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回家(一)

  第124章 回家(一)

  「又跟人打架了?你咋又逃學?」

  陳向北瞧見自家大哥擰緊的眉頭,頓時身子一僵,嘴皮子磕巴起來:「呃————我這個————」

  陳向東一擺手:「行啦行啦,趕緊回去上課去。等回家了看我咋收拾你!」

  陳向北縮了縮脖子,「蔫頭耷腦的應了一聲「哦」,磨磨蹭蹭的轉過身,正要朝學校方向邁步子。可還沒邁出兩步,身後陳向東的聲音又傳了過來。

  「等會兒,這個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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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向北扭過頭去,就見陳向東眼角掛著一抹笑意,正從大棉襖裡頭朝外掏東西。一頂帽子被拽了出來,帽檐上那顆紅五星在陽光下微微反著光。

  陳向北眼睛「噌」的一下就亮了,又驚又喜:「呀!雷鋒帽!」

  他一個大步躥過去,一把從大哥手裡搶過那頂帽子,兩隻手捧著翻來覆去的看,手指頭小心翼翼的摸摸那顆紅五星,又摸摸帽子上的短絨毛,嘴角都咧到了耳根子,喜得原地蹦了兩下。

  「大哥,這是給我的?」陳向北捧著那頂帽子,眼睛一眨不眨的望著陳向東,聲音裡帶著點不敢相信的驚喜。

  陳向東看著他這幅模樣,眼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語氣也跟著軟下來:「你不一直嚷

  嚷著想要這帽子嗎?哥惦記著呢,給你弄來了,好好戴著,別弄丟嘍。」

  陳向北二話不說,把帽子往頭上一扣,帽檐壓得低了點兒,幾乎遮住了半截眉毛,他又往上掀了掀,然後咧嘴沖陳向東一笑:「大哥,咋樣?好看不?」

  陳向東笑眯眯伸手拍了拍他的腦袋,手掌一壓,帽檐朝下一沉,直接遮住了陳向北那雙眼睛,「看把你扎勢(臭美)的,行了,趕緊回學校去吧。」

  「哎!我這就去!」

  陳向北嘴上答應著,又在原地磨蹭了幾秒,這才扭身朝學校方向跑。跑出去沒幾步又回過頭來喊了一聲:「大哥,那自行車等我放學去,你可得讓我騎兩圈兒。」

  喊完也不等回應,就一手扶著帽子,撒丫子就躥了出去。看著他迫不及待的樣子,不用問,這小子準是要回學校顯擺去了。

  陳向東笑著目送弟弟的背影拐過土路那棵大柳樹,這才收回目光。

  他轉身進了食品站,買了二十斤白面、兩斤肥膘肉。麵粉袋拿麻繩捆在后座上,勒得結結實實,車把上掛著油紙包的豬肉,隨著車子的顛簸,一路晃蕩著,朝著貓耳朵溝駛去。

  貓耳朵溝藏在兩道土梁子之間,遠遠看去就那麼一小片灰撲撲的屋頂。

  陳向東家就住在村子最西頭,他牽著自行車,推開自家那扇籬笆門,門軸發出「吱呀」一聲響,那股熟悉的記憶一下子翻湧了出來。

  院子不大,卻是乾乾淨淨,晾衣繩上搭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褂子,被風輕輕吹著,像在朝他招手。

  陳向東站在院門口,忽然就不想動了。

  他鼻頭有些發酸,院子還是記憶中的模樣,老爹老娘還在,真好啊。

  屋裡傳來一聲輕微的咳嗽聲,緊接著門帘被掀開一角,他娘許紅俠探出半個身子來,手裡攥著個削了一半的洋芋蛋,看見門口站著的那道人影,先是一愣,隨即又往前邁了一步,驚喜道:「小東?咋這時候回來了?也不先捎個信兒————」

  但隨即她自己就先笑了,縣城距這幾十里地,他上哪兒捎信兒去?

  「小東回來咧?」

  門帘子後又探出一顆頭髮花白的腦袋,正是他老爹陳大河,一家三口就這麼互相看著對方。

  陳向東的眼眶唰的就紅了,咧著嘴朝他們笑了笑:「娘,大,我回來了。」

  陳大河被這聲「大」叫得醒了神,目光從兒子臉上滑到他身旁那輛自行車上,愣了一下,緊接著驚訝道:「這————這騎的誰的洋車子?」

  「我們縣劇團書記的自行車。這不團里要來咱公社演出,我就請假先回來看看。」陳向東說著,把車子牽進院裡。

  這兩口子已經快步迎了上來,許紅俠看到自行車后座上的白面和車把上掛著的豬肉,還有車框裡的煙和頭巾,不由驚訝:「哎呀,你這娃咋買這老些東西,這得多少錢啊!」

  停穩車子,陳向東手腳利索的解下麻繩,把東西拎到許紅俠面前,笑著說:「這煙給我大的,還有這帕帕,我在縣城供銷社買的,你就別操心了,一共也沒多少錢。娘,咱中午做個臊子麵吧,我騎車騎了一路,就饞這一口了。」

  許紅俠接過東西,臉上既有心疼,又帶著幾分欣喜,這年月的山溝溝里,白面和豬肉那都是金貴的東西,逢年過節才捨得割一斤肉,擀一頓純白面的麵條,平日裡大多是黑饃饃、黃饃饃就著炒洋芋對付。

  她手捧著頭巾和香菸,嘴上忍不住絮叨:「你這孩子,有那錢攢著多好,朝家裡帶這些做啥,我和你大還能短了吃食?還有這帕帕,我不還有一條呢嘛,買他幹啥,淨瞎花錢。」

  陳向東卻大大咧咧一擺手:「攢啥攢,掙錢來就是花的。」

  「嘿!這碎娃!」

  陳大河眼珠子一瞪,立馬拿出那副「老子要教訓兒子」的架勢:「你娘說的對!下回可別買了,你這才剛掙倆錢兒————」

  可話沒說完,就見陳向東嘿嘿一笑,變戲法似的從懷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笑眯眯的遞到他眼前。

  陳大河話音一斷,低頭看了看信封,又抬眼看了看兒子:「這啥呀?」

  他和許紅俠對視了一眼,又齊齊把目光轉向陳向東。

  「工資,還有一些肉票糧票啥的。」

  陳大河接過來,猶豫了一下才拆開,兩口子腦袋湊在一起,打開一看,眼睛頓時都瞪大了,陳大河一把攥緊了信封,聲音都變了腔調:「呀!你這才去多久,咋能掙這麼些錢!」

  陳向東哈哈笑道:「你兒子我現在可不是臨時工嘍,我轉正啦!一個月不算各種票,光工資也有三十多塊呢。」

  「額滴神呀!」

  許紅俠嘴巴張得老大,手捂著胸口,像是怕心臟從嗓子眼兒里蹦出來似的,好半天都沒回過神來。

  陳大河眼睛直勾勾盯著信封里花花綠綠的票票,喉結上下滾了滾:「一月工資————這麼多呢?咱家一年到頭也攢不下二十塊錢呀!這、到底多少?」

  「不算糧票布票那些,這裡有一百————唔唔————」

  陳向東話沒說完,嘴巴就被一隻粗糲的大手捂了個嚴嚴實實。

  陳大河一步躥上來,手掌死死貼在他嘴上,眼珠子瞪得溜圓。然後,他慌慌張張的松

  開手,扭頭就朝門口跑,兩步來到籬笆門邊,探出半個腦袋左右張望了一圈,確認門口一個人也沒有,這才趕緊把門扣上。

  轉身一把攥住兒子的胳膊就往屋裡頭拽,壓著嗓子急急的催:「走!進屋說去!別讓人給聽見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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