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拉著平板車,一前一後出了劇團大院。街上黑漆漆的,只有遠處傳來幾聲狗叫。
秦胖子在前面拉著車,嘴裡念叨著:「生豬肉一斤六毛八,還是差三等的那種瘦肉。要是一等大肥膘,那得八毛三一斤。豆肉可便宜多了,三毛一斤,肥瘦還隨便挑,這一下可給咱灶房省不少錢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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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十年代的人,肚子裡普遍都缺油水。衡量一塊肉是不是上等好肉,不看成色,只看肥膘有幾指厚。一指兩指的下等,三指四指的,那才叫真正的上等肉。
秦胖子想買豆肉,說到底就是圖便宜,豆豬哪怕瘦點兒那也是肉啊,咋也比啃洋芋蛋強多了。
兩人走了一陣,一直到東邊天色開始放亮,這才出了縣城。城外不遠有個薛家村,秦胖子說賣肉的老薛頭就住那兒。
土路坑坑窪窪,平板車顛得吱呀作響。
陳向東心裡翻來覆去地琢磨:那豆肉雖說有蟲卵,但只要高溫煮爛煮透,蟲卵就完全可以殺死。
就像供銷社偶爾也會賣便宜點兒的高溫肉,那其實就是徹底煮熟的豆肉。既然供銷社都敢賣,那就說明只要處理得當,不存在蟲卵害人的問題。
正想著,秦胖子忽然停下來,回身沖他喊:「到了,前面那家就是。」
陳向東抬頭望去,村口第五戶人家,院門半掩著,裡頭雞叫得正歡。秦胖子把車靠在牆根,跨步就上去拍門了。
「老薛頭!我,劇團灶房的!」
門裡頭先是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當聽見劇團灶房幾個字後,反倒像是靜定下來。
門吱呀一聲開了,露出一個黑瘦老漢,頭髮花白,眯著眼上下打量兩人。
「劇團來的?快進來。」
陳向東跟著秦胖子進了院子,這才發現院裡除了老薛頭,竟然還站著三個人。
那三人顯然和秦胖子相熟,見他走進院子,紛紛朝他笑著點頭示意。秦胖子也點頭回應了一下,可幾個人都沒開口攀談,像是有著某種默契似的。
陳向東看得一愣,這氣氛,多少有點怪。
老薛頭轉身走到屋裡,沒兩分鐘就從案板底下拖出兩扇劈開的豬肉,往桌上一撂。
「瞅瞅,新鮮不?三毛一斤,放心拿。」
秦胖子眼睛一亮,上前一步就去翻看豬肉,那仨人也是一臉笑模樣湊上去。
秦胖子對那三指厚的肥膘很滿意,拍了拍肉:「就這一頭豬?」
老薛頭一笑,露出漏風的豁牙子:「好多豆豬都讓供銷社和食品站收走了,能弄到這一頭我都費了老大力氣。別急嘛,過幾天還能弄到幾頭,絕對夠你們分的。」
那仨人中的一個精瘦的接話道:「給我砍半扇。」
另一個胖子忙說:「我也要半扇,稱稱多重,這就付錢。」
老薛頭擺擺手:「不急不急,都有份兒。」
秦胖子扭頭看了陳向東一眼,低聲說:「等稱完重,你就把肉搬車上去。」
陳向東點點頭,就見老薛頭拿著一把殺豬刀,照著其中半扇肉咔咔幾刀,就把那扇肉劈成兩截,結果上稱一麼,兩塊肉幾乎一樣重,都是五十斤。
秦胖子拍了拍其中一塊:「這塊肚腔子的我要了。」
另一個胖子笑道:「這一整頭豬,頂數肚腔子最肥,還能出點兒油,你倒會挑。」
秦胖子咧嘴一笑:「這回我先選,下回讓你們先。」
見其他三人沒意見,陳向東這才上前扛著豬肉放到門外的板車上,把肉翻了個面,湊近一看,只見肉質纖維間,果然嵌著密密麻麻的白點,就像撒了一層細密的米粒。
真是米疙瘩肉,沒跑了。
趕緊套上麻袋,陳向東在門外又等了幾分鐘,秦胖子這才出了門,兩人默契的沒有說話,埋頭拉著車就朝村外走。
直到出了村,陳向東這才按耐不住:「秦師,那仨人是幹啥的?」
秦胖子早就猜到他會問,他本來也沒打算隱瞞什麼,便嘿嘿笑道:「還能是幹啥的,都是灶房的同行,電力局的、農機廠的,還有礦上的。」
「好傢夥!」
陳向東嚇了一跳,沒想到這些人都是單位灶房的人。
電力局、農機廠、礦上,再加上他們劇團,這就四家單位了。按說生的豆肉是絕對不允許流向市場的,可總有些膽大的,為了省幾個錢,敢鋌而走險。
秦胖子見他臉色不對,白了他一眼:「怕個啥嘛?人家大單位灶房都這麼幹,這都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事。再說了,咱又不是天天吃,一個月也就吃個兩三回,沒事的。」
陳向東叮囑道:「那可得把肉煮透了,可別吃出問題來。」
秦胖子哈哈一笑:「放心吧,我比你還小心著呢。人家供銷社煮兩小時,我都是多放柴火,煮滿三個小時。那肉拿筷子一戳,都散架爛糊了才停火。」
陳向東這才放下心來。也是這時候,他才真正知道,原來灶房裡還有這麼些彎彎道道。
秦胖子收拾豆肉也挺小心,菜板、菜刀和鐵鍋全用的備用的,沒沾灶房裡常用的那一套。他還在灶房門口用鐵皮爐子支了口鍋,這才冷水下鍋,架上柴火。
陳向東蹲在爐子跟前,一根一根地往裡添柴。火苗子舔著鍋底,鍋里的水漸漸冒起了熱氣,沒過多久就開始咕嘟咕嘟地翻滾。
秦胖子拿長筷子攪了攪鍋,回頭叮囑陳向東:「火別太大,慢慢燉,燉上三個鐘頭,啥蟲卵都變成熟肉了。」
「我心裡有數。」
陳向東點點頭,老老實實守著火。鍋里的肉塊翻滾著,肉香味一點點飄了出來,順著灶房門口散開,沒一會兒就飄滿了整個院子。
「喲,秦師今天燉肉呢?」有路過的演員伸頭看了一眼,咽了咽口水。
秦胖子擺擺手:「還沒熟呢,中午肯定都能吃上肉。」
那人嘿嘿一笑,走了。
大概快煮了兩個小時的時候,盯著柴火百無聊賴的陳向東一抬頭,瞧見灶房磚牆後面露出兩個畏畏縮縮的腦袋。他從其中那顆腦袋上翹起的呆毛就認出是誰來。
「丈青,過來過來!你後面誰啊?哦,是小月。」
聽到招呼聲,李丈青和符小月怯怯地從磚牆後面走出來。兩個女娃你推我、我推你,磨蹭了半天才挪到跟前。
李丈青吸了吸鼻子,小聲問:「向東哥,鍋里煮的啥呀?好香……」
符小月也跟著點頭,眼睛直往鍋上瞅。
陳向東笑了笑:「還能煮啥,豬肉唄。還沒熟呢,得再煮一個鐘頭。」
兩個女娃一聽,都是咕咚咽了口唾沫。陳向東壓低聲音說:「還得再燉一個鐘頭呢,你倆別走遠,等熟了,我給你倆挑兩塊大骨頭。」
李丈青眼睛一下子亮了,使勁點點頭。符小月也跟著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
「行啦,去玩兒吧,等會兒我叫你倆。」陳向東擺擺手。
兩個女娃連忙點頭,然後就一前一後跑了。
秦胖子從灶房裡探出頭,瞪了陳向東一眼:「就你會當好人!」
陳向東嘿嘿一笑:「兩個碎女娃,緊著她們吃又能吃多少。」
秦胖子哼了一聲,嘴上嘟囔了幾句,倒也沒說不行。
他知道這胖子向來是個刀子嘴豆腐心,不會真攔著不讓李丈青她們吃。
這煮了三個小時的肉,早都爛糊得不成樣子了,沒牙的老太太都能當成麵條吸溜著吃。
「秦師,這肉要不中午擀個麵條,做個肉絲麵?」
「咱倆想一塊兒咧。保良和秋芬早都和好面了,就等著肉出鍋呢。」
「可這老些肉,一頓也吃不完啊。要不,晚上咱再做個粉蒸肉?」
秦胖子剛縮回去的腦袋「噌」地又伸了出來,兩眼放光地看向陳向東:「你會做粉蒸肉?」
陳向東拍了拍胸脯,腦袋一揚:「碎碎個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