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好面子的老陳
村口那棵老槐樹底下,幾個婆娘正攏著袖子,腦瓜子湊成一堆,壓著嗓子嘀嘀咕咕,嘴角還時不時地朝不同方向努一努,眼神比村子裡整天亂竄的那幾隻狗子還犀利。
但凡對這支隊伍稍有了解的人,只要瞅見這陣仗,立馬就會意識到,貓耳朵溝里準是又出了啥了不得的大事了。
這支村口的偵查小隊,一直牢牢把控著整個村子的輿論風向,誰家有個風吹草動的都甭想逃過她們那雙眼睛。
一個眼神遞過去就是信號,一聲「」拉長了就是線索,溝里溝外的新聞經她們嘴裡一轉,那真是比大喇叭都快。
會計婆姨劉小鳳眼睛瞄著村道那頭,「,你瞅西頭陳大河那慫,這一大早上的,都在村道上來來回迴轉悠三四趟了,他這是弄啥呢嘛?」
大隊長媳婦王蘭花撇了撇嘴,眼珠子順著村道方向一溜:「還能弄啥?擱那窮扎勢唄!」
她拿下巴頦點了點陳大河的身影:「你沒瞅他耳朵上夾著那過濾嘴兒呢,逢人就掏一根,好像誰不知道他兒子給他買了盒好煙似的。」
住陳大河家隔壁的何玉芬也跟著撇嘴,拿著大洋針使勁兒扎了下手裡的鞋底子:「就是!還有他婆娘許紅俠,這一大早的,頂著個花帕帕這家串門、那家閒偏的,恨不得全村人都知道她兒子給她買了個新頭巾。」
陳大河背著手正好走到近前,還不知道自己一家已經被人盯上了,還咧著嘴沖她們打了聲招呼:「喲,都擱這閒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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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蘭花笑盈盈地應了一聲:「呀,大河哥今天氣色不錯嘛,耳朵上的煙咋不點上?這一早上淨瞅見你給人家點菸了,自己倒不抽,你是給煙省著給大家當展品呢?」
陳大河一愣神,臉上燒得跟火炭似的,卻梗著脖子,把腦袋微微一揚,含含糊糊嘟囊了一句:「看把你們給閒的————還跑這兒盯上我了。」
說完自己先別過臉去,也不等她們接話,背著手加快步子就往村裡頭走。
身後立即傳來幾聲壓低了嗓門的悶笑。
「叮鈴鈴~」
一陣脆生生的鈴鐺聲從村口傳來,還沒邁出去兩步的陳大河腳步一頓,扭過頭去。那群婆娘也止住了笑,齊刷刷扭頭朝聲音來處望。
就見村道那頭,陳向東正蹬著一輛嶄新的二八大槓穩穩噹噹的騎過來,前邊車筐里裝著個鼓囊囊的麻包。后座上的陳向北嘴裡還嚷嚷著:「大哥你慢點兒!溝子都顛散架了!」
劉小鳳最先反應過來,拿胳膊肘戳了戳身旁的王蘭花,眼珠子瞪得溜圓:「那洋車子不能是東娃子買的吧?我咋瞅著比你家那車還新還亮呢?」
王蘭花那雙眼睛也直勾勾地粘在那輛自行車上,手裡正捻著的細繩都忘了搓。
她家那輛「永久」是村裡頭一份,當初買回來的時候別提多風光了。回趟娘家,娘家人瞅見了就沒有不豎大拇指,誰不誇她嫁了個有本事的?
可如今瞧見陳向東這輛嶄新的鳳凰,心裡那點兒優越感,登時就被戳扁了一塊。
她撇了撇嘴:「他能買的起?那娃出去才多久,才掙幾個錢兒?」
可這話一出口,旁邊的劉小鳳、何玉芬幾個人全都偷偷白了她一眼。那酸不唧唧的語氣,跟打翻了醋罈子似的,任誰都能嗅到那股子酸味兒。
陳大河背著手站在路當間,眼角的笑容已經繃不住了,故意拔高了嗓門喊:「你倆都買啥去了?」
陳向北從后座跳下來,笑嘻嘻的舉了舉手裡的酒瓶子:「打了兩斤瓜干,我哥還買了一套羊下貨咧!腸肚心肝肺全乎著呢!」
「哎呀,這又是酒又是肉的,這老陳家大兒子真掙大錢了?」幾個婦女驚訝嘀咕起來。
「聽說在縣劇團呢,那可是正經工作,鐵飯碗呢!」
「真的假的?那可不比咱地里刨食強多咧,人家按月領工資,旱澇保收咧————」
陳大河本來聽到「羊下貨」仨字兒,眉頭下意識的就一擰。一套羊下貨,那不得一兩塊錢?再搭上兩斤散白————嗬!這倆碎慫出去逛了一趟公社,三四塊錢就跟打水漂一樣沒影兒咧!
額滴神呀!
老陳胸口一陣發悶,再好的光景,也禁不住這倆敗家子這麼糟踐,遲早得把家底兒日塌完咧!
眼角餘光瞟了眼那群婆娘臉上又羨慕又犯酸的神情,嘴裡罵人的話到了嘴邊,又給生生咽了回去。
他老陳也是要面子的人,可不能在這群婆娘面前露了怯,還故意挺了挺腰板,拔高嗓門:「啥!這碎娃,買這老些東西幹啥!」
說罷繃著臉轉身就走,牙縫裡擠出一句:「回家!讓你娘弄幾個菜,咱爺仨喝點兒!
」
陳向東在後面應了一聲,笑呵呵跟幾個婆娘打了聲招呼,就緊跟老爹的步子進了家門。
前腳剛邁進門檻,就瞅見陳大河往屋裡一坐,眉頭皺著,目光不善的朝他掃過來,嘴唇緊抿著,一看就是在攢火。
陳向東心裡門兒清,老陳這是心疼錢了————
不用問,接下來肯定要劈頭蓋臉罵人了。還不等陳大河開口,他腳下一擰,拎著麻包就拐進了廚房:「娘,看我買了啥!今天給你好好露一手。」
「你擱縣劇團還學會做飯咧?」許紅俠聲音裡帶著笑。
「啊————我跟灶房大廚關係好,他教我的。」
聽著院裡傳來娘倆一來一回的對話,陳大河眼見自己被晾在了一邊,想擺擺威風也沒人瞧見,一口氣憋在嗓子眼兒里,不上不下的。
那娘仨在廚房裡有說有笑的,壓根兒沒人搭理他這屋的動靜。
等了半天也不見有人進屋,陳大河自己先坐不住了,屁股在凳子上挪了兩下,低聲嘀咕了一句:「嘿,這倆碎慫還真不管我了————」
沒人遞台階,那就自己給自己找個台階下,他悶悶的哼了一聲,站起身來,背著手踱到了廚房門口。
也不進去,就這麼靠在門框上,拿眼掃著裡頭忙活的一家人。許紅俠正彎腰切蔥花,陳向東蹲地上翻洗著盆里的羊下水,各有各的活兒,他也插不上話。
直到看見小兒子陳向北端了半碗棒子麵兒,正笨手笨腳的往羊肚羊腸上搓,陳大河終於瞅著了機會,咳嗽一聲,湊過去照陳向北後腦勺輕拍了一下:「咋還用上棒子麵兒了?
你個瓜慫,牆角口袋裡不是有麩皮嘛,那個搓得才幹淨,還不浪費糧食。」
陳向北被拍的一愣,揉著腦袋瓜委屈的看向他爹:「我哥教我這麼弄的啊。」
陳大河拿眼角朝廚房裡正探出頭來看的陳向東夾了一眼,哼哼道:「他懂個球!就是敗家子一個!」
「這點小事兒都干不明白?行了,邊上待著去。」陳大河膝蓋一頂,把小兒子從馬紮上拱開,自己一屁股坐了上去,「去,舀碗麩皮過來,看看我咋收拾的。」
說著已經擼起袖子,伸手抄起盆里的羊肚,一邊嘴上數落著,一邊兩手麻利的搓洗起來。
廚房裡,陳向東聽著老爹的絮叨,只低頭咧嘴笑了一下,手上繼續翻洗著,也沒接話。
灶膛里的火苗噼啪響著,把這間小小廚房烘得暖意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