱不一,明暗不同。

  大多數是暗淡的土黃色,那是普通人的生命光暈。

  少數幾個亮些典韋是灼熱的赤紅,程昱是沉靜的靛青,波月則是帶著銳氣的銀白0

  而他自己————

  陳治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在破妄視角下,他的生命光暈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混色————

  底色是尋常的淡金,但深處卻纏繞著暗紅色的絲線,與懷中太歲肉的氣息同頻共振。

  太歲主候選。

  這個身份帶來的不僅是掌控力,還有潛移默化的改變。

  陳治能感覺到,自己的體能在緩慢增強,左眼破妄天賦的持續時間也在延長。

  但與此同時,他對太歲肉的依賴也在加深。

  那種血肉相連的感應,如同成癮,戒斷不掉。

  「福兮禍之所伏。」

  陳治低聲自語,轉身走下土坡。

  營地中央,波月正在擦拭長槍。火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半月奔波,她清瘦了些。

  但眼神更銳利了,像一把磨利了的刀。

  「張寨主。」

  見陳治走來,波月起身。

  「坐。」

  陳治在她對面的木樁上坐下,「明日典韋帶隊去黑石鎮探查,你可願同去?」

  波月眼睛一亮:「願往!」

  「此行兇險,傳聞那鎮子有詭異。」

  陳治提醒道。

  「我不怕。」

  波月握緊槍桿,「父親能撐住,我也能。

  況且————若真與那詭異力量有關,或許能找到救治父親的線索。」

  陳治看著她眼中堅定的光,點了點頭。

  這就是波月如今的狀態。

  將所有希望寄托在北上尋張角這件事上,任何與此相關的線索,她都會不顧一切去追查。

  某種程度上,這讓她成了最好用的刀,鋒利,且目標明確。

  「那便同去。」

  陳治道,「記住,探查為主,莫要涉險。若有不對,立刻撤回。」

  「明白。」

  又交代幾句後,陳治起身離開。走出幾步,他忽然回頭:「波姑娘,令尊當日最後所言,你可還記得?」

  波月身形一頓,緩緩道:「北上,北上,大賢良師。

  「你覺得————」

  陳治緩緩問,「大賢良師真能救他嗎?」

  這個問題讓波月沉默了許久。

  火光照在她臉上,映出眼底複雜的情緒。

  有希望,有恐懼,還有深藏的絕望。

  「我不知道。」

  她最終說,「但這是唯一的希望。若大賢良師也不能————那這世間,便無人能救他了」」

  O

  陳治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轉身離去。

  回到主帳時,程昱已在等候。

  典韋也在,正抱著一隻烤羊腿大啃,見陳治進來,含糊道:「寨主,某都聽程先生說了。

  明日某帶隊,保准把那個什麼黑石鎮摸得清清楚楚!」

  「探明即可,莫要節外生枝。」

  陳治在案後坐下,「尤其是那「蛟血」,非到萬不得已,不可動用。」

  「曉得了。」

  典韋抹了把油嘴,「不過寨主,那玩意兒到底啥來頭?某總覺得————邪性。」

  陳治和程昱對視一眼。

  「是一味古方配製的秘藥。」

  程昱代為解釋,「藥性猛烈,能吊命,亦能傷人。」

  典韋將軍使用時,務必謹慎。」

  典韋似懂非懂地點頭,繼續啃他的羊腿。

  程昱這才轉向陳治,壓低聲音:「寨主,還有一事。

  今早探馬在三十里外發現一隊行商,說是從北邊來的。

  其中有個老商人,說了一樁怪事。」

  「說。」

  「他說,一月前在冀州邊界,見過一支黑袍隊伍,約莫百人,押送十幾口大箱子往西去。

  隊伍里有人受傷,包紮時他瞥見那人手臂上,有暗金色的紋路。」

  陳治瞳孔微縮。

  「可問清往西何處?」

  「老商人說,像是往涼州方向。」

  程昱緩緩道,「且那隊黑袍人,領頭的騎黑馬,披黑氅,面上戴著一張赤鬼面具。」

  赤鬼面具。

  陳治記得這個描述。

  波才曾說,傷他的那支黑袍部隊,領頭的便戴赤鬼面具。

  「涼州————董卓————」

  陳治喃喃。

  算一算時間線,大概是一個月前,董卓取代了皇甫嵩,作為攻殺黃巾的主力軍————

  線索開始串聯起來了。

  如果黑袍部隊與董卓有關,如果董卓真的掌握了極樂本源之力。

  那麼波才的傷、黑石鎮的詭異、乃至那些吃人傳聞,恐怕都與此脫不了干係。

  「程先生。」

  陳治抬頭,「你說,大賢良師知道這些嗎?」

  程昱沉默良久,緩緩搖頭:「程某不知。

  但若張角知曉,卻坐視不管————那這黃巾大業,恐怕從一開始,便另有圖謀。」

  這話說得極重。

  帳內一時寂靜,只有典韋啃羊腿的吧唧聲。

  許久,陳治才開口:「此事你知我知,暫莫外傳。

  明日探查隊出發後,我們加速行軍。

  黑石鎮無論有無詭異,都不可久留。」

  「程某明白。」

  典韋此時終於啃完了羊腿,一抹嘴:「寨主放心,有某在,管他妖魔鬼怪,統統一戟劈了!」

  陳治笑了笑,沒接話。

  待典韋和程昱都離去後,他才從懷中取出陶罐,揭開一條縫。

  罐中,太歲肉正在緩慢蠕動。暗金色的紋路在肉塊表面流轉,如呼吸般明滅。

  陳治能感覺到,它在「渴望」著。

  渴望更多同源的力量,渴望吞噬,渴望進化。

  「你也感覺到了,是嗎?」

  陳治低聲說。

  肉塊似乎聽懂了,蠕動加快了些許。

  陳治蓋上陶罐,手指在粗糙的陶壁上輕輕摩挲。

  玩家本能告訴他,前方有危險,但也有機遇。

  太歲肉的進化需要養料,而黑袍部隊、董卓、乃至黑石鎮的詭異,都可能成為養料。

  但代價呢?

  波才的模樣還在眼前。

  那暗紅與暗金交織的圖騰,那異色的眼眸,那瘋狂而貪婪的嘶吼。

  成為太歲主,會不會有一天,自己也變成那樣?

  抬頭看了看天色,似乎接近三更了。

  陳治吹熄油燈,和衣躺下。

  黑暗中,他睜著眼,望著帳頂模糊的輪廓。

  懷中的陶罐貼在心口,溫度透過衣物傳來,如另一顆心臟在跳動。

  一下,又一下。

  與他的心跳,漸漸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