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回家(二)

  第125章 回家(二)

  「二十,二十五、三十————一百!」

  陳大河許紅俠兩口子趴在桌上,一遍又一遍的捻著票子。每回數到一百的時候,許紅俠的聲音都不自覺的哆嗦一下。

  「一百塊錢————」她喃喃著,伸手小心翼翼的捋平每一張票子的邊角,把它們碼得整整齊齊:「我活了半輩子,也沒見過這麼多票子擺在咱家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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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年到頭攢不下多少錢的陳家,看到桌上這些錢,心頭的震撼可想而知。

  陳大河伸手拿起一張十塊的,對著窗戶透進來的光,舉起來看了又看,像是在辨認真假似的,然後又把票子放回桌上,沉著聲音說:「這錢————咱不能動。」

  「為啥?」陳向東和許紅俠同時一愣,許紅俠扭頭看向自家老漢:「這咱兒子掙的錢,又不是偷來搶來的,咋就不能動咧?」

  「你這婆娘!」

  陳大河眼珠子一瞪,巴掌往桌上一拍,震得桌面上的票子都跟著顫了顫:「你兒子掙點兒錢容易啊?你不想著給他幫襯著點兒,還想花他的錢?這錢給他攢著,回頭娶媳婦、

  蓋房子,哪樣不得用錢?再說了,咱在生產大隊掙工分,又不缺吃喝,平時根本也花不著。」

  許紅俠被他一通連珠炮似的數落,立馬蔫了下來,癟著嘴不敢吭聲。老陳平日裡不咋發火,可一旦端出「一家之主」的架勢,這屋裡頭還真沒人敢頂嘴。

  陳向東看在眼裡,心裡頭又暖又好笑。他伸手把桌上的錢推到陳大河面前:「大,這錢就是給你們花的。米麵糧油肉,咱缺啥就買啥,不用省著。娶媳婦蓋房子那都是以後的事兒,到時候我再掙就是了。你跟我娘苦了半輩子,還不能享幾天福了?」

  「你懂個球!」陳大河又朝他兒子瞪眼:「錢這東西,得手頭有才不慌!你以為娶媳婦蓋房子是過家家啊,說掙就能掙到?以後萬一有個病啊災啊,手裡頭沒幾個壓箱底的,到時候哭都找不著地方!」

  這老漢平時就軸,認準的事兒,十頭牛都拉不回頭。

  可陳向東不慌不忙朝他伸出四根指頭:「大,我現在一個月掙三十多,一年掙多少?

  四百呢!這一百塊錢,三個月就掙回來了,再說了,我又不是年年都拿回來這麼多,你們該花就花,該吃就吃。你真要攢,下回我回來再多攢些給你,成不?」

  陳大河被他這句話堵的嘴皮子動了動,想反駁又找不著詞兒。他瞅瞅桌上的錢,又瞅瞅兒子那副坦坦蕩蕩的笑臉,語氣終於算是軟了下來:「那這錢————我們先收著?」

  老娘許紅俠一聽這話,眼睛立馬就亮了,還是忍不住拿餘光偷瞄陳大河。

  「收著唄,你倆要不收,我還得揣回劇團去,揣著錢睡覺都不踏實。」陳向東笑著點頭說。

  陳大河猶豫著把錢裝回信封,封口折了兩折,遞給許紅俠:「收好嘍,擱柜子最裡頭,拿衣裳蓋上。」

  許紅俠喜滋滋的接過來,起身就朝東屋走,腳步都比之前輕快了幾分,邊走還邊念叨:「我家娃出息咧,能掙大錢咧————」

  陳大河盯著陳向東上下一陣打量:「你最近咋長高這麼多?個頭都快趕上我咧。」

  「啊?有嗎?」陳向東眨巴眨巴眼睛,還真是有陣子沒量身高了,難道又長個兒了?

  就在這時,屋外突然響起一陣刺耳的電流滋滋聲,緊接著,生產隊那架高音大喇叭就傳出了人聲:「喂!喂喂!給咱大隊社員下一個通知哈,後天晚上,縣劇團到咱石子小學操場上,連唱三天大戲!到時候各家各戶自帶板凳馬扎,早點去占地方!再重複一遍————」

  聽著喇叭里一遍遍重複的通知,陳向東看了眼已經從東屋出來的老娘:「娘,該和面了,一會兒向北都該放學了。」

  「知道咧,這就去給你們弄臊子去。」

  許紅俠笑著應了聲,腳步帶風的就朝土坯房的廚房走去。很快,廚房裡就傳來「噹噹當」剁肉沫的動靜。

  屋裡,爺倆就著廚房裡飄出來的熱油炒肉沫的香氣,閒聊起陳向東在縣劇團的一些見聞。直到中午十二點半,院門「吱呀」一響,一頂雷鋒帽就先探了進來。

  陳向北一進門,就兩眼放光的圍著牆根兒那輛自行車繞起了圈子,一邊轉,一邊拿手

  摸了摸那亮銀色的車鈴鐺,嘴裡嘖嘖有聲:「大哥,我能騎車在咱村里遛兩圈不?」

  陳向東走出屋,正要點頭,陳大河已經板著臉出來:「騎什麼騎!這車子可是人家劇團書記的,你給磕了碰了,你哥回去咋跟人家交代?」

  陳向北被這一嗓子嚇得肩膀一縮,頓時癟了嘴,腦袋一丟,腳尖在地面一下一下的蹭,也不知嘴裡嘟嘟囔囔的在嘀咕啥。

  陳大河目光落在他那頂帽子上。「吔?你哪來的栽絨棉帽?」

  陳向北脖子一梗,聲音里還帶著幾分不服氣,「我哥給我的!咋啦!」

  他這一句「咋啦」算是捅了馬蜂窩了,陳大河二話沒說,彎腰就去尋牆角的藤條。

  陳向北一瞅見他爹的架勢,臉色唰的一變,忙朝後退:「大!我不敢了!」

  看著老陳拎著藤條,滿院子追陳向北,陳向東嘴角咧的老大,一切還跟前世一樣啊,真好————

  過了晌午頭,一輛軍綠色吉普車沿著坑窪的土路,緩緩駛進了東坪縣城。

  後排坐上,一位老人靠窗坐著。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雖已頭髮花白,可腰板依舊挺得筆直,兩隻手平放膝

  上,雙眼無神的看著車窗外迅速掠過的街景。

  在他身旁,穿著中山裝的富態中年人,側著頭看著老人那張疲憊的面容,忍不住開口道:「老首長,您別太著急。雖說臨石縣那邊沒找到那孩子的下落,可咱也不是完全斷了希望。當年那廢窯坍塌,裡面找到了您兒子兒媳的屍首,卻沒發現那孩子————這就說明,他可能還在人世。只要人還在,就總有找著的那一天。」

  老首長的眼皮動了動,目光從車窗外收回來,瞳孔里那層灰霧慢慢凝起了一絲焦距。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聲嘆了口氣:「那娃要是還活著————現在也得十幾歲了。十幾年了,也不知長啥樣了。」

  他聲音停頓了一下,轉過頭看向中山裝:「陸戰啊,你也不用總陪著我了。洪州一攤子事兒還等著你處理呢,為了我這個老頭子東奔西跑的,我心裡頭過意不去。」

  名叫陸戰的中山裝笑了笑:「老首長,您這話就見外了。我是您帶出來的兵,當年要不是您的栽培,哪有我的今天?您的事就是我的事,再說了,」

  他拍了拍老首長的手背:「找人這事兒,多個人就多一份力,咱不著急,慢慢來,總能找到的。」

  老首長點了點頭,隨口問了句:「咱們這上哪兒去?」

  陸戰笑道:「先去人武部吧。我是您的兵,東坪人武部政委劉震是我的兵,我合計著,讓劉震幫忙發動下人手,在附近幾個縣裡都打聽打聽,看看有沒有那孩子的消息。」

  老首長沒說話,只是又把目光轉向了車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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