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牯牛市場回到劇團大院,已經是上午十點多了。好在胖婆娘李秋芬和二廚郁保良一上午沒閒著,早按秦剛的吩咐把半筐洋芋都切好了。
一千斤棒子麵,也虧得陳向東重生後身體素質比上輩子強了不少,不然這一路上哪怕有秦剛在後面推著車,也足夠把他累吐血了。
陳向東心裡直罵:這狗曰的秦胖子壓根兒沒把他當人啊!一千斤的載重,這明明是牲口才能拉得動的活兒。
等把車拉倒灶房門口,陳向東直接兩腿一軟,癱坐地上直吐舌頭。
秦剛拿毛巾擦了把臉上的汗,看陳向東累成這慫樣子,也不免有些不好意思起來,接下來卸車的活計就乾脆不用他了,喊來二廚,倆人一麻袋一麻袋的往灶房裡抗。
接過胖婆娘遞過來的水舀子,陳向東咕咚咕咚牛飲起來,這齣了一身臭汗後還是喝冰冰涼的水才最過癮,最解乏。
歇了好半天終於緩過勁來,陳向東只感覺走路兩條小腿肚子還在抽抽。
秦剛和郁保良已經切好備菜,胖婆娘把大鍋燒熱,中午兩道硬菜,大蘿蔔燉洋芋,炒洋芋絲。
陳向東溜進灶房看著這兩道食堂的經典菜,不由的一陣牙磣,忍不住小聲嘟囔一句:「又到洋芋開大會了。」
二廚郁保良除了個頭不如秦剛,那腰圍還要更勝三分,瞥見陳向東在那耷拉個臉碎碎念,他頓時一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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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碎娃咋進灶房了嘛,不知道灶房重地閒雜人等不得入內嗎?」
正在從瓦罐里舀大油的秦剛頓時咳嗽一聲:「沒事沒事,東子又不是外人,以後出去拉菜少不得找這娃幫忙咧。」
陳向東一聽這話,整張臉都黑了下來,正想轉身就跑,再也不來這狗尿泡的灶房,卻聽秦剛喊住他:
「哎,別走嘛,今天你出了大力氣,總得犒勞犒勞你,中午這一頓白面饃饃管夠。」
回過頭看著秦剛那一笑就不見了蹤影的小眼睛,實在瞧不出有幾分真情幾分實意,陳向東將信將疑:「真的隨便吃?」
秦剛:「看你娃說的,我還能騙你咋滴?」
洋芋和蘿蔔已經燴了一大鍋,開始咕嘟咕嘟冒泡。
另一口灶膛里剛引著火,秦剛正想把勺子裡凝固的大油甩進鍋,陳向東這時拽了拽他的圍裙。
秦剛詫異回頭:「做啥嘛?」
陳向東嘿嘿笑道:「炒洋芋絲只放干辣椒段?不用蔥花啥的配菜?要是再酸點就好了,我就喜歡吃點酸口的。」
「咋?你想學做菜哩?」
「我倒是想呢,可劇團招我進來是檢場的,能放我到灶房學藝不嘛?」
一聽這話,灶房兩大巨頭,大廚二廚全活了心,齊刷刷看向陳向東,也不知在想些啥。
就這愣神的工夫,燒火的胖婆娘忽然嚷嚷起來:「鍋都冒煙兒咧!」
「哎呀,趕緊炒菜嘛!」秦剛臉色一變,著急忙慌就把勺子裡的大油倒進鐵鍋。油剛化開,蔥花和干辣椒「滋啦」一聲倒進去。
陳向東扒在灶台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鍋里。
等那一盆子洋芋絲全倒進大鐵鍋,他瞅準時機,裝作轉身拿東西,胳膊肘「不小心」一拐,碰翻了灶台邊上的醋碗。
「嘩啦」一下,小半碗醋全倒進了鍋里。
秦剛「哎呦」一聲,急得直跺腳:「你個瓜皮!咋把這老些醋弄灑了嘛!」
陳向東慌忙縮回手,滿臉無辜:「哎呀秦師,我不是故意的……」
秦剛心疼得直嘬牙花子,抄起勺子就要往外舀,可醋一入鍋早就散開了,哪還舀得出來?
他一邊扒拉鍋里的洋芋絲,一邊嘴裡罵罵咧咧:「這這這……這咋吃嘛!酸不溜溜的,劇團那幫人還不罵死我?」
陳向東全當沒聽見,心滿意足地從籠屜里拿出倆熱氣騰騰的白面饃,一口一口吃得那叫一個香甜。
洋芋絲出鍋後,他先給自己盛了一大碗,然後又是三個白面饃一起進了肚。
飯點一到,劇團的人就相繼到食堂窗口排隊打飯。胡孝廉咬一口饃,夾一筷子洋芋絲放進嘴裡,只一咀嚼,頓時發出一聲驚疑。
與此同時,同桌的林大頭、鄰桌的許二刀、韓文學、導演劉喬生,全都同時「嗯?」了一聲。
「今兒個這炒洋芋絲,咋跟以前味兒不一樣咧?」
「灶房換廚子咧?洋芋絲絲炒得酸辣脆口的,咋不像秦師郁師的手藝嘛。」
一群人嘀咕了幾聲,就低頭乾飯。大蘿蔔燉洋芋基本沒動多少,炒洋芋絲倒是很快被扒拉得乾乾淨淨。
胡孝廉走到打飯窗口,朝秦剛笑道:「今天改進廚藝咧?洋芋絲炒得不賴嘛。」
「改進?」
聞言,大廚二廚面面相覷。
大鍋里還剩一丁點菜渣子,一人拿筷子夾了一口。入口之後,兩人眼睛俱是一亮。
好吃,確實好吃!
特別是親自炒這道菜的秦剛,更是滿臉茫然:平時不都這麼炒的嘛,咋今兒個味兒這麼鮮亮?是哪塊出錯咧?
明天劇團有演出,今天沒啥活干,陳向東吃完午飯索性就回到柴房,躺在床上歇著。
上午拉車可把他累夠嗆,怕是要躺上一整天才能緩過來。
回想起秦剛那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憨樣子,陳向東不覺有些好笑。
前世縣劇團解散後,他就跑去廚師速成班學了幾個月的廚藝,後來就開了個小飯館餬口。
真論起廚藝這一塊,灶房那倆憨貨給他提鞋不夠格。
原因無它,後世廚藝班歸納總結的那一套做菜訣竅,可不是隨便哪個廚子都懂的。
最起碼的熱鍋涼油、小火慢燉大火收汁的道理都不明白,也就這個時代的人沒吃過啥好東西,隨便會掂對個大鍋菜的人,都能當上食堂大廚。
反正下午沒啥事,陳向東索性把瓷碗和臉盆倒扣在床上,盤著腿,以筷子當鼓槌,回憶著昨天劉德柱敲鼓的節奏,對著碗和盆叮叮噹噹敲了起來。
初時雜亂無章,聽不出半點韻律。
好在他是個喜歡琢磨深究的人,試著調整手腕發力的角度、落槌的輕重、敲擊的快慢,一點一點地調節節奏。
就這麼叮叮噹噹敲了一下午,直到手腕發酸才作罷。
打開系統界面一看,他不由樂出聲來:
【演奏樂器熟練度(板鼓/鐃鈸):13/100(能敲出簡單節奏的拍子)】
從8到13,漲了5個熟練度。
一下午工夫就從雜亂無章到能敲出簡單節奏,這速度,簡直神了!
照這麼拼下去,遲早能把熟練度肝滿,就是不知道滿級後能達到啥程度,想來至少不會比那林大頭差吧?
又到晚飯點,陳向東拿著碗筷直奔食堂走去,遠遠就發現食堂里多了幾張生面孔。
他瞥了一眼,悶不吭聲地湊過去,就見劉德柱身邊跟著個怯生生的小丫頭。
一身襖子棉褲髒得發亮,臉上沒二兩肉,瘦得跟麻稈似的,一陣風就能颳倒。
陳向東心頭一動:看來歷史軌跡確實偏了。
這女娃叫李丈青,是劉德柱的外甥女,後來進了學員班學戲,是個苦命的娃。
不過,她來劇團的時間點,比前世早了十來天。
除了這女娃,另一個孩子也讓陳向東頗感意外。
正跟劉德柱扯閒篇的劇團文武鬚生何建設,手裡也牽著一個女孩。同樣穿得髒兮兮,臉蛋又瘦又黃,一看就是常年營養不良的苦命娃。
這女娃他也認得,符小月,何建設的外甥女。
別看人兒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卻是個真正能吃苦的,上輩子在學員班勤學苦練,最後還真成了劇團台柱子。
他心知肚明:劉德柱和何建設這是提前把自家親戚帶過來,想在學員選拔開始前,先給她們開開小灶,跟團里人混個臉熟,好為接下來的選拔早做打算。
當然,這些人里也有他早就猜到的,導演劉喬生的侄子劉國旗,門房胡孝廉的外孫女韓弄月。
記憶中,這兩個娃來劇團的時間倒是和現在大差不差。
「喲,今天食堂這熱鬧咧,多了好幾個碎娃娃哩。」
一道惹人厭的笑聲從食堂門口傳來,就見那三角眼吊梢眉的許二刀,邁著八字步就走了過來。
劉德柱遠遠瞥了他一眼,小聲罵了句:「瓜皮。」
話音方落,就見許二刀身後跟著個穿紅棉襖的小女娃,正趴在他身後,露出小腦袋好奇地打量著食堂里的人。
何建設笑呵呵地迎上去,也沒看許二刀,就問那兩隻大眼睛滴溜打轉的紅襖女娃:「碎娃,你是二把刀啥人?」
那女娃倒是個不怯場的,眨了眨眼睛朝何建設一笑:「他是俺姑爸咧。」
「額大舅子的閨女,叫個武小憐。」
許二刀嘿嘿笑著,目光掃過李丈青那幾個女娃,
「這不團里招學員嘛,十來年都沒有過的大事,我就想著帶娃來試試。要能選上,那就吃上商品糧了,總比在山疙瘩里刨食兒強多了嘛。」
陳向東拿著碗走到打飯窗口,忍不住回頭多看了那武小憐一眼,心裡直犯嘀咕:
「武小憐?前世沒聽過這號人物啊?這都是什麼鬼,怎麼和前世記憶差這麼多,有的沒的都冒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