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向東頓時有些下不來台,意識到剛才的話確實有些唐突了。
前世他聽了數不清的老戲新戲,自然能聽出鼓點問題。
可聽出來歸聽出來,沒學過敲鼓的他,又如何敲得出來?
「哎呦,我說誰擱這胡撲騰哩,原來是你林大頭啊。我說你這敲板鼓的水平咋還越來越回去了咧?」
身後傳來一道帶著調侃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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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來人那似笑非笑的臉,林大頭頓時老臉漲紅:「你放屁!剛才哪是我敲滴,我教我侄子敲鼓咧!」
來人正是劉德柱,濃眉大眼,卻帶著幾分混不吝的痞氣,是縣劇團的頭號司鼓。
他瞟了一眼那眼睛眯成一條縫般的林狗娃,故作驚訝:「呀,剛才是這碎娃敲的?天賦不賴嘛。好命啊,將來吃不上飯了,拿個碗到街上一跪,敲敲打打幾下就能糊飽肚子哩。」
這話一下子點著了林大頭這個火藥桶,常年被劉德柱打壓、始終沒機會上場敲鼓的冷板凳之王,頓時朝他破口大罵,擼起袖子就要動手:
「你個爛慫缺了大德哩!我侄子將來要進劇團的人,你說誰天生要飯的命?看我不撕爛你的臭嘴!」
劉德柱卻嘿嘿笑著走過去,壓根沒搭理林大頭的威脅。他從林狗娃手裡要過鼓槌,就地蹲下,就著那面小鼓敲打起來。
只聽鼓聲快、密、爆、齊,鼓點如驟雨傾盆,漸進推快,幾無停頓。
林大頭聽得黑了一張臉。
林狗娃面上露出詫異,心說這也是急急風嗎?這咋和大伯剛才敲的不太一樣呢?
而陳向東卻是福至心靈般,只覺腦中一陣清明,眼前浮現出半透明的字幕——
【民俗戲曲系統已綁定】
【檢測到一等鼓師劉德柱在演示板鼓技巧,宿主是否選擇學習?(老師的等級決定學生的上限,想要青出於藍,就得尋訪名師。未正式拜師前,可預先練習熟練度)】
陳向東頓時傻眼了,這是……系統?
下面備註的一行小字顯然至關重要,老師的等級決定學生的上限,而放眼整個東坪縣,說起鼓師,誰還能比得上劉德柱?
就算方圓幾百里,恐怕也沒幾個人能配得上一等鼓師這個名頭。
陳向東毫不猶豫地選了「學習」,再看系統頁面,已多出一行文字:
【演奏樂器熟練度(板鼓/鐃鈸):8/100(能敲出凌亂的拍子)】
八分,只比零分強那麼一點,勉強算是摸過鼓槌的水平。
陳向東不由苦笑,這倒是挺符合他現在的真實水準,純粹聽個熱鬧,自己上手卻是一團漿糊。
不過既然系統來了,那就慢慢練吧,遲早能把熟練度肝上去。
將來就算做個鼓師,也好過每天跑腿打雜,至少幾十年後等縣劇團解散了,自己隨便去個劇組也能混口飯吃。
一陣緊鑼密鼓的敲打下來,劉德柱收手,把鼓槌丟給林大頭,後者下意識的接過,就聽劉德柱咧嘴笑道:
「吃飯也得一口口來,哪能一上來就往嘴裡咥八個饃?那不得把人噎死?想入門,就先從慢長錘練起,你這教他急急風,這不誤人子弟嘛。」
說完,他拍拍手起身就大搖大擺的朝灶房走去:「不跟你閒諞了,到點了,吃飯要緊。」
林大頭臉色黑如鍋底,林狗娃卻是聽到吃飯兩個字後,好像縫死的眼睛陡然睜大了一絲,眼巴巴望向林大頭:「大大,咱也去吃饃饃不?」
林大頭瞪了林狗娃一眼,沒好氣罵道:「就知道咥饃,你個瓜慫!我昨天咋教你的,這是在城裡,不興叫大大,要叫我大伯,聽見沒?」
他就這樣一邊罵著,一邊領著林狗娃朝食堂走去。
肚子裡傳來咕嚕嚕的抗議聲,陳向東摸了摸乾癟的肚皮,眼下還是先填飽肚子要緊,其他的往後再說。
食堂有兩個窗口,裡面一個幫廚的胖婆娘發饃饃,另一個窗口滿臉褶子的秦大廚秦剛負責打菜,灶房重地,特別是飯點兒時間,劇團里明確規定不許任何人進入。
整個劇團七八十號人,除了平時排練,也就到了飯點兒能全部湊齊。
跟著排隊打飯的隊伍排了小半天,陳向東總算擠到了窗口前,秦大廚手裡拿著勺子打量一眼:「你就是那個新來的檢場?」
「哎,秦大廚好,我叫陳向東,以後咱灶房要是有啥要跑腿的活兒儘管吩咐我就成。」
聞言,秦大廚頓時眉開眼笑,心說這還是個眼力活泛的,「行,你還沒領碗筷吧,喏,這個新瓷碗以後就給你用了。」
說著,他抄起勺子打了滿碗的白菜燉大豆腐,又朝另一個窗口的胖婆娘喊了一聲:「這碎娃新來的,飯量大著咧,多給他個黑饃。」
那胖婆娘笑著應了聲,果然等到拿饃的時候,給了四個黑饃,比別人都多了一個。
連聲道謝後,陳向東嘴裡叼著饃,端著幾乎要往外溢的菜碗來到一張桌子,這菜雖然沒啥油水,但份量十足,比起他在老家的伙食不知要好上多少。
陳向東正狼吞虎咽,嘴裡塞著半個黑饃,菜湯順著嘴角往下淌,形象說不上體面。
一個走路一扭一扭、活像長蟲成精的女子端著飯盆走過來,一屁股坐在了他旁邊。
陳向東抬眼一瞧,來人二十三四歲,瓜子臉大眼睛,白白淨淨,生得很俊,正是劇團兩大當家台柱之一,潘蘭香。
潘蘭香看了他一眼,語氣隨意:「你就是今天剛來的檢場?」
陳向東忙把嘴裡的饃咽下去,擦了擦嘴:「對,我是陳向東,姐你長這麼漂亮,應該就是咱劇團的潘台柱吧?」
也不知是誇她漂亮還是那句潘台柱搔到了潘蘭香的癢處,只見她噗嗤一笑:「什麼潘台柱,以後叫蘭香姐就行。」
說著,她拿筷子扒拉一下飯盆里的菜,撇了撇嘴:「說是豬肉燉白菜豆腐,連個肉渣都沒瞧見……」
似乎沒了胃口,她也不動筷,又問:「哪兒人啊?咋想到來劇團混了?」
陳向東憨厚的撓撓頭:「老家日子過得太緊巴,聽說劇團管吃管住,就來了。」
潘蘭香點點頭,沒再問,這才張開櫻桃小嘴咬了一口白面饃。
不說話更好,省得耽誤我專心乾飯,可就在他埋頭乾飯時,忽然感覺屁股下的長條凳晃了一下,有人在踢凳子。
他扭頭看去,不是潘蘭香,而是個長著三角眼的中年漢子,那人嘴角往下撇著,好像麻將牌上的二萬。
「嘿,新來的。」那人聲音不大,卻透著股高人一等的傲慢。
陳向東眨巴眨巴眼睛,自然認出來這是保衛科科長許二刀,他佯做不識:「啊,您是……」
「我姓許,許二刀,負責咱劇團的安全保衛工作。」男人耷拉著眼皮,「以後檢場就好好檢場,別四處亂竄,更不能往台前湊,劇團有劇團的規矩,可不能胡球整,聽見沒?」
這話就像一根刺,讓陳向東心裡不太舒服,可還沒等他開口,潘蘭香已經「啪」的放下筷子:「許科長,人家一個新來的,你嚇唬他幹啥?」
許二刀挑眉看了潘蘭香一眼,似笑非笑:「我這哪是嚇唬他,就跟他提個醒嘛。咋啦,蘭香你還因為個外人要跟我置氣?」
外人,這二字咬的很重。
陳向東沒有出聲,只是朝他點了點頭,許二刀這才志得意滿的離開。
潘蘭香瞥著他離去的背影,壓低聲音朝陳向東道:「別搭理他,這人就這樣,仗著保衛科長的身份,整天在劇團里耀武揚威。」
陳向東點點頭,心裡卻泛起了嘀咕,自己初來乍到,又沒招誰惹誰,這貨怎麼就盯上自己了?
忽然,他又想到前世一則傳聞,這個二把刀別看平日裡跟誰都拽得二五八萬似的,背地裡卻騷情的很。
劇團里但凡有點姿色的,就沒幾個沒遭過他的騷擾。
就連灶房那個風韻猶存的胖婆娘據說都被二把刀『談過心』,結果卻被人家老漢堵上門兩個皮錘揍成國寶大熊貓,愣是半拉月沒臉出門見人。
他心裡一動,偷偷瞥了眼身旁正低頭吃飯的潘蘭香,那白白淨淨的瓜子臉,忽閃忽閃的大眼睛……
二把刀那傢伙,現在該不會是正對潘蘭香騷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