曬穀場上一片忙碌。
灶房這邊,秦胖子正和李秋芬琢磨著長武酥肉的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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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道菜最是費油,擱在劇團大院裡他可不敢隨便練手,那油多金貴啊。一個搞不好,劇團七十多號人到了月底,就只能吃連個油花都見不著的清水煮菜咧。
如今趁著宋家供油供肉、機會難得,秦胖子想趁此好好磨練提升一下廚藝。
另一邊,演員們三三兩兩在戲台邊上吊嗓子。
潘蘭香穿著一件紅棉襖,正對著鏡子描眉,氣色看著不錯,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盧美茵的棚子門帘卻垂得嚴嚴實實,裡頭沒動靜。
被搶了角色的盧美茵心裡憋著火呢,昨天唱了《劉巧兒》,今天就得換個節目。
至於到底上哪一出,一直沒敲定下來。
盧美茵卻執意要上《阿慶嫂》,說這戲最能看出一個演員的功底深淺,這也是她信心所在,論唱腔和功底,她自認遠在潘蘭香之上。
兩人各不相讓,氣氛緊繃著,只差一根火柴了。
劉導夾在中間,左右為難。一邊是劇團挑大樑的盧美茵,一邊是團里力捧的新當家花旦潘蘭香,哪個他都得罪不起,更不想當那根點炮的火柴棍。
於是,劉喬生眼珠子一轉,「哎喲」一聲,捂著肚子就跑了,說是吃壞了肚子,讓她倆去找韓副團商量今晚到底唱哪一出。
皮球就這麼踢到了韓文學腳下。
韓文學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這兩位姑奶奶,他也得罪不起啊!心裡更是暗罵劉喬生個爛慫,你狗曰的跑得倒是快,把燙手山芋扔給我,算哪門子導演?
可眼下他躲也躲不掉,只好硬著頭皮走到兩位台柱子跟前,賠著笑臉:「美茵,蘭香,你倆都消消氣。今晚唱哪一出,咱再商量商量嘛……」
盧美茵冷笑一聲:「還商量啥?昨天是她唱主角,今天咋也該輪到我了。」
潘蘭香也不示弱,語氣不軟不硬:「韓副團,昨天《劉巧兒》觀眾反應挺好的,今天換個生戲,萬一砸了場子,主家臉上也不好看。」
韓文學夾在中間,左看看,右看看,額頭上的汗珠子都快冒出來了。他搓著手,乾笑兩聲:「要不……你倆一人唱一段?《紅燈記》開場,《阿慶嫂》壓軸?」
盧美茵和潘蘭香同時看向他,異口同聲:「不行!」
韓文學心裡叫苦不迭,最終沒有辦法,抽籤定下了今晚演《紅燈記》,明天唱《阿慶嫂》。
盧美茵氣得要罷演,一頭扎進棚子裡再不肯出來。
陳向東在曬穀場上溜達了一圈,回來時聽見棚子裡傳出窸窸窣窣的動靜,忍不住湊近了些,豎起耳朵。
只聽劉德柱正低聲勸著:「美茵,你是咱團的頂樑柱,你要是不演李奶奶,其他人也唱不了啊。」
盧美茵冷笑一聲:「誰讓你來做說客的?你個沒良心的,那騷狐狸一撅溝子就把你迷住了?」
劉德柱氣道:「你這說的啥話嘛。我是為你好,也是為團里好。你罷演,傳出去對你名聲也不好,你說是不是?」
盧美茵冷哼一聲:「名聲?現在劇團里誰還拿我當角兒?都捧那騷狐狸去了!你少在這兒假惺惺的,我不吃這一套!」
過了片刻,劉德柱又說:「她演李鐵梅也不一定就能穩當主角嘛?」
「啥意思?」
「李奶奶的唱詞也不少,以你那紮實的唱功,還怕鎮不住她?觀眾的眼睛是雪亮的嘛,誰說唱李奶奶就不能把主角的風頭搶過來?」
盧美茵沒吭聲,棚子裡安靜了一會兒。劉德柱趁熱打鐵:「你想想嘛,李奶奶那段你演好了,台下觀眾會咋想?喲,這李奶奶才是真正的角兒,比李鐵梅還出彩!」
盧美茵的語氣軟了些:「你倒是會說……」
棚子裡忽然傳來「吧唧吧唧」的吃糖聲,陳向東耳朵一豎,臉「唰」地變了,嚇得他趕緊縮回腦袋,躡手躡腳地溜了。
這倆貨真是臭不要臉了,大白天的就不能克制一下?
到了晚上,灶房端出長武酥肉,金黃油亮,肉香四溢。
秦胖子緊張地盯著大夥動筷,直到聽見一片「嗯!」的驚嘆聲,他才鬆了口氣,咧著嘴直樂。
韓文學連扒了兩碗,抹著嘴喊:「秦師,這酥肉絕了!以後咱劇團就照這個做!」
秦胖子心裡那叫一個美氣,感覺自己的廚藝好像已經能媲美宮廷御廚的水準了。
觀眾們早早就坐到戲台前等著,鼓樂、燈光已就位,只等劉導下令開演了。
「過會兒看好了,注意我手上的架勢,先跟著學學這齣戲的墊板、二六板、帶板、搖板和滾板都是咋敲的。」
劉德柱拿兩個鼓槌在手上比劃著名,手腕發力、收力的方式,仔仔細細地跟站在鼓樂班身後的陳向東演示。
陳向東聽得連連點頭,心說怪不得自己練敲鼓總有些地方感覺不得勁,原來腕子發力還有這麼些門道和講究。
他忍不住心頭感慨,看來沒個好師父領著,光靠自己硬肝熟練度,還真不一定能摸到這些竅門。
劉德柱一邊比劃一邊低聲講解:「你看,墊板要輕巧,手腕像甩鞭子一樣,點到為止;二六板就得穩,節奏不能漂,一漂整個班子就亂了。」
他敲了兩下示範,鼓槌落下去,聲音乾脆利落,「帶板講究個『帶』字,前一個音還沒落,後一個音就得跟上……」
陳向東目不轉睛地盯著劉德柱的手腕,心裡默默記著,手上也不自覺地跟著比划起來。
隨著鼓鑼梆子引出節奏,台下觀眾立時安靜下來,目光齊齊聚向戲台。
一陣暗場而緊張的鼓聲中,人物踩著點子登場。陳向東豎起耳朵一聽,辨出劉德柱此刻敲的正是「急急風」。
台上演員相繼登場開唱,觀眾席里響起陣陣掌聲。
陳向東卻完全沉浸在劉德柱那嫻熟精湛的鼓技里,甚至連李奶奶登場後那嗓音一亮開、觀眾席里漸漸引起騷動都沒注意到。
台下早已被帶入節奏,喝彩聲一浪高過一浪。
潘蘭香站在台上,神色卻漸漸不對了。那是戲份被壓制的慌亂,一絲掩不住的窘迫從眼角漏了出來。
觀眾席里,綠軍裝宋成山連連鼓掌,扭頭對身邊的宋成海笑道:「這李奶奶唱得真好!」
配角的戲像一把剪刀,咔嚓嚓從主角身上剪走了所有的光亮。台下觀眾聽得如痴如醉,沒人覺得不對,只要過癮就行。
可人群中的韓副團和劉導,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劉導壓低聲音,牙縫裡擠出一句:「盧美茵這娘們,真不是省油的燈。」
韓文學苦笑搖頭:「搶戲搶成這樣,也是沒誰了。要怪……就怪潘蘭香那嗓子,到底比人家遜了一籌。」
劉導抬手擦了擦額頭的汗:「好在……順順利利演下來了,沒給演砸。」
演出結束,大幕落下,掌聲如潮。台下有觀眾扯著嗓子喊「李奶奶」,一聲接一聲。
幕後的空氣卻冷得能結冰。
潘蘭香站在化妝檯前,臉色陰沉,一動不動。
盧美茵返場謝幕回來,不緊不慢地走過她身邊,嘴裡飄出一句:
「哎呀,主角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撐起來的。沒有硬本事,登了台也翻不起水花。」
這話像一根刺,扎進潘蘭香心口。
話音剛落,盧美茵已經笑眯眯地捏著嗓子,踩著小碎步朝正在收拾樂器的劉德柱走過去。
「德柱~~今天敲得真好啊。鼓點直敲得我忍不住從心裡想往外唱。一會兒去我那,我那還有一瓶果罐頭,拿去給你外甥女吃。」
劉德柱剛想笑著應一聲,可對上潘蘭香那幽幽的目光後,便把到嘴邊的話硬咽了回去,忙低頭繼續收拾那溜鼓。
陳向東憋著笑,盧美茵這女人,真是殺人誅心。他可是知道,這倆人接下來還得掐上好些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