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黑饃下肚,陳向東總算是吃了個七八成飽,這要在老家,四個饃就相當於全家人一頓飯的口糧,還是就著鹹菜疙瘩省著吃那種。
心滿意足的到大院水池邊把碗筷洗刷乾淨,正想回柴房躺下,忽然瞥見迎面走過來一個穿著淡藍色燈芯絨褂子的女人。
「盧美茵,她怎麼這時候就回來了?」
陳向東看著來人,不由得一愣,記得前世自己剛加入劇團的時候,盧美茵剛去外地相親,還要半個月後才能回到縣劇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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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是什麼情況,難道重生之後,記憶錯亂了?還是歷史軌跡發生了偏移?
盧美茵是個二十五六歲的風韻女子,高聳的鼻樑配上那雙靈動的眼睛,戲裝扮相更是極美,當年初一登台,就在東坪縣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再加上她本人嗓門清亮,一直都是劇團的台柱子,直到上個月回家相親,這才讓潘蘭香有了可趁之機,從而趁勢崛起,一舉成為劇團二號台柱。
如今她提前回來,恐怕最不開心的就要屬潘蘭香了。
就在陳向東猶豫著要不要和她打招呼時,西邊院牆的一間宿舍門忽然打開,就見劉德柱朝這邊招了招手:
「美茵,你咋現在就回來了呢?來來來,咱倆好陣子沒見了,過來諞會兒。」
提著行李箱的盧美茵沒好氣地回頭瞪了他一眼,嗔怪道:「你個瓜慫,沒見我提著行李嘛,還不過來給我開門。」
劉德柱嘿嘿一笑,顛兒顛兒地跑過來:「來啦來啦。」
陳向東借兩人打情罵俏的當口,轉身疾走。
臨出院子時回頭看了一眼,正好瞧見劉德柱正從褲兜里掏出一把鑰匙。
他躲在院牆後,探著腦袋偷看,嘴角不由得露出一絲笑意。
劉德柱和盧美茵這對冤家,搞上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只是他沒想到這倆人現在竟然這麼明目張胆,連對方宿舍的鑰匙都有。
用腳趾頭想也知道,今晚肯定少不了一番惡戰,且是傷敵八百自損一千的雙殺局。
不過聽牆根這種爛慫事,他可做不來,就這麼端著碗溜溜達達的回到了柴房。
房門屋頂都有些透光漏風,但好在鋪蓋卷都是全新的,縮在被窩裡暖烘烘的。強烈的睡意來襲,沒過兩分鐘,柴房裡就傳來陣陣鼾聲。
一大早天剛放亮,院子裡就傳來「咿咿呀呀」「嘿嘿哈哈」的練嗓、練功聲。
陳向東早早就起了床,現在劇團經費還算充足,最起碼還能發些牙膏肥皂,要是再過個一年半載,縣裡老百姓看膩了劇團里那些翻來覆去的戲目,到那時候刷牙洗澡都得自掏腰包了。
院子裡攏共就四個水龍頭,除了早起練功那些人,其餘的全在排隊洗漱,輪到陳向東時,他擰開水龍頭往臉盆里嘩啦啦接著水,就見劉德柱胳膊肘里夾了個麻袋,匆匆忙忙的就往院外走。
迎頭遇見端著臉盆的門房老頭胡孝廉,老頭問他:「這一大早幹啥去?」
劉德柱跟他錯身而過,頭也不回的道:「回趟老家,有點事兒。」
老頭看他走得急,也沒再多問。
直到看見刷牙刷的滿嘴沫子的陳向東,先是一愣,然後才想起這是昨天團里剛招的臨時工,朝他點了點頭便走過去接水了。
縣劇團食堂開飯有固定時間,早上七點,中午十二點,晚飯六點,無論陰天下雨,雷打不動。
早飯比較簡單,醃蘿蔔條配棒子麵粥,粥不限量,只要肚子能盛下,隨便你造。
然後就出現了陳向東喝粥被一群人圍觀的一幕。
林狗娃掰著手指頭掐算:「這是第幾碗了?」
一旁的胡孝廉也看的嘆為觀止:「八、啊不,九碗了。」
「嘖嘖嘖…」
林大頭嘴角一撇:「這碎娃怕不是餓死鬼投胎,多大個肚子能裝下九碗面水水?得虧是棒子麵粥,要是大米粥讓他這么喝,賈大方不得心疼的罵娘?」
九碗熱粥下肚,陳向東這才舒舒服服地打了個飽嗝,好久都沒吃得這麼飽了。
他之所以能塞下這麼多,一來是年紀小,正長身體;二來是這年頭的飯菜沒啥油水,根本不頂餓。
秦大廚趴在打飯窗口看著那一碗接一碗喝個不停小身板,不由的撓頭直念叨:「這碎碎的個子,咋這能吃呢?不行,一會得讓那碎娃多干點活,要不都對不起這老些棒子麵。」
於是乎,陳向東吃完早飯就被秦大廚喊上一塊出了門,膀大腰圓的秦剛背著手走在前面,他拉著板車在後面緊緊跟著。
經過東區國營糧店門口,見秦剛沒有要停步的意思,陳向東不由好奇發問:「秦大廚,你不說出來買糧嗎?這都到東區糧店了,你打算去南邊糧站買?」
秦剛神神秘秘的回頭朝他一笑:「一會你就知道了,從這邊拉,你反而多受累。」
陳向東茫然的眨了眨眼,只好拉著車繼續往前走。
拉著車繼續走了半個鐘頭,往正陽大街一拐,往裡第三家就是東坪縣南區國營糧店,秦剛吩咐陳向東在外面等著,然後一個人就進了糧店。
十幾分鐘後,秦剛滿臉笑模樣的朝他一擺手,他這才走進去和秦剛一起往平板車上抬面口袋。
十袋白面,每袋五十斤,看著整整五百斤白面,陳向東剛想問就這麼點白面,能夠劇團的人吃上一個月?
卻見秦剛又一擺手,他便把疑惑咽回肚裡,悶頭拉車。
直到半個小時後,來到城外牯牛市場,兩人一個在前走著一個在後面拉著車,陳向東心裡的疑惑愈發重了,終於還是沒忍住開口:
「秦大廚,這黑市的糧價不是比糧店更貴嗎?」
話剛說完,他忽然瞪大眼睛,愕然看向秦剛。
這貨看著挺老實本分的,難道他竟敢……倒賣公糧,賺差價?
一想到這種可能,他心裡就愈發不安起來,雖說這年月比前些年開放了許多,但這可是投機倒把啊。
秦剛這爛慫還是有正兒八經縣劇團編制的鐵飯碗,要是事情敗露,他最低也是個記大過,一個弄不好怕是連飯碗都得搞丟嘍!
然而,秦剛卻是猜到了他的猜測,瞪了他一眼:「可不敢瞎說哈,我幹這事情,賈團長他們都是知道滴。」
「啊?」
陳向東更懵了,縣劇團一把手也是同夥?
臥艹,這性質會不會太惡劣了?
「這碎娃,你就不能想我點兒好?」
一看陳向東這目瞪口呆的模樣,秦剛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忙解釋道:
「咱灶房不好干啊,每人定量就那麼點兒糧食,有的還得顧著點家小,不能全交給咱灶房。全團七十多號人每月那點兒定量,還一個個都是大肚漢,填不飽的窟窿,根本就不夠吃的。」
他伸手指向牯牛市場裡面:「這不沒辦法嘛,只能拿出一部分白面去換些棒子麵高粱面,要不哪能撐到月底?」
陳向東這才恍然,原來是這樣,可為啥不直接在國營糧店把白面換成雜糧,還要跑這麼遠的路來牯牛市換糧?
可這念頭只是在腦子裡一轉,他就想抽自己一個嘴巴子,自己這是犯蠢了啊。
糧店買糧得要糧票,但黑市不用。
而且黑市一斤白面能換兩斤棒子麵,比哪兒都划算,還不限量。
五百斤白面換算下來,也就是糧店能換六百五十斤棒子麵,而在這黑市卻能換到足足一千斤!
陳向東張了張嘴,心中暗暗感慨:真是各行有各行的門道,小人物也有自己的智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