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熱鍋涼油

  「東娃子,進來,進來打飯嘛。」

  窗口前,打菜的秦剛瞧見陳向東,也不動勺,朝他使了個眼色,壓低聲音:「灶膛里烤了幾個洋芋,額給你留著哩,晚上餓了吃嘛。」

  陳向東下意識往左右瞟了一眼,低聲道:「現在進去合適不?」

  秦剛一擺手:「怕個啥嘛,灶房誰說了算?我說能進就能進。」

  陳向東嘿嘿一笑,端著碗就溜溜摸摸地從窗口旁那扇小門溜進了灶房。

  一進門,他便直奔灶膛。

  火已經熄了,他抄起一根燒火棍在柴灰里扒拉了幾下,果然扒拉出四個烤得表皮焦黑的洋芋。

  秦剛也不打菜了,讓郁保良頂了上去,自己在圍裙上擦擦手,走過來,笑眯眯地說:「這幾個洋芋,你等會兒帶走,可不敢讓人瞧見。」

  陳向東回過頭,見秦剛正笑呵呵地站在身後,忙應道:「曉得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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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剛又朝灶台上戳戳下巴,小聲道:「給你的飯早打好了,煉大油剩的豬油渣,給你燴了一碗漿水面。藏灶台後頭吃,外頭人瞧不見。」

  陳向東眼睛一亮,灶台角落裡果然藏著一隻粗瓷海碗,上面倒扣個碟子。

  揭開碟子,一股混雜著豬油渣焦香的酸香氣直往鼻子裡鑽,上頭還撒著一撮蔥花。

  陳向東眼睛都直了,這具身體本能無法抗拒豬油渣漿水面的吸引,捧著碗就貓在灶台後面,抄起筷子就往嘴裡扒拉。

  漿水酸爽,麵條筋道,油渣香的不行,一口下去滿嘴油星子。

  他筷子耍得飛快,時不時抬眼瞄一下灶房門,生怕有人闖進來。

  一碗熱面下肚,大海碗裡連一滴湯都沒剩下,就算狗來了都不能舔那麼乾淨。

  不得不說,這秦胖子做菜稀鬆,和面下面的手藝卻是不賴,這一頓漿水面可是把陳向東給吃美了。

  秦剛看過來:「中午我炒的洋芋絲,你吃了不?」

  陳向東捂著肚子慢慢直起腰,心想這秦胖子鋪墊了半天,總算說到正題了。

  他抹了把嘴,故作茫然:「吃了啊,咋啦?」

  秦剛搓了搓手,訕笑著湊過來:「我也吃了……可我咋感覺跟以前炒的不是一個味兒呢?」

  陳向東心裡門清,臉上卻裝糊塗:「是嘛?我覺得挺好啊。」

  秦剛撓撓頭,把下午自個兒偷偷試炒的事兒一五一十說了。

  明明大油、蔥花、干辣椒都一樣,連洋芋都是同一袋子裡的,可炒出來就是不對。

  後來他琢磨來琢磨去,想起陳向東碰灑的那半碗醋,又重新炒了一回。

  酸味兒是差不多了,可總覺得還差了點什麼。

  說到這兒,秦剛盯著陳向東,眼神裡帶著試探:「東娃子,你老實跟叔說,你該不會是故意的吧?你會做菜?」

  陳向東眨眨眼,嘿嘿一笑:「以前在老家看過一本墊桌子腳的老菜譜,都是跟那上面學的。」

  「你還看過菜譜?放醋我曉得,可光放醋也不對啊……」秦剛皺著眉頭,百思不得其解。

  陳向東見他實在想不通,裝作隨口道:「熱鍋涼油唄。」

  秦剛眼睛一亮:「熱鍋涼油?」

  陳向東笑道:「斷生,脆生。」

  秦剛頓時恍然,原來還有這說道啊。

  這時,窗口忽然傳來一聲:「哎,那娃誰啊,咋跑灶房裡去了?」

  二人齊齊朝窗口望去,只見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禿頂老男人正皺眉看過來。

  是他,縣劇團團長賈大方!

  人如其名,賈大方這人在劇團里是出了名的嗇皮。

  他對劇團各項款項卡得死緊,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兩半花,食堂採購、道具添置、排練補貼,哪樣都得他點頭,稍有不慎就是一頓訓。

  劇團上下背地裡沒少罵他,可當面還得恭恭敬敬喊一聲「賈團長」。

  陳向東心裡「咯噔」一下,暗叫不好,這貨別看把縣劇團領導的一團糟,卻最是講究官威和排場,「閒雜人等不得隨意進出灶房」就是他親自定的調調,自己這該不會是撞槍口上了吧?

  他正琢磨著該怎麼解釋,秦胖子已經搶在前頭開了口:「賈團長,這娃是新來的檢場,剛才我叫他幫忙抬袋子糧食進來的。」

  聞言,賈大方「嗯」了一聲,面無表情的點了點頭,轉身背著手慢悠悠地走了。

  陳向東這才鬆了口氣,端著碗一溜煙從灶房溜了出去。

  還沒等回到柴房,半路上就見盧美茵怒氣沖沖地拿著一個小本本,朝韓文學的房間走去。那大嗓門,震得整個大院都聽得清清楚楚。

  「韓文學,你給老娘滾出來!」

  陳向東也不著急回去了,就端著個碗,靠在牆角看了起來。

  只見韓文學推門而出,皺著眉:「美茵,你嚷嚷啥嘛,有啥話不能好好說?」

  盧美茵兩眼通紅,似乎是剛哭過。

  她氣急敗壞地把手裡的小本本「啪」地摔在韓文學臉上,直砸得他「哎呦」一聲,抱著臉嚎叫:「你幹啥嘛!」

  盧美茵嗓門比他更大:「我幹啥?你還敢問我幹啥?我問你,明天下鄉演出名單里,為啥沒有我的名字?」

  韓文學揉著被砸疼的臉,語氣軟下來:

  「你回家相親了,誰知道你能那麼快回來?團里有演出,總不能因為你沒回來就不排了嘛。人家經費都預支了,總得找人唱主角,劇團不得去給人家演出?」

  盧美茵冷笑一聲:「所以你就把我的角兒給了別人?」

  韓文學嘆了口氣,「美茵,你也是團里的老人了,該懂規矩。你走了,總得有人頂上。你要是早幾天回來……」

  盧美茵叉著腰,嗓門越來越大:「早幾天?我相親還不是你批的假。我問你,你是不是早就跟那潘金蓮勾搭上了?等我相親那些天,就偷梁換柱,把我的角兒給撅下去!」

  「你看你說的啥話嘛!」韓文學臉漲得通紅,「我韓文學跟人家清清白白,你可莫要滿嘴胡唚!」

  就在兩人吵得不可開交的時候,圍觀人群里忽然擠過來一個人,正是被盧美茵罵作潘金蓮的潘蘭香。

  「盧美茵,飯能亂吃,話可不能亂講!」潘蘭香臉蛋漲得通紅,眼眶裡也泛著淚花,「你說誰跟韓副團勾搭了?我還是未出閣的大姑娘,你毀我清白,我可不依你!」

  不愧是劇團兩大台柱,嗓門一個比一個高。兩人面對面叉著腰,你一言我一語,誰也不讓誰。

  盧美茵說潘蘭香趁她不在搶角色,潘香蘭說自己憑本事上台清清白白。韓文學夾在中間,勸這個被嗆,勸那個被罵,急得直跺腳。

  大半個劇團的人都圍了過來,有的勸架,有的看熱鬧,有的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吵吵嚷嚷了大半夜,最後還是劉德柱臊眉耷眼地把盧美茵拉走,這場鬧劇才暫時告一段落。

  潘蘭香哭得眼淚汪汪,直到眾人散去各回各處,這才一收淚痕,嘴角微微一勾,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盧美茵那緊閉的房門。

  門縫裡透出燈光,隱約還能聽見裡頭吵吵鬧鬧的。

  一直躲在不遠處陰暗角落裡看熱鬧的陳向東,不由嘬了嘬牙花子。

  這大院裡,個個都是成了精的狐狸,就沒一個省油的燈。

  明天唱《劉巧兒》,就看這倆貨最後誰上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