揣著兜里皺皺巴巴的兩塊三毛錢,陳向東在長街上漫無目的地遊蕩著,鼻子卻被一股羊肉泡的香氣牢牢勾住。
「羊肉泡咋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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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土街面上只零星停著幾輛平板車,攤販們守著攤位。黃板牙的老漢拿抹布擦了擦白瓷碗:「三毛一碗,來一碗不?趕緊滴,過會兒紅袖標該來巡街了。」
陳向東眼巴巴地猶豫了好一會兒,才搖了搖頭:「貴了,人家不都是兩毛五一碗,你這忒貴。」
老漢一聽不樂意了:「貴啥嘛貴,人家兩毛五那不得再加三兩糧票嘛。」
陳向東卻是一撇嘴,緊了緊棉襖從攤位前走過,加快了腳步,沒理會身後老漢的嘟囔聲。
重生歸來已經一天了,今天是縣劇團最後一天招收「檢場」,也就是外人常說的打雜的,劇團人手不足的時候也經常拉練過去跑跑龍套。
要是能和前世一樣趕上這趟末班車,晚上就能在縣劇團混一碗熱乎飯。
七七年秋的三毛錢還是有些份量的,能省一點是一點。
上一世,他就在縣劇團混跡半生,雖說只是打雜,但好歹也能混個溫飽,不至於餓死。
兜里的兩塊三毛錢,是老爹老娘從牙縫裡給他擠出來的路費。
山里人一年到頭在黃土地里刨食,能攢下幾塊錢已經殊為不易。
他就這樣揣著家裡拿的兩個黑饃饃,一路從山裡走到縣城,來謀求一條生路。
長街盡頭往裡一拐,就見一座大院子,門口掛著一塊大牌子——東坪縣劇團。
看著青磚牆瓦的劇團大院,陳向東不禁有些恍惚。
院子還是記憶中的老樣子,這大院本是以前的舊官僚大院,解放後一直空著,直到六十年代才劃給縣劇團。
剛抬腳邁進大門,門房老頭就喊住了他:「哎,給我站住,你是弄啥的?」
老頭叫胡孝廉,前世和陳向東關係處得不錯,可這輩子卻是頭一回見面。
陳向東忙朝他笑道:「胡師,我是來應聘撿場的。不是說年輕力壯的貧下中農優先嘛。」
老頭「哦」了一聲,擺擺手便放他進了門。可陳向東剛走,他忽然一愣,摘下滑到鼻樑上的老花鏡,反應過來了:「吔,他咋知道我姓胡?」
大院裡除了那棟兩層青磚樓,還有幾排老舊瓦房和前後兩個場院。
陳向東直奔後院走去,果然看到七八個穿著灰撲撲大棉襖的人正圍在一張長條桌前吵吵嚷嚷。
「韓團長,你就把額留下來嘛。別看額瘦,骨頭縫裡都是肌肉,啥力氣活都能幹。」
「韓團長你可莫聽他胡諞!他是二道街的劉賴子,坑蒙拐騙啥子壞事都幹過,可不敢選他,遲早壞了劇團名聲咧。」
「團長你選俺唄……」
長桌上端著陶瓷缸子的韓文學,聽到一群人叫自己「團長」,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翹。可聽到後面,卻忽地把臉一繃,嘴裡的茶葉渣子「呸」地吐到地上:
「什麼韓團長!是副團長!可不興瞎叫。咱團里就一個團長,那就是賈團長。」
說完,他冷笑著掃了眼圍在桌子前的一群人:「咱縣劇團招的是檢場,雖是臨時工,可那也是要看出身的。你們這幾個閒漢,也敢過來胡諞?當我不清楚你們老底嗎?」
隨著韓文學這一聲呵斥,那群漢子頓時不敢咋呼了。
就聽韓文學清了清嗓子,指著身後大楊樹上貼著的一張紅紙,繼續道:
「瞧清楚沒?貧下中農就是硬性條件,你們這幾個縣城裡偷雞摸狗的也敢來魚目混珠?趕緊滾蛋,別浪費我的時間。」
眾人面面相覷,耷拉著腦袋灰溜溜的散了。
人群一下子散了個乾淨,倒是讓韓文學一愣:嘿,咋招聘個檢場的臨時工還犯了難了?
他皺眉嘬著牙花子,整個東坪縣就找不到一個合格的?
陳向東這時一溜小跑過來,從棉褲兜里掏出村長開的介紹信,笑著遞到韓文學面前:「領導好,額來應聘檢場的。」
韓文學拿起介紹信看了看,瞥了眼陳向東:「貓耳朵溝的?貧下中農?」
陳向東道:「貧困得很。祖上八代貧農,額爺他們都是餓死的。」
韓文學頓時收起表情,站起身來:「那真是根正苗紅了。」
陳向東把臉一揚:「都是祖上思想過硬,我與資本主義不共戴天。」
韓文學被他這一句逗得嘴角一扯,又趕緊繃住,拿介紹信朝他手裡一拍:「行了,甭胡撅咧。你今年才十四?能搬重物不?」
常年飢一頓飽一頓、營養不良的陳向東,個頭還不到一米六,瘦瘦小小的樣子不由讓韓文學有些擔心他能不能勝任檢場的活計。
劇團里打雜的活兒可不輕省,舞台拆裝、裝卸整車物資、搬戲箱道具,哪個也不輕鬆。
「能啊,山里拉糧推磨的活經常干咧。」
陳向東說著就走向堆放著舊布景和道具箱子的院牆角落。
十幾個大木箱和刀槍把子散亂一地,他前世在這劇團混了半輩子,什麼刀槍把子、布景道具該如何放,閉著眼都能歸攏整齊了。
就這麼三下五除二,不大會工夫就把院牆那一堆收拾得整整齊齊,還把幾把散了架的槍桿子拿麻繩纏緊了。
韓文學在一旁看著,臉上露出幾分滿意。這娃別看年紀不大,卻是個有眼力見的。
真別說,他這麼一拾掇,還真挺像模像樣的。
陳向東又抄起掃把,把牆角那堆被風颳得滿地都是的楊樹葉子打掃乾淨。
手上幹個不停,他心裡卻跟明鏡似的,上輩子就是在這裡被韓文學點中的,這一世也不可能出現意外。
晚上這碗熱乎飯,算是有著落了。
韓文學點了點頭,朝他擺擺手,端起茶缸子就朝前院走去:「行啦,你就留下來吧。跟我去登個記,把名字寫上。」
說完,他又皺眉看過來:「對了,識得字不?」
陳向東忙顛兒顛兒地跑過來:「認得認得,名字會寫的。」
劇務主任家裡有事請了假沒來,所以今天招聘的主考官才換成了韓文學。
到了劇務處那間簡陋的小辦公室登完記,陳向東領到了一身黑勞動布工裝、一雙解放鞋、一套鋪蓋,還有搪瓷臉盆牙刷牙膏這些生活必需品。
臨時工沒有分房的待遇,韓文學便把他安置在了灶房雜物間隔壁的柴房裡。
一直收拾到天色漸沉,總算是把柴房裡收拾乾淨了。
屋裡沒床,好在劇團不缺厚木板,墊了幾塊磚,搭上硬木板,一張簡易小床就成了。
躺在木板床上,看著房頂那幾個破洞,陳向東卻覺得莫名的心安。
「和上輩子一樣的開局啊……」
正感慨間,外面傳來一陣敲敲打打的聲音。
陳向東不由得豎起耳朵,聽這動靜,咋不像是劉德柱敲的鼓呢?
那老貨鼓敲得好著呢,不可能敲得這麼拉稀擺帶似的。
「你個瓜皮!老子跟你說過多少回了,鼓槌落下來要有節奏,這急急風都讓你敲成啥了嘛!」
陳向東聽出來這是鼓樂班林大頭的聲音,不用問,他肯定在教他家那瓜皮侄子學敲鼓呢。
忽然,他回想起一事:縣劇團一個月後將會招收一批秦腔學員,既招演員,也招鼓樂手,是上級領導為了培養劇團後備力量而開設的學員班。
為了這進入學員班的名額,劇團里的人明里暗裡都較上了勁,有門路的找關係,沒門路的就尋摸著送禮,誰不想把自家娃塞進去?
前世林大頭的侄子倒是入選了,可那貨根本不是唱戲的料,曲譜琴弦練了幾年都沒入門,最後還因為偷窺女學員洗澡被開除了……
想起這一茬,陳向東的心一下子就活泛了。
他蹭地從床板上跳下來:「同樣是在劇團,憑啥我只能幹打雜的髒累活兒?就不能學學唱戲?」
念頭一起,就再也按不下去。
柴房門「吱嘎」一聲推開,突然從裡面冒出頭來的陳向東,把林大頭和林狗娃嚇了一跳。
就見陳向東笑眯眯地朝他們打招呼:「林鼓師好。」
林大頭先是一愣,緊接著皺眉:「你誰啊?跑我們劇團來幹啥?」
陳向東指了指柴房:「我是今天剛招進來的檢場,韓副團長安排我住這兒。」
林大頭這才點點頭:「哦,原來是新來的。」
陳向東笑著湊過來,看了一眼比自己還矮半頭的林狗娃:「你剛才敲鼓我都聽見了,敲得挺好。要是能再敲得緊點兒,氣勢還能再上來一些。節奏這東西,得慢慢琢磨著來。」
林狗娃被說得一愣。
林大頭卻不樂意了,眼睛一瞪:「你個檢場的臨時工也懂敲鼓?咋滴,我教娃敲鼓,還用你來指點?要不你來敲敲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