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十二章 瘸腿方老頭

  從那場火災之後,陳向東一下子成了縣劇團的名人,待遇也比之前好了不少。當然,本職工作沒變,還是檢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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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大方找他談過一次話,說過幾天劇團要開表彰大會,高度讚揚陳向東同志為保護國家財產和人民生命安全,勇敢沖入火場救人的先進事跡。

  而更重要的是,賈大方話中明里暗裡向他暗示,文教局領導很欣賞他英勇救人的行為,極有可能借這件事,給他一個從臨時工轉正的機會。

  這邊兒只要把他的個人資料,往上報一下就行。

  成為正式工,在這個年月,那可就相當於端上了鐵飯碗。

  上輩子他是沒那個福分的,要是當年能轉正,就算後來劇團解散,他好歹也能分流到其他單位,不至於落得個無著無落的境地。

  人家領導都提示這麼明顯了,陳向東也不是傻的,自然明白不能白白讓人出力的道理。

  賈大方這人愛抽菸,陳向東索性把全部家當都給了劉德柱,讓他幫忙去供銷社買一條金絲猴香菸。

  劉德柱接過那皺皺巴巴的兩塊三毛錢,就聽陳向東訕訕一笑:「嘿嘿,劉師,麻煩您了。差的錢等我領了工資一定還您。」

  劉德柱笑著擺擺手:「這算個啥事嘛,剩下的錢我給你掏了。可你轉正是大事,一條金絲猴能頂啥事兒?」

  陳向東一愣,苦笑著撓撓頭:「劉師,您說的是。可我兜里就這點家當了,能有條金絲猴,已經是咬牙了。」

  劉德柱把皺巴巴的毛票揣進兜里,拍拍他肩膀:「行了,你碎娃嘴上沒毛辦事不牢,這事你就甭管了,我去給你跑。我幫你添錢,買條好的。你救了我外甥女,我還沒謝你呢。」

  陳向東趕緊擺手:「劉師,那哪兒行,這是兩碼事!」

  「少廢話。」劉德柱瞪他一眼,「我是你師父,我的話你不聽?」

  說完,他轉身朝大院門口走去,只留下陳向東愣在原地。他眨巴眨巴眼,劉德柱這是認下自己這個徒弟了?

  系統界面這時彈了出來:

  【演奏樂器熟練度(板鼓/鐃鈸):18/100(能敲出簡單節奏的拍子)】

  【成功拜師一等鼓師劉德柱,青出於藍晉級系統已開啟。當前熟練度未滿,不可晉級】

  看著多出來的彈窗,他頓時明白了:沒拜師的話,哪怕熟練度練滿了,頂天了也只能達到和劉德柱一樣的水平。

  可一旦拜了師,等熟練度滿了以後,那就有可能青出於藍,超越師父。

  當天傍晚,劉德柱哼著小曲,晃晃悠悠地走進了柴房。他往床沿兒上一坐,也不說話,就那麼笑眯眯地看著陳向東。

  陳向東被他看得發毛:「劉師,咋樣了?」

  只見劉德柱咧嘴一笑:「妥了!我親眼看著賈大方寫了轉正申請信,蓋了劇團紅印章。要是事情順利,可能過不了倆月你就能轉正了。」

  「真的?!」

  陳向東驚喜得差點從床上蹦起來,拍手道:「妥了妥了,哈哈,以後我也能吃上供應糧了。」

  劉德柱忍不住笑罵:「瞧你這哈慫樣子!轉正文件沒正式下來前,你還得繼續好好干檢場,可不敢偷奸耍滑,這可是表現期。」

  「我曉得。」陳向東嘿嘿一笑,使勁點了點頭。

  劉德柱又叮囑了幾句,讓他把幾個基礎錘法練紮實,這才背著手,搖頭晃腦地走了。

  七七年十月二十日,劇團在縣劇場有場演出。

  天還沒亮,陳向東就爬起來,先把柴房收拾利索,然後抱著鼓槌練了半個小時的鼓。

  吃過早飯,他跟著劇務組去了劇場。

  縣劇場就在劇團大院前面那座院子,歸劇團管。平時沒演出時,大多閒著,只有一個跛腳的方老頭負責打掃看管。

  陳向東前世跟這老頭打過交道,方老頭成天醉醺醺的,脾氣怪得很,劇團里沒幾個人能跟他處得來,明里暗裡罵他「瓜皮」「酒懵子」的可不少。

  後來從門房胡孝廉那兒才聽說,方老頭年輕時曾是名動陝北的大武生,一身硬橋硬馬的功夫堪稱一絕。

  只可惜後來遭了迫害,一條腿殘了,徹底斷了戲路,這才淪落到給縣劇團看劇場。從此他也一蹶不振,染上了重度酒癮,一天不喝就渾身抖的跟發瘧疾一樣。

  這不,剛進劇場就見方老頭正端著個搪瓷杯子有一口沒一口的抿著,陳向東從他身前經過,就聞到一股刺鼻的酒氣。

  劇務組組長牛老黑拉了把正盯著方老頭看的陳向東,壓低聲音:「老盯著那老酒懵子看啥?小心他一會兒罵你,平白挨一身唾沫星子。」

  方老頭耳朵尖著呢,頭也不抬,嘴裡不咸不淡地嘟囔:「牛鼻子插蔥裝象,自個兒拉磨還不夠,倒管起別人看哪兒來了。」

  牛老黑惡狠狠瞪了方老頭一眼,拽著陳向東就走:「別搭理那亂咬人的老狗,走,搬道具去!」

  擺桌椅、搬道具、拉幕布,劇務組的人忙得熱火朝天,片刻不得閒。方老頭坐在觀眾席第一排,不時打個酒嗝,哼哼著聽不清的戲腔。

  一直忙活到午飯點兒,總算是把開場前的一應準備都做妥了。

  陳向東跟著劇務組的人從劇場出來,往大院食堂走。就見食堂門口,方老頭正端著飯盆,一顛一顛地走過來。

  經過方老頭身邊時,牛老黑「呵~呸」一口濃痰吐到地上,也不看他,裝模作樣地對陳向東說:「幹啥啥不行,吃飯第一名。咱劇團淨養了一幫子吃癩饃的閒人,你說這啥時候能好起來嘛。」

  陳向東自然知道牛老黑在指桑罵槐,只得嘿嘿一笑,卻不搭腔。

  方老頭似乎早就對劇團人拿槍帶棒的話有了免疫,跛著腳邁過地上那口濃痰,還不忘奚落一句:「娘的,誰家狗沒拴住,跑食堂門口來拉粑粑。」

  牛老黑臉色更黑的跟鍋底似的,但整個劇團的人都在食堂,他拉不下臉面跟一個老瘸子置氣,只得裝作沒聽見,緊走兩步,一頭扎進了食堂。

  下午兩點要正式開演《沙家浜》,演員們都是草草扒拉幾口飯,就跑去劇場後台化妝換服裝了。

  陳向東也趕緊扒完碗裡的飯,跟著劇務組又跑回劇場,最後檢查了一遍布景和道具。

  一點半,觀眾陸續進場,原本冷清的劇場一下子熱鬧起來。嗑瓜子的、閒諞吹牛皮的、喊孩子找座位的,嗡嗡聲混成一片。

  方老頭也有一樣好,那就是只要演出,他絕對識情知趣的不給人添亂。這會兒正端著他那搪瓷杯子,一瘸一拐地挪到了最後一排角落裡,縮著脖子繼續喝酒。

  演出台一側,鼓樂班已經準備就緒。

  陳向東站在劉德柱身後,聽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講著《沙家浜》里鼓點的變化和節奏。

  其他幾個樂師也早就知道檢場的東娃子拜了劉德柱當師父,沒人覺得奇怪,偶爾還有人回頭跟他閒聊幾句。

  「今天是縣裡安排的給棉紡廠職工唱戲,可得好好演。」負責鐃鈸的林大頭眉飛色舞地說,「聽說棉紡廠給咱劇團贊助了一批棉布,要給咱們當練功服咧。」

  劉德柱頓時撇嘴:「好好演?咱哪天演差了?管好你鐃鈸那一塊就行了。」

  林大頭和劉德柱向來不太對付,見劉德柱拿牙磕打他,立即回懟:「鐃鈸肯定沒問題,好好敲你的鼓,少操閒心。」

  劉德柱又哪裡是嘴上肯饒人的主?脖子朝前伸了伸,一臉好奇:「大頭,你那瓜皮侄子找到了沒?我可是聽說賈大方給上級報的是過失縱火,雖說是過失…」

  話沒說完,林大頭的臉已經黑成了鍋底。

  他「啪」地把鐃鈸往桌上一擱,瞪著眼珠子:「狗娃是狗娃,我是我,他跑了關我啥事?」

  劉德柱嘿嘿一笑,不緊不慢地拿起鼓槌:「關你啥事?那是你親侄子,你說關你啥事?上頭要是真追究起來,怕是連你這個當大伯的也得跟著喝一壺。」

  「你!」

  「行啦行啦!」旁邊拉胡琴的老馬趕緊打圓場,「馬上開戲了,你倆還有閒心鬥嘴?讓台下觀眾聽見了像啥話!」

  林大頭狠狠剜了劉德柱一眼,抓起鐃鈸轉過了身。劉德柱也不惱,翹著嘴角,輕輕敲了兩下鼓邊試音,跟林大頭鬥嘴十幾年,他還真就沒輸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