鑼鼓一響,全場跟著靜下來。
大幕拉開,幾段唱腔後,隨著郭建光登場,一身新四軍軍裝,精神抖擻的在台上亮嗓:「朝霞映在陽澄湖上……」
「好!」台下頓時響起一片叫好聲,掌聲跟著就拍了起來。
緊接著,阿慶嫂登場。盧美茵今天格外在狀態,一出場就把那股子精明幹練的勁兒拿捏得死死的。她一亮相,台下就有老戲迷跟著喊:「好!這才是阿慶嫂嘛!」
「擺開八仙桌,招待十六方……」盧美茵嗓音清亮,咬字乾脆,眼珠子一轉,仿佛能把人帶入其中。
「好!好!」叫好聲此起彼伏,連最後一排角落裡都有人拍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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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向東站在側幕條後面,聽得渾身毛孔都張開了,忍不住心生感慨:這就是一個優秀演員的魅力,每個唱腔、每個吐字都能引起觀眾的共鳴。
能做到這一步,那就是真正的角兒了。
觀眾席第一排,棉紡廠的領導們連聲叫好,巴掌拍得山響。陪坐旁邊的賈大方和韓文學自然覺得臉上有光,也跟著不停地鼓掌。
賈大方側過身子,湊到韓文學耳邊,壓低聲音笑道:「今天這戲唱得硬,盧美茵沒給咱團丟臉。」
韓文學連連點頭,眼睛還盯著台上:「那是,台柱子嘛。咱劇團的招牌,靠的就是這把好嗓子。」
話音剛落,台上的阿慶嫂又是一個漂亮的高腔,底下又是一陣炸雷般的叫好聲。
一台戲中間要好次換場,而這期間最忙碌的就要屬劇務組了。
茶館那場剛收住,鑼鼓聲一歇,陳向東和劇務組的人就貓著腰躥上了台。
桌椅板凳、茶壺茶碗,該撤的撤該搬的搬,不到兩分鐘的功夫,蘆葦盪的布景就立了起來,幾簇蘆葦杆子往台前一擺,假山石一挪。
牛老黑壓低嗓子催了一句「麻溜點」,最後一個下台的陳向東順手又把檯面上遺落的零碎道具拾走。
他剛退回側幕,鼓樂班再次奏響,下一場戲已經順利銜接上了。
一場《沙家浜》演了兩個多小時,棉紡廠的領導們看得都很盡興。
演員謝幕後,他們還拉著賈大方的手說今天過足了戲癮,承諾明天就派人送來六匹棉綢布,給全團換新的練功服。
賈大方的嘴都快笑歪了,連連握手致謝。
到了晚上吃飯,賈大方在食堂宣布:
「都靜一靜,我說個事啊!今天《沙家浜》演出非常成功,棉紡廠領導答應給咱團捐六匹棉綢布,做新練功服!這是大伙兒的功勞,人人有份!」
「呀,這回鳥槍換炮咧!」
「就是,這身練功服還是剛進團那年領的,這都縫縫補補兩個三年了。」
食堂里歡呼聲還沒落地,就有腦子轉得快的人開始算帳了。
縣棉紡廠的布,寬一米五、長一百米的大匹,三匹布就夠全團七十號人每人換一身新練功服還綽綽有餘。
六匹?那就是雙倍有餘啊!
有些人心思頓時就活了。
「六匹布,這哪用得完啊?」負責服裝的孫明海放下筷子,老花鏡後面的眼珠子滴溜溜直轉,「團長,多了的布,能不能給咱服裝組留兩匹?你看看那不少舊戲服補了又補,早該換換了。」
「你服裝組要布,我們練功就不練了?」何建設當即不樂意了,「說好了是做練功服的,可不能截胡。」
劉德柱也跟著起鬨:「就是就是,練功服都穿成爛抹布了,這回好不容易來批新布,可得人人有份。」
孫明海不依不饒:「練功服能用多少布?三匹足夠了。再說了,戲服太破,台上丟的是咱劇團的臉面,那不比練功重要?」
兩邊你一言我一語,互不相讓,大有掙得面紅耳赤的跡象。
賈大方使勁咳嗽一聲,抬手往下壓了壓:「吵什吵!布還沒送來呢,先爭個啥?等明天布到了,團里統一商量,該咋分咋分,誰也別想多吃多占。」
韓文學也幫腔:「對嘛,這布是棉紡廠領導給全團的獎勵,得聽聽廣大群眾的意見,群策群力才能搞好生產嘛。」
見哄鬧聲漸漸小了,賈大方清了清嗓子,繼續道:「還有兩個事情,我跟大家說一下。」
食堂里又安靜了幾分,大家都豎起耳朵。
「第一件,過幾天縣領導要到咱劇團大院開表彰大會,專門表揚陳向東同志火場救人的先進事跡。到時候縣裡來領導,大家都精神著點,注意組織紀律,可不敢瞎胡撅。」
話音剛落,不少人把目光投向陳向東。
陳向東咧著嘴直笑,趴在打飯窗口的秦胖子起鬨道:「賈團長,人家縣領導來表彰,是不是還得給東娃子發獎勵?能給多少錢嘛?」
賈大方回頭瞪了秦胖子一眼:「什麼錢不錢的!表彰大會那是榮譽,那是咱們工農階級的思想覺悟!你少在這兒瞎起鬨!」
秦胖子縮了縮脖子,嘿嘿一笑,不敢再說了。
賈大方轉回頭,掃了一圈食堂里的人,語重心長道:「咱們劇團是靠藝吃飯,可更得靠德立足。東娃子衝進火場救人,那是豁出命去的。你們誰要有這個膽子,我也給你報上去!」
食堂里沒人吭聲了,當時那場大火可是讓在場許多人至今心有餘悸。
陳向東撓撓頭,站起來說了句:「團長,我就是做了該做的事,沒啥好表揚的。」
賈大方擺擺手:「該表揚就得表揚,你就甭謙虛了。」
說著,他嘴角微微一揚,輕咳一聲:「那個……聽說好像還真有現金獎勵,至於多少嘛,就不好說了。」
這話一出口,食堂里又是一陣哄鬧。
「真給錢啊?東娃子領了獎,可得買糖給大傢伙甜甜嘴咧!」秦胖子第一個起鬨。
「就是就是,這大喜事可不得買糖嘛!」有人跟著附和。
盧美茵一叉腰:「行啦行啦,還不知道能給幾塊錢獎勵呢。人家孩子得點錢容易嗎?全團七十多號人,那幾塊錢怕是都不夠給你們買糖的。」
「這不跟東娃子開玩笑嘛,大傢伙也不能真讓他買啊。」
「哈哈,就是嘛,開玩笑的。」
眾人又是一陣鬨笑。
起鬨買糖其實也就是逗個樂子,沒人當真。大家說說笑笑吃了晚飯,便各回各屋。
第二天,天還沒亮,陳向東正睡得迷糊,就聽見柴房門被輕輕推開。
「東娃子!東娃子!」秦胖子壓著嗓子喊,像做賊似的。
陳向東翻了個身打開燈,揉了揉眼睛:「咋了?」
秦胖子擠進門,神神秘秘地湊過來:「我跟幾個朋友聯繫好了,弄了些便宜豬肉,比市面上便宜好幾毛,走嘛,你跟我拉車去。」
便宜肉?」
陳向東忽然一個激靈,下意識問:「米疙瘩肉?」
秦胖子嘿嘿一笑:「要不你以為哩?」
「米疙瘩肉」是陝北的一種叫法,別的地方還有別的名兒,說到底就是得了囊蟲病的豬肉,俗稱「豆肉」。
要是沒處理乾淨吃進肚子裡,那肉裡頭的「白米粒」可都是一顆顆活的蟲卵。
這些蟲卵寄生在腸子裡,能長成幾尺長的絛蟲,想想都讓人脊背發涼。
看陳向東兩隻眼睛發飄,好像還沒睡醒,秦胖子不由催促:「你到底去不去?」
陳向東這才回過神來:「去,幹嘛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